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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舒略感困惑地打量着女儿的背影。他不明白自己那平时对任何“暴力事件”都漠不关心的女儿为什么会在今天早上听到新闻的时候变了脸色。
“——你遇到什么事情了么？”做父亲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小的变化一般。
“没有。”斩钉截铁地否定。
“是么……那就好。”易舒松了一口气，顿了顿又继续起了方才的话题，“技校的那群孩子总是让人觉得放心不下的危险啊。抢劫、偷盗，他们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样子。听同事说，那个学校的男孩子还会把瑞士军刀带在身上……”
第五章 小满·青玉案（2）
抢劫。偷盗。瑞士军刀。
这几个字眼顿时就让易柏瞳感到自己的情绪产生了莫名的波动。
尽管已经过去三天了。可是每次听到与“刀”、“偷盗”、“CD”有关的词语都会使她背脊迅速地僵硬起来。
“嗯，我该去学校了。”易柏瞳提了提鞋，然后站起了身。
“晚上早点儿回来，”父亲突然叫住了她，沉吟了片刻之后又重新接着说下去，“……我有事要告诉你。”
总觉得父亲说得很郑重。似乎不是“有事要说”，而是“有重要的事要说”的模样。
“……今天晚上还要上晚自习。”
“总之早点儿回来就是了。”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也该告诉你了。觉得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
“知道了。我尽量吧。”
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易柏瞳跺了跺脚，抬起头走进了还未散去的晨雾里。
03
“接下来这个方程2必须要和方程1的自变量X代换……”
上午第一节课便是枯燥而又乏味的数学。窗外有即将会降雨的迹象。天空阴沉沉的，略微呈现灰色的云朵压得很低，远处似乎还轰鸣着隐约的雷声。
又要下雨了么。
这是易柏瞳的第一反应。
“……你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的那个暴力事件。”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题无暇注意课堂秩序的空当，百小泽用胳膊撞了撞易柏瞳小声地问。
易柏瞳点头应了一句：“今早看到新闻了。”
“伤亡惨重啊，光是看新闻就觉得恐怖的样子，而且又是在那家CD店外面发生的。我妈都下令再也不准我去那个CD店里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百小泽已经与易柏瞳无话不谈了。就连她早上吃了什么样的早餐喝了什么牌子的牛奶是瓶装的还是袋装的甚至连什么口味的都要向易柏瞳仔仔细细地汇报一遍。长久下来，易柏瞳竟也觉得百小泽没有一开始那么讨厌了。有些时候，反倒还出乎意料的“可爱”。
“……那么严重？”看来昨晚发生的“暴力事件”一定不止新闻报道的那么“粗枝大叶”了吧。
“唉，没办法，其实我也觉得那家CD店怪怪的。这次又在那地方发生了那种事情，前几天我们去店里买CD，我还不是被偷了钱包么？所以觉得是很诡异的事情，你不认为那家店才开业没几天就招惹了这么多事情很邪么。”
易柏瞳只觉得手里的圆珠笔突然拐了一个弯，在本子上面划出了一道歪扭的痕迹：“……哦，也对。那次……”
可是，如果当时她能够告诉百小泽钱包的事情的话，那么说不定小偷会被当场抓捕，而百小泽的限量版LV钱包和里面的九百元以及三张饭卡外加一张信用卡就不会被偷走了。
是她的错么？
因为她当时不勇敢，因为她当时产生了对死亡的恐惧，所以，她才会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共犯”？
——可是也可以认定自己是无辜的啊。
——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有可能被威胁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而已。
一旁的百小泽并没有发现易柏瞳的表情变化，只耸了耸肩膀叹息一声，“不过算啦，丢都丢了，而且我早就想换个新钱包了。那个款式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唉。”
“嗯。”听百小泽这么说，易柏瞳仿佛觉得自己能够松一口气了。
“话说回来，你知道谁是昨天晚上的那个暴力事件的组织者么？”
“……组织者？”听起来像是已经预谋好群殴的一般。
“是唉。”百小泽压低声音很神秘地继续说，“我听隔壁班的女生说，组织昨晚那场事件的人是Sid。”
第五章 小满·青玉案（3）
又是这个名字。
“是他？”只是如果百小泽知道偷走她钱包的人是那个名字的主人的话，她还会露出现在这样既兴奋又崇拜的眼神么。这么想着，易柏瞳忍便不住对那个名字产生了莫名的嫌恶感。但是，她还是有点儿好奇地追问了一句：“原因是什么？”
“啊？你问原因？”又想了想，“这个……若是告诉你的话，你可不能再告诉别人了，Sid是惹不起的……”
易柏瞳皱了皱眉，却还是脱口说了出来：“我不会。”
“其实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啦，好像是那个被捅刀子的二年级挑衅Sid，并且还嘲笑他是狗屁不是的LD，然后那家伙现在就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不过这些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警方不也还没查出原因来么——”
听到百小泽的话，易柏瞳顿时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凉。
LD是Learning Disability的缩写，是指智商正常，但是却在学习某种或是所有的科目时出现障碍。大概是一种“病”吧，可是由于查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而成，学校的老师和医院的医生也是束手无策的。
不过仅仅只是因为被嘲笑说是LD就做出了那样可怕的事情么。
就在易柏瞳感到自己的头脑有些空白的时候，唐飒却忽然转过头来，凶狠地白了一眼百小泽说，“百小泽同学，上课时间请保持安静！”话一说完，他就迅速地将头转了回去，继续认真地听讲台上的老师讲课。
百小泽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转头看向易柏瞳既紧张又惶恐地问：“天啦，他该不会是全听到了吧？”
“嗯……”这个应该去问本人才对。
“姓唐的，你要是敢出卖我，我就把你中学时期的那点儿破烂事，全部无偿地贡献给学校的广播台！”百小泽又转头向前面的男生恶狠狠地威胁。
04
大概是因为对面的技校发生了既危险又有损社会风气的事件，就连易柏瞳所在的市重点高中也不得不受到了“安全措施”与“治安警惕”的牵连。下午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嗡嗡嗡地响了起来，随后是教导主任那古板并且缺少抑扬顿挫的低沉声音：“全校师生请注意，今晚的晚自习暂停。请各位同学在本堂课结束之后立即返回家中，不得在校外逗留，违反纪律者将被记过一次写进档案。再重复一次，全校……”
整个教室里面顿时雀跃起来。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开始忙着收拾书包，恨不得下一秒钟就是放学铃响起的声音。
难道是因为对面的技校发生“校园暴力”，有学生至今仍躺在医院“昏迷不醒”，所以市重点高中也开始“亡羊补牢”了吗？
换言之，取消晚自习对市重点高中的学生来讲，是“因祸得福”吧？
这个说法真是讽刺得够可以的了。
易柏瞳暗自想着，然后抿紧嘴角开始慢吞吞地整理起了书桌。
放学铃“丁丁丁”地响个没完。易柏瞳背起书包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候，却被同桌的百小泽急忙喊住：
“唉唉，易柏瞳，你的笔落在桌子上了。”
“……嗯？哦……”易柏瞳将头转向左侧，桌子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哪边哪？右边右边，笔是放在你桌子的右边唉。”
右边……么？
易柏瞳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转身，径直地朝教室外面走去。
“啊？啊？你的笔不要了啊？丢了我可不管哦……”渐渐落在背后的声音。
因为它是在右边的。
谁让它偏偏是在右边的桌子上。
易柏瞳背着书包缓慢地走出了教学楼。她还努力地思考着父亲那句“晚上早点儿回来，有事要告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就会知道了，因为晚自习很是时机的被取消掉。就在她路过人群拥挤的学校的自行车车棚时，忽然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小满·青玉案（4）
还没等她来得及把头转回去，就已经看到了乔苏骑着山地车挡到了自己的面前，刹车刺耳的声音随之飘进了女生的耳朵里面。
“是你。”易柏瞳很轻声地呢喃了一声。
男生似乎是刻意将身形转到了她的左侧，一边蹬着山地车一边瞄着女生说：“回家？”
“嗯。”这是当然的吧。
“哦。”乔苏抿了抿嘴角，似乎也找不到其他什么可以接应下来的合适的话题。这时也恰巧有人声适时地打断了他和易柏瞳之间尴尬的沉默。是易柏瞳不认识的男生，同样骑着山地车朝这边歪歪扭扭地过来，然后问乔苏“怎么，是认识的人啊？”。乔苏看一眼易柏瞳，只说，“啊，我同学。”
“同学？是朋友么？”不自觉地追问着。
“唔……都算吧。”
“既然是朋友的话那就一起去吧，不是正少一个人选嘛。”男生是这样懒洋洋地建议道。乔苏听后却无意识地皱起了眉，他侧过眼，斟酌了半晌才问易柏瞳：“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那个……其实就是我们学校和第三高中组织的一个联谊活动，下个月不是有会考么，彼此联系一下有利于相互成绩的提高。唔……我们这边正缺一个人，你去么？”
易柏瞳有些犹豫，“可是我爸爸叫我今晚早点儿回去——”
“也不会太晚。回去的时候我可以送你。”
女生正考虑的时候，乔苏又问了一声：
“说是和我一起的话，易叔叔那边应该也会放心吧？”
“嗯……”反正晚自习也取消了，易柏瞳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好吧。”
05
原本还以为参加这个所谓的“市重点高中”与“第三高中”的联谊活动的人选都应该是一群品学兼优至少是XX班的班长一级的人物。但其实到了地方，易柏瞳才发现并不是如自己预想的那般情况。好像只是很普通的聚会，目测的话大概有将近二十个人左右。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自己学校的人与别的学校的人，因为第三高中的男生和女生穿着的都是深蓝色的制服。并且也并非全部都是一些优等生，似乎连每堂考试都需要补考的家伙也在。
餐桌旁坐着的都是一些不认识的陌生面孔，这多少让易柏瞳产生了不怎么舒服的紧张感。她跟着乔苏坐了下来，并且是很谨慎地坐到了他的左边。刚刚坐下的时候，坐在乔苏右边的男生就很八卦地凑近他小声地询问了一些什么，尽管没有听清楚说什么，不过乔苏最后有些生气的那一句“你脑子有病啊，都说了不是了！只是我爸和她爸认识而已”还是被女生听到了。
不过没什么，因为事实也确实如此。
开始吃饭的时候，易柏瞳还仍旧有些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毕竟这样的同龄人之间的聚会她还是第一次参加。倒是左边的乔苏很利落地将她面前的一次性方便筷掰开，然后放回到她的餐盘上说：“怎么了，你发什么愣啊。”
“哦……谢谢。”连回答都是反应缓慢的。
回想起来的话，小时候的他并不是现在这样的。总觉得变化了很多，但确切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易柏瞳这么想着，便不由得咬着筷子转头看向一旁正和他人聊着什么的乔苏。
究竟是哪里变了呢。
唔，应该是变得漂亮了吧。和七年前相比起来，现在的乔苏给所有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男生真好看唉”。但是小时候还是一个既邋遢又自私的脏小鬼，而且在饭桌上也从来不会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小满·青玉案（5）
易柏瞳朝着和他人对话的乔苏笑笑。然后转回脸，伸出手中的筷子想要去夹面前的煮毛豆。但因为餐桌是转盘式的，所以当易柏瞳的筷子落到一半的时候，本是放在自己面前的煮毛豆就已经被别人转到对面去了。女生的心里禁不住小小地失望了一下，而乔苏却按住了餐桌的转盘，完全无视对面那个准备夹煮毛豆的人的不满。他将煮毛豆重新转回到了易柏瞳的面前，然后瞄她一眼说：“下次动作不要那么慢就好。”
“唔。”易柏瞳夹了一个毛豆放进餐盘里，“……谢谢。”
好像只能够对他说“谢谢”的样子唉。
鉴于整个餐桌上的人都将乔苏对于易柏瞳的“过度关心”看在了眼里，于是对面便有男生起哄似的逼问起了乔苏：“喂喂，真的不是你女朋友么？”同时还不忘瞄一眼易柏瞳。
然后周围的哄声便也跟着“啊”、“哦”、“哈哈哈”地涌动了起来，就像是涨潮似的波涛海浪一般此起彼伏。
“乱说什么！”乔苏皱着眉头显然是对于这样的玩笑话很不高兴。
易柏瞳倒也没有反应过来大家说的人就是自己，直到周围的笑声全部散去重新回归平静的时候，她才迟钝地转头问了乔苏一句：“什么女朋友？”
“嗯……没什么。别听他们瞎说。闹着玩儿的……”完全是不怎么自然的语气。
“哦。那个……我出去一下。”
易柏瞳绕过椅子走出了包间外面。虽然路上也都遇上了好几个服务员，可是因为她们都是从她的右侧通行的，问起来也不方便。所以易柏瞳一直找了很久才走到了位于走廊角落里的洗手间。
回到包间里的时候，正听到里面的一个男生半眯着眼睛絮絮叨叨地说着：“……啊啊，也不知道戴莫离那小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连点儿音讯都没有了，每次打他的手机全部都是‘此号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对了对了，还记得我们中学时对面的那家网吧吗？那家的老板娘不是一直想要招戴莫离做她家的女婿么，搞得我现在每次路过那里时，网吧的老板娘都急忙跑出来问戴莫离去向了何方！”
“想见的时候他自然会联系你们的……”乔苏闷闷地回应。待注意到了易柏瞳回到了座位上，他便立刻把话咽了回去问：“回来啦。去哪儿了？”
“洗手间。”顿了顿又说道，“……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嗯？”男生没有听清女生的问题。
“不，算了。没什么。”易柏瞳一边摇头一边摆了摆手，然后低头喝下了一口早就已经凉掉了的茶水。
难道是产生错觉了么。
可是……明明刚才听到他们在谈论那三个字。
那三个从十年前就一直存在于她记忆与生命中的字。
易柏瞳微微抬起脸，望向对面那些正沉浸在各自的话题与喜悦中的男生和女生。忽然就觉得自己已经被逐渐地规划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里。一个还停留在十年前的囚牢一般的世界里。
——没有温柔的光，没有温柔的语言，只有冰冷的空气，只有坚硬的铁栏的牢笼的世界。
06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左右了。大家走出饭店后相互道别，然后便各自地消失在了夜色中昏黄的路灯光线里。尽管其中也有男生提议去“唱KTV吧，然后再去网吧”，不过却被众人以“这里离学校很近唉，被老师发现我们还在这里逗留就死定了，白痴”作为否定的主要原因。
很快饭店前的路灯下面就只剩下易柏瞳和乔苏两个人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小满·青玉案（6）
“已经这么晚了啊。”乔苏看了一眼手表，抬起头对女生说，“走吧，我送你回去。”顺势推着山地车往前迈了一步。
“不用了。”易柏瞳吸了吸鼻子，随手拉紧肩膀上的书包背带，“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等下搭巴士。”
总不能让对方把山地车搬到巴士上或者是用骑着车子跟在巴士后面跑的方式送她回家吧？那样也太恶俗的言情小说路线了。
“几路巴士？”乔苏问。
“126的，还要再等半个钟头吧。”
“也太慢了。”
“唔。”又说，“那是最快的一趟了。”
彼此对视了一下，乔苏抿紧嘴角说：“或者，还是我送你比较节省时间吧？”
易柏瞳终于妥协似的耸了耸肩膀：“那……麻烦你了。”
07
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乔苏一手推着车把，一手从口袋里翻出几个硬币投进去再按了几下。
一罐百事可乐和一罐绿茶。
事先也忘记询问女生喜欢哪种口味的。只好朝易柏瞳伸了伸手问：
“要哪个？”
易柏瞳想了想，拿走了那罐绿茶，说：“谢谢。”
男生笑笑说没什么，然后想要打开自己手中的那罐可乐却怎样努力也做不到，因为还要顾及另一只手中的山地车车把。女生抿了一口绿茶转头看向乔苏，“我来吧。”
啪的一声，可乐罐子被打开了，嘶啦嘶啦的二氧化碳也在瓶口处反复地响动跳跃着。接着转交到了乔苏的手中。
乔苏一边接过来一边说“谢谢了”，抬起眼的时候，余光便扫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建筑物。因为店牌闪烁着的是鲜红色的霓虹灯，所以格外的抢眼。
“已经走到这家CD店了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易柏瞳也顺着他的视线循望过去：
“唔，真的。”
乔苏转过脸来：“你一定也听说了吧。昨晚发生在这里的那个事件。”
易柏瞳点了点头：“嗯，无意间看到的新闻报道。”接着又说了一句：“听说是已经预谋好的吧？连组织者都有。”
“预谋是么。”乔苏重复了一遍，然后无知无觉地说着，“我不觉得他会是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最多也只是简单的跟踪而已……”
“嗯？”易柏瞳回过头，皱着眉头困惑地问，“你说谁？”
“……哦……没有。”
慢慢地经过了那家CD店。路灯的光线也渐渐地消失在了身后。四周变得空旷而又狭窄起来，因为已经走进了略显黑暗的隧道里面。
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在脚底，在整个隧道里发出了绵远而又冗长的回音。
“看样子，你似乎认识昨晚上那个事件的‘主犯’。”缓慢地同男生并排走在隧道里面，易柏瞳猜测性地说。
“是认识。但也许他并不是‘主犯’。”
“果真是认识啊。那个被统称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