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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美名都是圣人的欺骗,都是投机者的结果。他说。
我没有见过嵇康,但却知道他的来临。就在东海郡的沂水边,他从繁华的西边而来,探望我的父亲,那个默默无名的琴师。他们在沂水边的沧浪亭中抚琴对酒,三天三夜,结为默契之交。魏元帝景元三年他落入牢狱,我的父亲就独自一人迢迢千里到洛阳去看望他,他在狱中为他弹奏了祖上代代密传的曲子,冒着不能入祖宗陵墓的危险,想要超度他将死的身体。这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广陵散,嵇康说这是他自己所做,然后一曲传名。并且此曲广播天下。
而我的父亲,再也不弹奏任何曲子,他终日在祠堂中哭泣,说自己是兰家的罪人,泄出祖先的不传之密,毁败了家族的名誉。
一日他酒后失疯,挥刀杀死了我的母亲。他一共刺了她十八刀,鲜血四溅。但我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后来,一切都消失不见,我母亲的尸体,那一夜我从睡梦中惊醒所见——挣扎,悲痛,惊呼,眼泪,背叛。
我的父亲搂着我,带我离开了东海郡。我问他关于我母亲的下落,他就说她和她年少时候的情人一起私奔了。我问他我们为什么离开,他不回答我的问题。
有一天我问他,你杀了她对不对。他看着我笑,说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们兰家不过普通的小生意人,不曾有祖上密传的琴曲,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乐师,弹奏啁哳的乐曲,不知所云,勉强谋生而已。我们从东海郡往西而行,太阳在我们身后升起又在我们眼前落下,而我们朝着洛阳缓慢地走着,我问他说,那么,你为什么要去洛阳。他蒙住我的眼睛,说,天黑了,快睡吧。
又或许他说的是真的,一切不过都是我自己年幼而浪漫的幻想。在那个漆黑无星的晚上,我的母亲和她年少时候的情人私奔,她提着那织造精美的单碧纱纹双裙,面带粉红的窃喜和丝毫转瞬即逝的不安离开了兰家湿润寒冷的房屋,她头上的流苏髻向一只鸟儿那样飞向北方的天空。
我对她年少时候的情人一无所知,只从她时而的呓语中知道那是一个北方男人。来自关河的那边,穿越千山,非常遥远。我知道她想念着他,她如同一个神婆那样每日坐在广木轩中,做很多很多的纸灯。莲花灯,或大或小,非常漂亮。她告诉我说,她将要做出那种传说中的灯,遇水不腐,随心所欲,甚至能逆流而上,然后,来到北地遥远的雁门郡,寄托她牵挂的思念。她费力地想要向我诉说她的哀伤和悲怆,可是她的语言像鸟儿一样生涩难明。她本是一位鲜卑舞女,在东海郡的天香楼迎来送往,任人羞辱,可是我的父亲迎娶了她,年届四十的琴师握着她的手说,我会一直照顾你。她看着这个男人,因为那些终于没有人知道的原因,点了点头。
而关于那个北方男人,我不知道他们如何相遇又是如何分离,是如何的彼此永远不能再见或者终于在一起。我的脸上甚至没有我母亲那属于外族的痕迹,除了眼中偶尔的青色。但这样的青色无法看清那个男人的脸,那些她年少情事羞涩和芬芳的身影。
或许她的消失,真的是像我的父亲所说的那样,去到北方鲜卑部落,找到她年少时候热爱的北方男人,跳舞,奔跑。而我的父亲离开伤心是非之地,和任何一个乱世中贫穷的乐师一样,只能到繁华的洛阳去讨寻生计。
东海郡(2)
第三种可能则更加平淡无奇,因我兰家祖祖辈辈都在东海郡生活,所以我的父亲可能突然地厌倦了,面对代代相传的充满阴影传说的祖宅,面对一成不变的沂水滚滚而来又充满厌恶地滔滔而去,甚至,更可能是穷困潦倒的乐师为了躲避债主的追踪,他抱着时年九岁的我,在一个暮春的清晨赶着牛车匆忙地离去,踏上了多年以前他曾经奔波过的,通往洛阳的道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少年,眉角飞扬眼睛闪亮,心中充满了对理想的渴望,然而,许多年后,年老的乐师抱着幼小的女儿在死去妻子灵魂的跟随下再次走向洛阳,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不可言说的悲伤,终于明白,这世上的任何不过都是一种妥协的退让。
这时候他的女儿问他,为什么你要去洛阳。他听着她稚气而充满幻想的声音,看着刚刚要升起的,属于乱世的,昏黄的太阳,用手蒙住她的眼睛,告诉她说,天黑了,快睡吧。
时为元康三年,遥远的皇宫中流动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大臣在那声音柔软的女人面前心怀敬畏的跪拜,北方鲜卑拓拔部蠢蠢欲动着分裂的前奏,而来历不明的外族汹涌地潜入中原,和汉人女子生下肤色诡异,发色暧昧的婴孩。但从洛阳流放的囚犯对这些一无所知,只能心怀凄哀地离开故乡,就在陌生的道路上见到了那辆奇特的牛车,不同于那些训练有素的车辆,它蜿蜒缓慢地前进着,从车中,隐隐传出卓绝超凡的调子,却故意在关键的地方弄出不和谐的回响。还有一个小女孩,她把头探出车窗,眼睛纯洁地看着荒芜的大地,对他们毫无意义的微笑,他们只好笑了,带着无奈和辛酸,问她说,孩子,你去哪里。
她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却笑道,你们从哪里来。
他们说洛阳。
于是她说,那么,我要去的地方,就是你们离开的地方。
我的父亲死在洛阳,在永康元年的动乱中他被来历不明的士兵杀死了。但他在之前就已经死去。
在洛阳,他渐渐变得对抚琴一无所知,只是机械地移动着手指,在一些死丧娶亲的日子中,或者在三月三,出现在一些附庸风雅的末流文人曲水流觞的宴席上,面无表情地弹奏其实无人聆听地乐曲,让他们自由地表演,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他对这一切无动于衷,甚至连我多日的失踪也不闻不问。那时候我在史官杜彻的府中,喝他地窖中保存的美酒,弹棋甚至斗草。他面容俊郎无双,眉宇间有隐约的忧郁,低头看我,问我说,兰汀,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极远的东海郡。经过徐州,谯国,豫州,颍川郡,管城,迢迢千里的来到洛阳。这条道路是如此蜿蜒曲折。所以我能想象,当我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他是怎样游荡着离开洛阳,看遍名城大川,忧郁着友人的死去。突然,听到人们赞扬嵇康铮铮绝骨,赞扬那难得再闻的广陵散——在一个雨天的酒馆,是在颍川,还是在管城,他说这都不重要,他大醉一场然后弹响那家族中代代流传的曲调。他说,这就是广陵散,它本是兰家所有,嵇康偷走了它,他让我永远不能被祖先原谅!他边哭边弹,琴发出瑟瑟鸣唱。他的手指被割得鲜血淋漓,难以动弹。
他终于狠狠地伏在琴上,大哭起来。边哭边唱,那是一首难以辨明的古调:悠悠高山,汤汤流水,吟吟和之兮,知我者何哉。
无论我的父亲是否对我提起,我都相信他曾经这样哭泣过,然后他终于变得面无表情。性情温和,话语稳重,他的才华已经枯竭,他的手指伤痕累累。
我曾经背着他偷偷学习弹琴,那时候我们刚到洛阳,住在繁华的永康里,闻到美酒的馨香。我在他出门演奏的时候从供奉祖先的灵台下发现了一尾破烂的木琴,爬满了蛀虫,满是腐坏的味道。我用它弹出第一个音,他就推门而入,然后狠狠地摔了我一个耳光。他说,谁让你碰它的!我捂着脸看他,眼中饱含不解的泪水,于是他蹲下来摸我的头发,他说,兰汀,这琴是我兰家的传家之宝。绝对不能碰一下。即使是我死了,它变成你的,你也不能碰它一下。你明白吗——他已经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憔悴。
东海郡(3)
但他终究还是教我弹琴,那弦在我手指上跳动,瑟瑟作响。我看见他手指的移动就把它记下来并且弹奏了第一支曲子,让他连连惊叹,他说,兰汀,你如此聪颖,真不愧是你母亲的女儿。
我就想到那美貌孤独的歌妓,在异乡用生涩的语调演唱凄婉的歌曲。我想若那时候我遇见她,我就坐在她身边,悠悠弄响那来自遥远北方的歌曲,骤然之间,她便凄然泪下。
可是我的父亲从不允许我在外面弹琴,他说,兰汀,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会弄琴,任何人也不可以。琴是一种秘密,只属于你自己,所有的痛苦,悲伤,愉悦,离别,都只能自己承受。
所以,我从未告诉过杜彻任何。他问我会弹琴吗。我就摇头。他流露出隐隐失望的神情。后来他说,也好,或许一个不会弄琴的女孩,永远无法发现悲伤——我想这可能和那个他内心深处的女子有关,和悲伤隐忍有关。我也相信他的话语是正确的,因为,琴是言悲之物。我在多年以后,一个初秋的夜晚,流落他乡,再次想到他的神情,说,不会弄琴的女孩不会发现悲伤——因此我注定不是那个幸运的姑娘。
后来我的父亲死去,要我带着那尾他不愿意我触碰的祖传之琴快离开纷繁的洛阳,他抵挡着士兵的攻击,把一只早已经收拾好的包袱丢给我,说,兰汀,快走!快走!他的脸上带着悲伤,我不知道他为何收拾这包袱,是因为他早已经预感到那隐约的噩兆,还是,他始终盼望着在一个清晨,带着它们,回到那遥远的东海郡去——我不知道他最后的想法,他的头颅在我身后匆匆滚落。于是我抱着包袱跌撞着奔跑,脑袋中一片空白,甚至忘却了和史官杜彻最后的告别。我想他会想念我吗——我就是我的母亲,他就是她年少时候的情人,我们如此相互牵念却最终不得不分开,然后他终于忘记我,我,则嫁做他人妇。
我再也不可能在一个黑夜提着华美的裙子和他私奔,再也不可能见到他,因为我明了他从未知道我的真名,他只是在我身上见到另一个女子美好的幻象。我不知道她是谁,如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地爱恋着他。我只能看着他消瘦俊朗的脸,让自己微笑着问他说,你喜欢我吗。
一切都不过是自我安慰后的茫然。如同这天下那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
我们在洛阳隐姓埋名,过着大隐于市的生活,这一点史官杜彻永远也不能理解,他是一个贵族,即使死去双亲,零丁孤苦,却永远不需为吃穿发愁。他曾经问我说,兰汀,你为何总是如此快乐。我看着他微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终于明白了我父亲的感伤,他用手蒙住我的眼睛,遮掩那不可言说的痛苦,然后只能彻底地忽略痛苦——我,还有穷困的乐师,我们忙于柴米油盐,忙于修补衣服,打扫简陋的房屋,为每月盈余的碎银由衷地快乐,没空享受痛苦悲伤惆怅等等昂贵的情绪。
或许这也是一种痛苦。因此我只能看着他微笑,因为痛苦不可言说。
关于杜彻,他是我孩童时的一个梦想,虽然我从未对他提起。在东海郡兰家的广木轩中,我抬头向空白的天空张望。传说当我爷爷的爷爷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广木轩被层层巨木环绕,漆黑无光。而后来,或许是从项羽一把火烧掉阿房宫开始,从西边,到东边,树木纷纷摧枯拉朽地倒下,枯萎,死亡。终于,那些缠绵温情的枝叶枯竭了,它们消亡,死去,留下一片空白而寒冷的天空照耀孤独的广木轩。而我陪伴我的母亲坐在回廊中,听她说着故乡奇异的话语,喃喃重复着一个相同的音节,于是我想,那是一个名字,和她少女芬芳柔软的情事有关,和那个北方男人有关——她从未对我提起,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于是还是一个孩子的我幻想,有朝一日,我长大成人,那么我必定要学我的母亲,梳婉转的流苏髻,戴绮丽的钿花,然后着一身紫碧纱纹双裙,遇见那个属于我的男子,他年轻俊朗,才华洋溢又略带忧郁,我和他相爱,然后,无论发生什么,也绝不离开他。
东海郡(4)
在离开洛阳的途中我不停的想到这个梦想,想到一切梦想都只不过是一种虚妄。我明白我最终会忘记杜彻,如同他从来不曾记得我,我们没有完美的相爱因此只能残缺地分离。于是我踟躇着向北行走,想要到雁门郡去,寻找我那私奔的母亲,我想要找到她,那个异族女子,沉默不语地思念自己的故乡,沉默不语地消失。
但我依然怀念洛阳,那和我纯洁澄澈的岁月有关。后来我离开了永康里,从西阳门仓皇地出逃,感到世事的艰难和沧桑。我的父亲已经死去,而属于我母亲的肢体早已经在许多年前支离破碎,我茫然无措,只能去问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我问他说,你知道怎么去雁门郡。
那是一个穿着葛布衣衫的男子,面容模糊,笑容憨厚,他说雁门郡?姑娘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那里胡人横行,你去,太危险了。
我于是问他,什么是危险。我刚刚死里逃生,离开洛阳,离开来自皇宫的士兵长枪的攻击。这乱世如此不安,什么是危险,何处可安家。
我满脸尘灰,头发凌乱,背着少许碎银衣物和那把祖传的破木琴站在将落的太阳底下,听到大地垂危地发出荒芜干燥的气息。我咄咄地问陌生人,我说若我不能去雁门郡,那么我该何去何从。
他愣住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搔搔头对我笑了,他说,姑娘,你说话可真奇怪。我不懂那些。可是天已暗了,姑娘若不嫌弃,就到村东我家住一晚再走吧。
我双脚酸痛,隐隐浸出鲜血,而眼前阵阵发黑——看着陌生人善良的微笑,终于点头说,好的。
是夜我在睡梦中见到自己赤脚踩在通红的铁板上,天中落下滚烫的细沙。我痛苦地行走着,却始终不能停下——在铁板桥的尽头,杜彻看着我,他问我说,兰汀,你去了哪里,你如此狠心将我抛弃而去,我要杀了你——我是我的母亲,而他是我的父亲,他举着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向我走来,眼中茫然空洞,他说我要杀了你!然后那刀狠狠地往我的身体中刺去,胸口,小腹,腿,手臂,脸,一刀,两刀,三刀,我软弱地看着他,毫不反抗,任他在我的身体上激烈的挥动匕首,发出微妙的肢体分裂之声——总共,刺下十八刀。我看他扭曲的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说你为什么离开洛阳,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你。
我终于张口,呼喊出声,我说,不!不!
葛衣男子推门而入,他说姑娘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他用他粗糙肥胖的手掌抚摩我的脸颊,他说姑娘,你恐怕是得了伤寒,快把衣服脱了吧。
我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地注视着他陌生的脸。我说,你是谁。
他涏笑,并且撕扯我的衣服,他说今夜之前,于你我只是陌生人,今夜之后,我就是你的丈夫了。
我尖叫出声,挣扎着抵抗他属于农夫的强壮残暴的手臂,像野兽一样绝望地撕咬。我哭喊着,不!不!而他狠狠地打我的耳光,骂我说,贱人!婊子!
我想到多年以前,我的母亲在天香楼中沦为舞妓,迎来送往,玉臂千人枕,忍受着陌生男子屈辱地折磨,却始终不能回到故乡,而那些家世优渥,目光纯洁的女子,不识人间愁滋味,她们见到她,就鄙薄地走开,议论说,贱人就是贱人,即使从了良,还是个婊子——她听不懂她们的话语,只能善良软弱地对她们微笑示好。
而后来,我对杜彻讲到她们的话语,他就轻笑着亲吻我的脸颊,他的皮肤温暖而干燥,散发出秋日的气息,他说,兰汀,你母亲过去的过去和她的过去无关,而她的过去则和你无关,你如此澄明洁净,如此善良明媚,适合生活在我生长的管城。他说兰汀,你将要成为我的妻子,那么我们就离开洛阳,到管城去也好,到雁门郡也好,宁静地生活,还要把我们的孩子叫做杜若,兰汀杜若,永远都不离不弃。
可是在梦中我像野兽般哭喊,不!不!男子却再也认不得我,他面容冷漠,用匕首狠狠刺穿了我的身体。
东海郡(5)
次日清晨,清澈的阳光把我唤醒,照耀我淤青疼痛的身体。而葛衣人依然沉睡,他粗壮暴虐的身体似乎毫无伤害地陈列在我的身旁。我双目红肿,无法顺利地睁开,只能见到光线从容地丝缕透入,后来我颤抖着拿过包袱,披衣而起,强忍身体撕裂的疼痛,怀抱我父亲留下的破旧木琴对着阳光而坐,任我的眼睛被刺得流下滚滚泪水,任那泪水稀释我唇边未干的血迹,使我品尝到腥辣的味道。
这是我并不陌生的味道,因为我的父亲就死在我面前,士兵用剑娴熟地砍下了他的头颅。他的鲜血像泉水一样汩汩而出。而他的眼睛死死的看着我,我明白他死不瞑目,所有的人都背弃他而去,他丢失了祖宗传下的密曲,且再无知己。
于是我抚动那陈年未动的琴弦,看它飘荡起细碎的远古尘埃。我想要尝试着弹奏我的祖先留下的曲子,广陵散,据说它来自九重天之上,超凡脱俗,熄灭凡尘各种魔障。
多年前,我的父亲抱着我离开东海郡,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面容不清地弹奏各种上古琴曲,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灵魂徐徐登仙而去,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告诉我说,兰汀,你的母亲和她的情人私奔,去到北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他还说,兰汀,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弹琴,因为琴是属于你自己的,悲伤,痛苦,耻辱,愉悦,都是自己最深刻的,而旁人无法理解的回忆。
他打我的耳光:永远不要碰那琴!是我兰家祖传宝物,永远不要碰它!
你在想什么。葛衣人问我。他站在我的身后,在阳光下显露出忠厚的神情。我徐徐弄琴,低垂眼睛,掩盖其中一闪而过的青色光芒。他笑,他说娘子,原来你弹得一手好琴。
或许他并没有这样说,或许他说了别的话语,但是我早已经忘记。我对一切充耳不闻,如中蛊之人般机械的扶弄着那尾留传已久的琴,听到它发出鹤鸣般的美妙声音,超越尘世,超越凡俗,醇厚而飘渺。我告诉他说,我要你死。
我按下瑟瑟颤动的冰凉琴弦,转头看着他,从我沙哑的嗓子中吐露出短促的发音,我说,我要你死。
他死了。在琴声完全停止之前。他突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久久站立,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时候他低低地回答我说,是。
他转身,狠狠地把头撞向墙壁,于是他的头颅像一个烂掉的西瓜那样轻易的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