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配的人。
我想到了黄洁老师,我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麻烦。科长说她不久会回来,她什么时候回来呢?在所有的老师中,她可能是唯一能够理解我的。我以为我淡忘了她,现在看来没有。我是如此在意她的理解,她可能是我唯一的安慰……
为了同样的“朦胧之祸”,班主任到我们寝室把我找去。他的思想工作跟科长大同小异:彻头彻尾的恐吓,不过,这恐吓的万绿丛中还有一点红,一点假装出来的苦口婆心。
与其写检查还不如写小说,我就在负气之下拿起了小说稿子,把内容写完,还把它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科长说的那份检查,我是不会写的,打死我也不会写!
第6章 危险的世界(之三)
第六章 危险的世界(之三)
1
我读初中时的课外读物少得可怜。除了到大队书记家看《参考新闻》和《国家日报》之外,整个初中阶段我就只看过两本课外书:一本是《中国古代白话小说选》 (下册),另一本是《唐宋词一百首》。我不喜欢《国家日报》,它上面都是好消息,它好像不报道我们当时的生活。比较而言,《参考新闻》稍微好一点。每天晚上做完作业(我记得当时已读初中三年级), 我就拿出《唐宋词—百首》,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每晚背诵五首。我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当时把这本书还给同学时,我已能将它倒背如流。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我又从另外一位同学那里借来一本书,就是那本《中国古代白话小说选》 (下册)。同样的,我也只能在晚上十点以后看它。它让我认识了冯梦龙、凌初等等一些人,它带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当时农村孩子对“性”与“爱”了解得很少,仅仅晓得婆娘丈夫野老公野老婆,此外是 一无所知。《卖油郎独占花魁》、《乔大守乱点鸳鸯谱》,这些小说深深刺激了我,我的两个膝盖不由自主地碰磕在一起,两腿也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弄得书桌响个不停。
高中我去了县一中。地方大了,年龄增长了,视野也随之开阔。一进高中就开了音乐课,这出乎我的意料。我只在读小学时唱过几支歌,进了初中,音乐、美术被砍掉了。我连《国歌》、《国际歌》也不知道唱。很多老师认为,画画、唱歌是无足轻重的,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学生嘛,只要读好正书就可以了。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一中有个图书室,还有一个阅览室。我如饥似渴地读着里面的书和杂志。 《家》、《春》、《秋》、《芙蓉镇》、 《人生》,《收获》、《十月》、《芙蓉》……
与此同时,街上开始有黄色小报卖了。
高二的学生,都是十六、七岁,金色年华,尽管学习很紧张,思想又被禁锢,但还是有人怀春钟情。这不,张建功就被班主任叫去接受了一次思想政治教育。正是读书的黄金时期,千万不要野心哟,谈恋爱更是不允许的。是,是,张建功一连串的“是”。他和同班一个女生确实较好,不过那是不是恋爱他可拿不准。他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有点特别。
就是这个张建功,有一回从街上小摊贩那里买回两张小报。那时小报已开始流行。标题、内容、插图虽各式各样,但—言足以蔽之:*。当时 的报纸几分钱一张,可是这两张小报却花了他一块钱。也怪不得张建功乱花钱,他们南乡人,做烟花鞭炮赚大钱,还在乎这一块两块的?小报上竟然画出了*女郎。这让我们大开眼界,热血沸腾,想入非非。张建功看完,我和刘声启捷足先登,每人瓜分一张,晚自习拿到教室里去看。刘声启当团 支部书记,坐在后门口,我坐在另一边。后门被推开,班主任进来了。我赶紧收好小报。刘声启却来不及,被当场抓住。人赃俱获,无话可说。除了没收小报外,第二天班主任还狠狠批评了刘声启一顿。我还清楚地记得班主任翁老师批评刘声启的一句话:团支部书带头,群众有奔头。这话把刘声启的脸都讽刺得陡地红了,他脸上的温度也急剧上升,一直升到1000C才停止,他脸上的血像水一样被烧开了。
过了两年,街头小报有了发展,变为街头*杂志——势头如洪水泛滥,铺天盖地而来。中国人猛然发现*是如此吸引人,以前过得太平淡太苍白了,除了高喊革命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敢想。潘多拉盒子打开了,中国人什么牛都敢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骗,什么钱都敢赚,什么女人都敢搞……
2
湖南省首届大学生征文竞赛。这是个出风头的机会,我很想去试试。学校进行两次预选,最后确定六人正式参赛。第一次,我榜上无名,心里有些苦,但并不怎么失望。星期天早晨,其实不能叫早晨,因为已九点了,我 还躺在床上,突然有人扯我的被子。
“哪个家伙?”我没好气地说。干涉我的私生活,打断我的睡梦(我还要睡呢),我没骂你就是顶客气的。
“我这个家伙。”
是写作老师。他笑着:“怎么还没起床?”
我不自在地问他找我“有何贵干”。
“第二次预选,经过慎重考虑,放下去一个,提上来两个。你是其中的一个。”
好消息!我掀开被子。
“这几天好好构思,搞好第二次。”
机不可失,我应该好好珍惜。
第二次预选,我又上去了。只剩下六个人,我占六分之一。好好干,小伙子,我这样对自己说。
但意想不到的麻烦来了。有一位老师说我的作文文字很老练,但材料选得不好,未能有力地突出先进人物的优秀品质。他要我修改一下,并提示我在立意上多下功夫——他摇头晃脑地背诵着王夫之的说法,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我把原稿带到寝室反复考虑了一个下午,修改了几处, 工工整整抄一遍送去。
我很紧张,等待判决的滋味能好受吗?
“还是不行。”
他把修改稿一枪毙掉了。我很沮丧。
“看来要动大手术。”
要开刀吧。我默不作声。对他这建议我心里是抵制的。我写出了实实在在的人,平常但又可亲可敬。为什么要动大手术呢?我笔下的人物很健康,我也没患什么大病,动什么大手术呀?
“你们六个人的文章是要交到省里去的。他们五个人的文章立意要比你的深。”
他们五个人的文章我也看过,他们笔下的人物确实是英雄,确实伟大,然而现实生活中找不出那样的英雄。美化甚至是歪曲生活,我不干!
“你是不是另写一篇来?注意事情和人物都要很突出很典型。这篇稿子你拿去吧。”
我不干!
你得干!这是一次机会,你得按照别人说的去干!
我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两回。我写的是什么呀?我对我自己都失去了信心,没有好好休息,头痛,眼睛发胀,违背我自己做人的起码原则。
要不得!
那位老师还是冷冷的一句话,冷冷的三个字。冷冷的结果,冷冷的心——我该怎么办?
我走出房门的时候,头痛几乎使我倒下去。也就在这时,我心里有了一个毫不含糊的决定。我得感谢这位老师,如果他委婉地要我继续修改,不要气馁,也许我又会遵命去办。而现在,他那不动声色、毫无感情的三个字宣布我的一切结束了——这是好事,我为这次征文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太不值得。我不能再为它付出什么,在同一件事上,人可以犯几个错误,但绝不能一直错下去,我绝不能为了一次机会而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任何人!
吃过晚饭,我们六人写作小组的女组长——林丹丹小姐来询问我的稿子。她胖且矮。有人开玩笑说,如果她再“横向发展”,就是一个南瓜了。
“几个写作老师说,要你赶快写出来。他们在八四级又选了一个。”
又选了一个。要是在昨天,我会很在意,可是现在,与此有关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了。
她说:“他们的意思并不是你不行,是要你们两个竞争,到最后才决定谁去。”
竞争?已经不存在了。你这样来安慰我,完全是多余的。
“新稿子写好了?”
“没写。”他们还以为我还会另起炉灶写新稿子呢?见鬼去吧,稿子!见鬼去吧,省首届大学生征文比赛!
“那我明天来拿。”
“不用了。”
“为什么?”
“我决定不参加了。”
“是不是刚才听我说了老师们的做法你有意见?”
“不,我在你没来之前就决定了。与你无关,也与其他人无关。”
“这……这恐怕不好吧。这是个机会。”
“我也知道是个机会。我决定了,请你去告诉他们。”
她又劝了我一阵才下楼去了。
不久,那个扯我被子的写作老师和她一起来了。
他笑着对我说:“小王,怎么不参加了?”
“不想参加了。”
“这是个好机会,对你今后有很大的影响。好多人想参加却苦于没资格。你却——胆怯了,看到多了个人?”
“不是胆怯。老师,这次征文要写很先进的人物,要揭示他们的高尚品质。写这点我比不上别人。我生长在农村,看到的多是些灰色生活,要写这些,我保证比他们强,但征文不需要这些,征文不需要真实的东西。”
“你害怕同人竞争?”
“不。我认为我这样做是明智的。我没必要为了一次征文就让自己对生活不真诚。”
“你真的这样决定了?”
“真的。”
“三思而后行,你是不是再考虑两天?”
“不用了。”
“说不定你会后悔的。”
“我现在就后悔了。不过您放心,我今后绝对不会因为今天这个决定而后悔。”
看到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写作老师和林小姐颇为失望地走了。
我后悔第一次就没有坚决拒绝改写,我后悔第二次也如此。而现在,我觉得我浑身轻松畅快了许多。我获得了解放。按别人的旨意去办事真让人受不了。人应该我行我素!
多难得的一次机会!一位女同学替我惋惜。
我认为我做得对。我笑笑。这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这个晚上我很快就睡着了。很久以来为了征文我没能好好休息。现在可以补偿了。第二天醒来,我感觉好多了,全身没一块地方胀痛。吃过早饭,我可以自己选择去教室上课还是去阅览室看杂志抑或上街散步——没人来干涉我。我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发牢骚,谈论女人,谈论政治。压力消失之后, 幸福接踵而至。
多好呀,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3
“回去吗?”老乡周玉珍问我。
“回去?又不放假,再说我没多少钱。你是到淮阳县城去吧。”她的男朋友在县城一家银行工作,所以我有此一说。
“你又在笑人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我不打算回去。你去叫其他老乡吧。”
“他们也都叫不动。我主要是胆子小,一个人坐那么久的火车,坐了火车又坐汽车,也太寂寞。”
“这样吧,要是你能喊动其他人,我就回去。另外,回去搞几天,学校知道了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班肖班长上个星期就去长沙城痛痛快快玩了好几天。”
肖班长姓肖名智慧。
周玉珍就拼命劝肖森去长沙。肖森最近与她打得火热。有些人说他们在恋爱,但据他们自己表白,仅仅是玩得比一般人亲密。肖森在长沙有许多同学,他们曾多次热情邀他去那里玩。
“我本打算去长沙,可前几天去了邵阳,钱用光了。”肖森两手一摊。
“我给你打火车票。”
“开玩笑的吧?”
“正经话。”
“那好。”
就这样,我们三人晚上就出发了。在火车站打票的时候,周玉珍去了一趟厕所。肖森真的一文不名,我只好拿钱给他打票。
肖森和我在长沙玩了一天。我觉得长沙也太平常。岳麓山不过如此。同游的人都是肖森的朋友,我与他们是初次见面。我觉得自己如果不是“多余人”,至少也不是他们的“同伙”。在岳麓山上照了个合影,我眼睛一眯,成了瞎子。周玉珍没在长沙逗留,她一下火车就乘客车直奔县城。到了长沙,家就不远了。我很想回去,可身上已无分文。我向肖森借钱。
“周玉珍没替你打火车票?我的火车票可是她的钱。”
“其实,她没给我一分钱。”
“没给你钱?我还以为来的时候她给了你我们两人火车票的钱。这么说,我的火车票是你出的钱?”
“是的。”
“这个周玉珍,太没名堂了。说得好好的就变卦,成心欺骗人。这样吧,我也没钱,只好向同学借。”
“也只好这样了。”
肖森继续在长沙玩。我回家呆了四天。等我回到湘中师专的时候,麻烦早已等着我了。
“王虎森,出事了。”我刚在乒乓球台旁边站住,正跟肖森打乒乓球的周玉珍就迫不及待地说上这么一句。
“什么事?”
“讲了你会发气,跟肖森一样。”
“为回去的事?快说吧,别吊人的胃口。”我有了很不祥的预感。
“嗯。肖班长对班主任老师讲了,他说我们太不像话。”
我气愤地说:“就在我们回家的前一个星期,他自己不是去长沙玩了好几天吗?四天还是五天?”
“四天五天倒无所谓,我说过你会发气的。你旷课最多。”
周玉珍,你这个“罪魁祸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森气愤地说:“那个家伙狡猾得可以,他说他跟政治辅导老师请了假。”
“实际呢?”
“请了假。他请假回家。”
“谁不知道他是去长沙玩呢?”
“可是你拿不出证明。”
“是啊。”我颇为失望地说,“我们又没跟在他屁股后面。就是和他同寝室的人都知道这么一回事,他们也不会出来得罪人。我们把他的事和盘托出,他肯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打击报复。活该我们倒霉。真不甘心。”
肖森愤愤地说:“要鱼死就得网破!”
“你们不要发气。不管怎么样,我们没请假就走了,他会抓住我们这个把柄不放。而他向政治辅导老师请了假。请假回去也好;请假去长沙玩也好,反正请了假,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班主任老师,他刚从北京回来,找我们谈话的时候,我们还是老实点。”
不服气,但输已成定局。
“这个家伙,还当班长呢!自己到长沙玩上好几天,我们出去几天,他就要管。哼!”
“有个邵阳的同学,回家整整搞了一个星期,他怎么不去管呢?”
“他自己不也是邵阳的吗?”
“妈的,娘的!”
“我早就看出来有人搞地方主义!”
不是什么地方主义。去年中秋,班上组织一个晚会。那时肖智慧还不是班长,他只是这个晚会的临时组织者。他待我们不公,肖森带头,我们几个人退出了晚会。这当然是小事一桩,肖森也许早忘了。可肖班长没忘,亘亘于怀吧。如果不是今天这件事,我也不会想起它来。
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旷这么多天的课我已经具备开除的“资格”。开除,多可怕的字眼!不过我想,在管理非常松懈的大专院校,处分是不会严厉的。湘中师专还没开除过学生,我也不会因为被开除而被载入校史。想是这么想,我的心情却不能因此而平静。有人说,罪犯最烦躁不安、郁闷不乐的时候,是在被投入监狱之后到被判决之前。我现在就处在这样的时候。后果不是不堪设想,但我仍然有所担心。我没有心情看小说,吃饭也觉得索然无味,平时顶喜欢吃的红烧肉,现在却使我大倒胃口。肖森却不同,他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跟老乡,跟同寝室的人,跟女同学,一如既往的玩呀、笑呀、闹呀。我不善于忘却。我应该快活一点才是——愁眉苦脸,给谁看呀,有什么用呢?于是,我主动大声喊打扑克。
“王虎森今天积极了,真是怪事!”李大哥搬一条凳子坐拢来,这样说。
“我一贯都这样积极。”
“以前是这样。最近你看书比较勤快了。不像我,懒鬼一个。”
“看的都是小说,不是课本。”
“不管什么书,反正你看。我对书都懒得摸。”
凑齐四个人,拉开架势,大战起来。
“王虎森,赵老师叫你去一下。”有人喊我。
妈的,我正在兴头上,却有人来败兴。好,去就去吧,总不至于要我的脑袋。
赵老师批评我没有组织纪律观念,他说八四级有个学生四天不在校,差点开除了。你吓谁?后来虽没被开除,但一个月的伙食费是罚了的。听口气,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有人喊赵老师。他要走,临走时他对我说:“你回寝室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一个月的生活费,我到哪里去弄?
晚上,肖班长来找我谈话。
“赵老师说,这回因为他去了北京,班上无人管,所以这回从轻发落,只要你写封检讨。”
这么说,我得感谢你给我带来了好消息。班上无人管?怎么会呢?你班长大人不是把我们管得好好的吗?
“检讨明天交,明天中午一定要交来。明天下午散学后要在班上宣读。”
肖班长,我遵命就是。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够可以了吧。
4
我从外面回来,寝室里好像没什么人。我自言自语:“寝室的人都到哪去了?怎么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我不是人吗?”
我吓了一跳,原来寝室里还是有人的。说话的人是李大哥,他正躺在床的内侧看书。狗可以改了吃屎的天性,但他的大嗓门是永远也改不了的。
“哟,我们的李大哥,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看的什么书啊?”
“杜鹏程的《保卫延安》。你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