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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们和阿彦的爸妈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候。
所有人都焦虑地来回踱步,学长已经进去六、七个小时了,手术中的红灯把阿彦妈妈的眼睛照得红红的,充满血丝,不时地趴在阿彦爸爸的肩上啜泣。
阿彦的爸爸强忍住悲伤而急躁的心情,安慰着老婆。
但仍是忍不住的落了几滴泪。
等待的时刻让大家如坐针毡。
随着秒针的转动。
悲伤一点一点的刺进我们的心里。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会死掉。
原来接近死亡的感觉如此让人难受。
这些学长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从小到大,爸爸妈妈只会叫我念书念书,送我去补习班,送我去学钢琴。我已经受够当一个好学生了,大家喜欢我,对我好,只是因为我乖,我听话,我考试成绩好。我怀疑没有人喜欢真正的我。一直到上了高中以后,我才不用假装自己是好学生,我想笑的时候就可以开心的笑,我生气的时候就可以乱骂脏话,我烦闷的时候就可以抽烟,我也不需要有礼貌。上高中这半年来,是我人生到目前为止,觉得最快乐的时光。我觉得我真的长大了。
尤其是今天。
血淋淋的事情发生在我的眼前。
这些事情不是只有在报纸上,在电视上会看到吗?
我真的害怕了。
虽然阿彦还没有真的死掉……
我真心地希望他可以好起来,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一九九七年?三月
《九降风》第十六章
汤启进
3
我回到教室里,没去参加周会,也没去看阿彦。
教室里没开灯,门窗紧闭,只有一点点阳光从缝隙中钻进来,死气沉沉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我坐在阿彦的位子,发呆。
从那次之后,老师就把他的位子空下,不让别人坐,也不收掉。
因为大家都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
我就这样一直坐了好久,好久。
甚至期待阿彦会突然冲进来。
砰。
门被大力打开。
我猜应该是大家回来了,搞不好是超人。
我不想去看。
“学……学长……”阿翰气吁吁,气弱游丝。
“干嘛,怎么了?”我抬起一边眉毛,可是没看他。
“谢志升被抓了。”
“被抓?”
“刚刚我跟……谢志升……去跟博助借摩托车……然后谢志升……去后门那边要牵……摩托车。结果他一把车子发动的时候,干……旁边就有两个……两个警察跑过来,把他抓走。”
“学长……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走!”
“去哪?”他这时候的傻气让人觉得很烦。
“去派出所啊!”
4
一个电话亭伫立在警局外,我打电话给阿行。
“喂,阿行,我是小汤。”
“啊~怎样??”
“阿升被抓了!”
“啊???……为什么被抓?”
“博助的NSR是偷来的!”
“……”电话另一头的阿行沉默。
我跟阿行约好在博助家楼下碰面,决定要叫博助出来自首,绝不能让阿升傻傻地顶替他。
博助住在一栋看起来有些残破的三层老式公寓里,原先的白漆已经斑驳,但屋顶的红瓦碎片仍顽固地吊在边角,不肯屈服。
一层楼约有八到十户,几乎都是孤苦的退休老兵,仍紧守着这片残破的屋瓦,只求能在这安稳地老死。
“干,是要不要下来啦!”阿行暴躁地说。
“我哪知道,电话都打几百通了。”
“操!”
我跟阿行在楼下等着博助,地上的烟尸越积越多,我们已经等了至少半小时了。
啪—啪—啪。
拖鞋的声音这才从楼上移近。
博助穿着看起来像睡衣的衣服还有一双蓝白拖走下来,步履犹豫。
“干嘛啊?”他睡眼惺忪地说,可是看起来却有点假。
“阿升被抓了。”我紧盯着博助。
“噢……呃……所以勒……?”
“去警察局吧。”我劝导着。
阿行哼了一声,继续抽烟。
“干嘛?”博助明知故问。
“自首啊,干嘛!”阿行插话。
“车子是我偷的,可是是他骑出去被抓,又不是我,我干嘛自首。”博助看着别处,蛮横地说。
“车子是你偷的,不是谢志升偷的,他现在在派出所,还想帮你顶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啊?”阿行爆炸。
“他自己要跟我借的,又不是我逼他骑的。”博助眼神飘忽。
“妈的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到处借人家骑赃车的是你耶!!”
阿行生气地用左手揪住博助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右手则紧紧握拳。
冒出的青筋似乎预告着一场激烈的打架一触即发。
我站在旁边。
我并不打算帮博助拉开阿行。
“谢志升要被抓去关,要留下前科都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就是因为你不想被退学,他就要帮你背黑锅是不是?”
三个人僵持。
“你不敢负责,我扛啊!!!……认识你这么久,算我看错你了。”
他将博助用力推开,博助一个不稳倒退了三步,大口喘气。
阿行随即转身,带着愤怒离去。
友谊的残渣落在地上。
一阵风蹲下。
将它捡入口袋。
埋进无边无际的夜空。
一段友谊的毁灭,只需要一百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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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降风》第十七章
谢志升
我们两个跟学长借完车后,又打又闹地走去牵车,或许不论什么样的友情都有变质的一天,但是我希望我们两个的友情永远不会变。
“欸,我都陪你借车了,顺便载我绕一下嘛!”
“这么想坐干嘛不学怎么骑啊你。”
“啊我就平衡不了嘛,小气鬼。”
“好啦好啦!上来吧。”
突然——
“同学,麻烦你跟我去警局一趟。”
在我跨坐在机车上,正准备发动NSR时,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过来,把我叫住。
我傻了。
阿翰也傻了。
等回过神时,我已经被铐在警局里,喃喃做着笔录,没人陪我。
局里的白色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有谁能够帮我。
“同学你骑的那台车是赃车,车子是你偷的还是别人给你的?”一个皮肤苍白、口气强硬的警察问。
所以NSR是博助偷来的??!!这句话直直穿进脑子里。
我该说什么?
“喔……是昨天在学校后门有一个陌生人给我的。”我决定帮博助学长掩护,这样说大家应该都会没事了。
“陌生人?”警察抬起一边的眉毛,狐疑地问。
“嗯……”我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定。
“那你确认完笔录后,在后面这边签上你的姓名。”警察将笔录推到我面前。
我边读那份笔录边把虚构的剧情在脑海里演练一遍,免得之后忘记自己最初的说词。
接着拿起笔,颤抖着签名。
由于下笔太过用力,笔尖穿过纸张,结果有一小块破掉了。
“啧!!”那位警察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的神情。
不爽的再重写了一份笔录。
“这次不要再弄破了。”他把笔录摔在我面前的桌上。
脑袋一片空白,一只手被铐在警局的铁条上,手铐异常冰冷,寒气逼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希望等一下他们就会放我走,跟我说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我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应该要跟沈培馨牵着手在某处约会。
反正绝对不会是像现在一样待在这。
我到底做了什么?
而我又应该怎么办?
我好慌。
慌得全身发抖。
《九降风》第十八章
李曜行
1
我正式宣判我跟博助间的友情入土为安。
阿升虽然平常话不多,但对大家都很好。
博助没钱向他借,我房间租约到期,他家客房借我睡。
尤其是博助,平常他没钱向阿升借,阿升从没说过一次不。
这家伙居然要别人帮他顶罪!
真是个该死的贱胚。
我前天离开他家后,思考了很多。
我不希望阿升被退学,所以决定去跟教官说车是我偷的。
反正本来就考不上大学,高中念不念都没差。
我几乎连迟疑都没有的便走入教官室。
女教官在办公桌前,正处理一堆厚厚的公文,做着签名盖章之类的鸟事。
“教官,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求婚。
女教官抬起头,看出是我后把公文簿阖上,双手交迭。
“什么事?”
“教官,车是我偷的,可不可以不要把阿升退学。”
“没办法,这是校方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可是,连警察都把他放了啊。”我尽量压低怒气,保持心平气和。
“他无照驾驶,记一个大过。破坏校誉,也是一个大过。累积三个大过,就是要退学。”教官声音冰冷。
“三个大过可以留校察看啊!”怒气就要从喉咙深处爬了出来。
“这是校方的决定。”她重复。
“校方?校方?这就是你们的教育啦,把坏学生退学就没事了啦!”搞屁啊,要退就退,不退就不退,哪来这么多废话,我已经懒得装了。
“李曜行,你都几岁的人了,还讲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在负责啊!你要退退我就好啦,干嘛退谢志升?!”青筋在左额不住地跳动。
“难道你以为我想吗?一直叫你们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你以为是为了谁……”
“为了你自己啊,为了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打断她,真是鬼话连篇。
“你……”教官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和痛心。
我自觉话说得太过分,深吸了一口气,态度转变温和。
“我该有的处分,我认,可是可不可以请你们放过谢志升?”
女教官用一种慈母的眼神望着我,脑袋里似乎思考着什么。
“其实车子不是你偷的,对不对?”
我顿了一下,但尽量继续把戏演好。
“我也不希望把你们退学。”
“车子是我偷的。”我用更高的音量打断她的句子。
“但是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说是谁偷的。”她不理会我。
“干!怎样!车子就是我偷的啦,啰唆!”我终于受不了了,大力踹了她的桌子,随后即转身步出教官室。
眼角余光瞄见她跟了出来。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下脚步。
3
晚上,我回到家里,胃里只有冷冷的御饭团,是馊掉了吗?超难吃的。我的肚子很饿,又没有胃口。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我的胃很饿,可是我的脑袋不饿,我常常这样,身体和脑袋分开,人格分裂。我知道怎么样做对我自己比较好,可以更容易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我偏不那样。
户头里只剩下四千多块,这笔钱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不过我还是去买了一瓶威士忌,我很节制了,我只买小罐的。
晚上,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有人从补习班下课,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接吻。我一个人坐在楼梯上,酒也喝完了,头很痛。
我不会因为被退学而感到后悔,我从不后悔我所做过的一切事情。
我只是觉得好寂寞。
我没有朋友。
没有人真正懂我。
没有。
《九降风》第十九章
汤启进
1
从来没想到过,最后一段的高中生活居然这么无聊。
阿彦昏迷、阿升被退学、阿行放弃校园、博助用行动承认是个孬种、跟超人几乎决裂。
无聊毙了。
“今天我们要复习食品与化学,请大家拿出第五章的讲义。”戴着苍蝇般的大眼镜,头发略秃的化学老师道。
他什么都还没教就已经让我想睡了,哪个人真该来颁个奖状什么的给他。
眼皮不顾我的意志开始想念下眼睑。
它们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当————
一个声音打断缠绵。
我晃晃脑袋,想确认是自己听错了。
老师仍在教学,同学仍在抄写。
毫无异常。
我重返睡眠姿势。
哐————————
“林博助!干你娘!!”阿行的吼叫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整个教室的人包括老师,都很有默契地停止呼吸。
又是一阵碎裂的声音。
我抛下睡意冲出教室,趴在走廊上的矮墙张望。
对面二楼的走廊上,阿行拿着球棒不停挥舞,经过的每一扇窗都瞬间变为碎片。
博助没命似地奔跑,在出来看热闹的学生间穿梭,往楼梯上层跑去。
超人过了一会,也从教室里冲出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我们两个跑去追阿行跟博助。
“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全校同学请留在教室里,以免造成混乱,训导处已经控制状况……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全校同学请……”
教官的声音从广播器传出。
我俩跟着他们跑进了用来爬至顶楼的厕所,阿翰也跟着跑了进来。
博助蜷曲在墙角,抱着头全身发抖。
阿行拿着球棒,君临天下般地站在他前方。
厕所里的气氛——
凝滞。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不敢嘛!!!……”博助的话在流泪。
“干,妈的,哭屁啊!”这句话从阿行齿缝中钻了出来,气得发抖。
“我怕啊!!……”
“我就是孬嘛!!……”
“操你妈的,你哭什么哭啊!”阿行逼近博助,紧握着球棒。
“阿行!”我看着他的背影唤道。
他头转向我,眼里含着愤怒以及悲伤。
他再次转向博助,将球棒高高举起,而博助仍止不住地啜泣。
阿行想打,想狠狠地打,却打不下去。
我感觉他的手在空中逗留了好久好久。
磅—磅—磅—
阿行把怒气发泄在博助旁边的墙壁上,每一棍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厕所的磁砖一块块被击碎,满天飞舞,划破了阿行的脸颊和博助的身体。
我们站在他身后。
我们都没有闪躲。
后来,阿行被警察带走了,最后进了感化院。
隔没几天,博助就向教官自首。
我们大家最终渐渐……四分五裂……
一九九七年?五月
。。
《九降风》第二十章
汤启进
1
四月底,阿彦过世了。
在春天的病房里,一个人,在挣扎了半年后,带走了大家的希望,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在他昏迷期间,究竟有没有意识。
我希望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希望在昏迷的那一刻起,灵魂就已抛下了躯壳。
不然想动,想醒,想拥抱亲人,却做不到,会是多么地煎熬。
我甚至不敢想象。
阿彦下葬那天,天气晴朗,太阳在头上微笑,墓园里一片空旷,草地上布满矮矮的墓碑,几乎都是以黑色或白色花岗岩制成。
那天是出游的好日子。
阿彦的爸爸那天难得穿着整齐的黑西装以及皮鞋,阿彦的妈妈则穿着黑色连身长裙,由他俩负责走在送葬的最前头。
小芸戴着一顶黑色呢帽,压得低低的,把脸遮住了大半。
其余的我们都身穿黑西装,排排站地,一脸肃穆。
阿翰却有点喜感,因为他的袖子和裤管都过长了,看起来像偷穿爸爸衣服的小孩。
除了在感化院的阿行,全员到齐。
阿彦他们家是虔诚的基督徒,穿着牧师服的男人拿着圣经讲述了些神召阿彦重回祂的怀抱之类的话语,他讲些什么我听不清楚,伯母啜泣的声音在脑袋里形成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致词完毕后,我撒了些花在阿彦浅棕色的棺木上。
小芸放了一些信。
超人丢下一个绑着蓝色蝴蝶结的小盒子。
阿彦被埋进去时,也带着大伙的青春一起埋了进去。
6
我骑着机车,在路上闲晃。
除了早餐店里有人忙进忙出地做着准备工作,其余店家几乎都还没开张。
老实说,经过很妙的一夜,我已经很饱了。
我弯到阿彦家,在巷口驻足了好久好久。
踌躇着该不该进去。
自从意外发生后,我不曾再踏入过这个几乎陪伴了我整整三年的地方。
阿彦家端正的位在老位置。
我的心颤动着。
推开贴着日新用品店的玻璃门,店门上的铃铛,当当作响。
阿彦他爸坐在大展示架旁的矮凳子上,修理着一个破损的羽毛球拍,一根未点燃的烟挂在嘴唇上。
有那么一秒我似乎在他光秃秃的头上,看见了满头白发。
悲伤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条条深刻的足迹。
他转头看向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
我内心交战,竭力地在他面前打直腰杆。
“我可不可以上去一下?”我重重咽下一公升那么重的口水。
他,叼着嘴里的烟,没有说话。
我盘算着是不是该夺门而出,免得他等会冲过来将我揍倒在地。
他仍然没有开口。
在过了将近半小时那么久的时间后。
他点点头。
我发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有某个物种兴起又衰亡了。
带着尊敬,我也向他点点头,缓缓地,走上楼梯。
木质地板随着脚步,发出陈旧的声音。
阿彦的小阁楼,被整理得很干净,地上的空零食包装、五公分厚的烟灰、啤酒罐,统统不见了。
杂志和书本全整齐地放好在书架上。
我走向阿彦的书桌,拉开椅子,坐下。
小芸折给阿彦的两大罐彩色纸鹤,默默的,在玻璃里的世界,拍打着双翅。
但被祈福的对象已经不再需要了。
打开阿彦的抽屉,同样也被伯母整理得干干净净。
我脑海里闪过伯母带着泪痕,整理阿彦遗物的样子。
那样子让人心痛。
我赶紧把抽屉阖上。
此时,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一颗棒球,我将它拿起,放在手里端详。
还有一颗廖敏雄的签名球欸!
再看向四周,书桌斜前方,摆着一个大箱子,前面有几堆整齐排列的过期棒球杂志。
我想把球丢进去,可是没进,球在箱子外,滚啊滚的。
于是我向前走去,将球拿起,放到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