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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区区小学二年级,自然而然理解成这个学生被医生注射了氰化钾。
一个小孩子,获得了这样内行又惊人的秘密,巴不得去恐吓别的孩子,又怎么藏得住话。
午睡都没睡就跑去了学校。学校还没开门,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来了几个同学。我发现很多同学都比 我知道得的多、知道得早。我很不服气。把氰化钾这个专业名词同他们讲了。他们不懂,但是都很刮目相看 。有的还查字典,开始以为是前鼻音,没查到相关的字,又查后鼻音才找到这个意思合适的字。把这个个复 杂的字一笔一划抄写了下来,写在黑板上,这个氰恐怕是是当时我们所写过的字中间笔画复杂程度之最。
一种统一的说法是敌国毒针。敌国当然指的是和我们一水之隔的那个国家,还追溯到了侵华、黑太阳、 七三一、细菌战。几个高大的男生把课桌堆成塔,坐了上去。其中一个在一次追赶打闹中被扫帚戳破了嘴唇 的男孩子还把他心爱的女孩子接上去。
他们说打针专挑尖酸的地方打,比如往太阳穴、人中、指甲、脚板心、屁眼儿里扎。一个女孩子背着一 盒粉笔和几本写了一半的大字本请求我带领她逃到三楼去,那里有个合唱队练唱的大教室,不容易搜查到。 我们可以躲到钢琴背后或者钻到钢琴肚子里面。
我很绝望,考虑问题显然比她深远,我想他们来了肯定要洗劫值钱的东西,钢琴一万多块,他们怎么见 得这么贵重的东西啊,也是要被抬走跑的。钢琴一抬走,我们照样要暴露出来,死路一条,也许惹恼了他们 ,更要凌辱我们。先不说钢琴能不能被我们钻进去,就算钻进去了,也只有更大的不幸,我们将被钢琴装着 抬回他们的国家去。
班上清查这件事,揪出了我。好多人都说了,又不止我一个。也许是只有我一个人说出来个所以然,也 许是我的不抵抗政策,我成了造谣者,破嘴成了传谣者。我们被老师遣送到校长那里,校长有些哭笑不得, 连我们的名字都没有问,就把我们退了回来。我们因面见校长而激动,又因校长不重视我们的错误而垂头丧 气。
我几次给烈士扫墓和给孤寡送温暖的资格都被取消了。我和幸福院最熟悉,每次去打扫卫生都喊我带路 的,这次也不要我了。
如果不闹出这件事,我在班上还是比较受宠的。班主任教我们语文,她有一个颇为自赏的教法,当我们 学到一些古诗,她先让我们根据古诗的情景作画,之后再翻译、改写成文章。这种方法使我学会了使用排比 句。不知道这个是她学来的还是独创的。我记得我画过李白的孤帆远影,画过王之涣的白日依山尽,画颐和 园我连十七孔桥每个桥洞都画了,画卢沟桥我也不放过一只石狮子。
她很喜欢我这个听话捧场的学生。而我今后在写作时怀有天大的信心,很大一部分也是她帮我建立起来 的。这点我很感激她。从未矢口否认。
我去了四十四中以后,她跟一个一十一中的同学说起我,她说她无法忘记我,那么多孩子中间她最喜欢 的就是我。可是我太不驯了。
不驯、不驯、不驯。
她重复了三遍不驯这个词。一个小学教员,为自己在言谈之中使用了不驯这个词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 出口不凡。被她说得这么万般恩惠,我真想跳到当时谈论我的现场给她两耳光。
我读一十一中以后,在《大庸日报》上看见她的名字,她评上了全国优秀教师,待遇很好,到哪里以听 课的名义出差都可以报销车费,她的丈夫好像以前在五十五中当校长。
我彻底失宠是还有一件事。上面派人来调查我们的两位主课老师乱收费和体罚学生的情况。头一天,她 们再三叮嘱我们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接触。这种调查最形式最虚伪。一切都假装自然而然的,实际上都是一 手安排的,事先彩排了好多次。
比如一十一中,一个新近在国际上获奖的音乐人荣归故里,顺路来我们学校歇歇脚,学校的招牌都题得 很下贱,欢迎尊贵的老乡。为了表现本校学生多才、多艺、多语,几个老师借走我们的校服,打扮成学生, 挤在学生堆里。女音乐老师浓妆艳抹,男外语老师老态龙钟。简直触目惊心。害得我们一天课都没上,赶来 追去,看随行的日本女人。
在梨宾那年,天空中第一次来了好多滑翔机,为一种酒做宣传。全栋楼的学生和老师抢着出去看,很多 人被从楼梯上挤下来,滑翔了半天。
我父亲告诉我,彩票刚刚流行那阵子,某个城市耍花样,借来飞机空投彩票,下面人山人海,飞机不争 气,还没开始翻跟斗、耍花样就出了故障,掉落下来,机翼还旋转着,削掉了好几颗人头。有一个人头飞到 一个妇女的自行车带小孩的篮子上。还有个人头飞到小贩卖菠萝的筐子里。
我的二伯父曾经负责给大庸举办的世纪飞行赛开幕式提供放飞的气球和白鸽,得以近距离观看飞行赛。 其实一点也不惊险,飞机和它要穿过的山洞好比一只苍蝇和一个成年人的脸。随便怎么摇晃翻滚,只要买得 起飞机的、借得来飞机的,都能安全穿行。
我二伯父说飞行赛里有个全国著名的歌星,安排她登上热气球唱歌,她裙子穿得太复杂了、腿又很短, 半天没登上去,心虚了,气岔了。歌也没唱,钱也没拿,就发脾气走了。
原谅我亲人们七嘴八舌、无孔不入。
他们的话和事,时常跑出来干扰我的视听。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命运有可能是大同小异,也可能只是在 细节末梢上有惊人的相似。过去和现在互相暗示和预言。我的十几年投影到他们几十年空旷的命运上。在我 能够绵绵不绝地讲述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时,何尝不是前情招惹了后梦,旧恨勾引了新魔。我感到我的回忆 渐渐进入佳境,如同一盘上好的棋,不再兵荒马乱,而是车炮相连。
我和围一起在马路边的摊子上吃东西,绿红相间的人行道一格一格的,像一个棋盘。老板殴打一个别家 的孩子,勒令他不要追来赶去,踢起了灰尘。老板泼了好几盆水,盆上有个老鼠卡通图案。水充满了每一道 凹下去的格子,再在交接处共同或者各自流向另一道格子。在斑驳的街灯下给人一种千沟万壑波光粼粼的湖 的错觉。
围坐在我的对面舔一只螺蛳,我手边特意要来的一碗白菜汤静静地沉下来,凝成翡翠。
我听见往事说,悉听尊便。
第四十节
我离开一十一中以后,关于它的丑闻还不断步行到我耳朵里。说什么女生寝室多次被盗,偷走了卫生巾 、胸罩、隔夜的鸡爪子、酸豆角。说什么我们开会时总是偏瘫在主席台的校长是个母胚,老是抽几个健壮的 体育生给他搞按摩。
你不是大庸人,如果那几年没在大庸待过,你会觉得我们的羞耻莫名其妙。可是这个城市本来就有校长 对体育生犯下的前科。
我马上就会说到那里去了。
又传闻什么几个小气的体育老师合伙招一个妓,妓女体力不支,来不及走到校门诊买补药,已经晕到在 校门口。说的有名有姓的,其中一个还很有特征,最喜欢系领带的那个体育老师,脖子太粗,领带太短,像 无常一样,一条舌头掉在胸口。情节好像有些熟悉,在哪个报纸上看到过。也许是某些人给一十一中的老师 扣的屎盆子。
但是为什么老是给栽培了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出身扣屎盆子,也说不过去,一定是他们于此受到的虐待 和屈辱远远大于学校对他们的培育之恩,他们忘记了感恩鸣谢。
流言止于智者。
原谅我做不到,我天生是个长舌妇,我的最大志向是当个金枝玉叶,最低程度也要像爆发户的女儿那样 穿金戴银花枝招展走在大街上。看我低俗的志趣就知道我永远不能成为一个智者。其实每个小说家都是以造 谣生事为生,生活远比小说更有想像力,我永远比生活缺乏想像力。我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
那一天,我胸口戴着一枚扣子大小的熊猫盼盼的徽章,我站在走廊上,有个不认识的叔叔走过来,非要 指着我胸口上的熊猫把它说成大象,我觉得这个叔叔一点常识也没有,正要与他争辩。嘴巴刚刚张开,我听 见班主任压低声音咳嗽了几下,示意我进教室。
过不久她们两个就被处分了。她认定我是告密者,她待我不薄,为什么我要这么坑害她。因为她亲眼看 见我当时张开了嘴巴。我百口莫辩。
我听见她转过身去,尖飕飕地吐了一口痰,吃里扒外的小婊子。
小学的最后一个学年里,每天晚上,两个老师各自在家里办起了补习班。有的同学报了语文,有的报了 数学,有的两头跑。晚上上了一个小时课,一伙人走夜路回家,从中诞生了好多情侣,一直坚持到一十一中 我还碰到过。
我家里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同时也是认为补课费收得太贵了,舍不得钱。其实到自己的任课老师手下补 课哪里是什么有必要,说白了就是和老师攀亲、套近乎。他们心眼就是这么蠢、这么死。
春节以后返回学校,老师说要请一些同学吃饭,点到名的同学请中午到校门口集合。我马上反应过来, 指的是被她揩过油的,绝对不会把我这样清汤寡水的学生算进去。具体指的是不久前给给她们拜过年的,因 为是两个人合请,都拜了更好,只拜了其中一个也行。
我想到一年级,我们去另一个老师家拜年,大家都很朴素,我拿了一瓶过期的橘子罐头。家里面只有这 个,有的同学更夸张,还是空手去的,混迹其中。大大方方地坐下来。那个老师笑嘻嘻的,故意抬起头不看 学生的手中,怕伤害我们的自尊。我们那是凑东西给老师拜年。
我们去跳皮筋,去池子里看鱼。老师摆了满满一桌子饭菜喊我们别跳了,回来吃饭。临走时每人还给五 块钱压岁钱。当时五块钱可以买两瓶我拿的那种罐头。现在罐头就是给幸福院的胡大太,她吃刁了嘴,也看 不起。
四十四中那个疼爱我的班主任,为了诱惑我给他拜年,他偷偷说我要是来了给我很多压岁钱。结果全班 都去了,人太多了,不好当面给我、这么多人也给不起,也就不了了之。
我的阿姨去年给了所有孩子压岁钱,就是没有给我,也许是故意的,也许忽略了。我都很耿耿于怀。只 好不停安慰自己,别人又不欠你。真的是稀罕那点钱那也不是,真正珍惜的是一种公正的对待。
我从小到大没有过过一次隆重的生日,我母亲总是说小孩子生,一餐打。没有人祝福我、给我礼物和蛋 糕,我高中毕业留言时编造了自己的生日,我自己都忘记了,到了那天,竟然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给我打电话 ,使我觉得好笑。
高中时有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子,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医院,她早于我一个小时出生,她是夜里 正十二点的,我是正一点的,她先生下来,家里人没有准备好,借了我的尿布用。她很看中自己的生日,她 生日那天总是会请客,叫上我,总是提醒着我,讽刺着我,使寒酸的我很不自在。
我到大学里来的第一个生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才不会格外看待这一天,我甚至觉得这一天是我一生 荒唐和窝囊的开端,如果没有这一天该多好,也就不会有我。那么我又会成为谁、能成为谁。连围也不告诉 。我独自记得,只是强迫假装自己忘记了。反而我母亲,打来几次电话,我没有接到,我室友接到了,她故 意告诉了她们,她们被吓得不知所措。
一点征兆也没有。
期末了,手头上都没有什么钱,有钱也不舍得花在我身上。她们为我点了一桌子蜡烛。点在我的桌上, 两圈十几朵贱价的不知趣的烛花蹦来跳去,我心烦意乱,只想到把桌子弄脏了,等会儿到哪里找把刀来剔熔 化成水、粘在桌面上的蜡。
她们偷偷通知了围。
围慌忙极了,责怪我不早告诉他。都快要关门了,叫他怎么办。
我们一起走出学校吃了一盒蛋炒饭,一路上他漫不经心地牵着我,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茧,是洗衣 服忘记掏出来的纸结成的,兴奋地抛啊抛,如同捡到了一颗钻石。我玩他手上的一个护生符。等我把它剥下 来,他也不收回了,算是给了我。尽管它便宜得几块钱一个,可是它是多么打动我。我就是这么下贱。年幼 的时候真好啊,在学校里恋爱多好了,出了这个门,遭到诱惑和冲撞,我们还能这么贱价地相爱吗。我们只 会嫌蛋炒饭难以下咽,只会嫌钻石不够大。
现在能相爱真好。
都是各个地方来的,而且我是少数民族,那个晚上她们睡着问我埋没自己的生日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一种 风俗。是不是怕别人得知了你的生辰八字下蛊加害于你。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对着墙流泪,手里两个夹蚊帐的木夹子对夹着,像两只亲吻的鱼。我想那是正在长吻不息的我们。睡 着了眼泪也没有停止下来。
我很轻易哭泣,也不是为了伤心,只是一个恶习。我的父亲专门培养年幼的我流泪,他用肉、饼干、蚕 豆、钱来奖励我的眼泪。
他说一个人还流得出来泪,证明她还不够狠心。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眼泪流得越多,我的心越是坚硬。我体内的液体已经流光了,剩下的只有固体了。 潮水退光了,只剩下礁石。
我从来没有这样痛恨我的母亲,她真是犯贱,为什么要惊动我身边的人。她从小到大没有款待过我的生 日,为什么还要推卸给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不让我安宁。
第四十一节
我问我身边的几个人,当时还有几个人围绕在我左右。两个人都摇头。不过后来她们也被邀请了。她们 回来以后都不好意思,解释给我听。一个是她个人没有去,她家长去拜年了。一个是年前她母亲曾给老师织 过一件毛衣,也就算给老师的新年礼物了。破嘴也没有去,可是他一点也不稀罕巴结老师。他父亲是大老板 ,管一个百货公司,失火了,烧去了一千多万,怕坐牢,打通了关节,谎报成几十万。今年东山再起,开了 大庸市里最大的药堂。
还有一个女同学,大约拜年时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给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名单上落掉了她的名字。等 到老师回忆起来再来叫她,她怄气不去了。几个学生劝她半天,劝她一同前往,劝不动,也就放弃了。
人都快走光了。冰冷的教室里剩下几个穷酸的学生,还有几个和老师有过结的学生。我看到他们,觉得 很凄凉,我才不想和他们为伍。那个女孩子真不知趣,干吗那么自尊,要是允许我顶替你,我马上就去。
我幻想了一个中午,只要门口有人闪过,我的心都会跳起来。以为老师突然想到了我,特邀我,派人来 喊我了。
我都快热泪盈眶了。
老师对不起,请你体谅我。
我多么追求进步,想和你们一起。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肯定不够意思。可是只要一句对不起,别人再怎么对不起我、看不起我,一个和解的 眼神,就前嫌尽弃。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原谅的,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妥协的。我这个人就是软弱、好说话。正 是因为我曾经多么渴望你的原谅,知道它的来之不易、通常是它的从未到来,日后我才学会了轻易地去原谅 别人、最大程度去忍受他们。
有很多人得到了我的原谅,他们忘乎所以,立即又调头来中伤我,我为了安慰她们,我甚至可以陪同她 们一起来中伤我自己。我中伤得比她们还恶毒。原谅我,我家里过年实在没有什么像样子的东西。多么渴望 你能带上我啊,只要带上我,哪怕是做一条你桌下、同学们脚边穿行的狗。
那个迟迟不来的春天里,我一个人走到走廊上,跺脚、搓手,众叛亲离。
第四十二节
我有预感自己将再次陷入一场众叛亲离之中。我第一次有这个预感是因为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她对我很 好,处处为我着想,听我的梦想和牢骚,小心翼翼。实际上这个大学里的人都活得很委琐,大气不敢出一口 ,还谈什么梦想。尤其是她得知我要写自传之后,她已经对我好到生怕稍有闪失就遭不测的地步。
有一天,她开始疏远了我,给我写了满满两张纸条,如我所料,她偷看了我藏在抽屉里的文章,人赃并 获,她的人、我的赃。
如她所料,我确实写了她。
她寝食难安,不是因为偷看。
我知道她有这种习惯,她翻看别人的信件和日记。我的东西被她翻过之后无法复位,我早看出来了。我 也不主动提起。大家一起唱歌,她的歌确实唱得最好,于是她总是有充足的理由打断别人的歌,不管别人情 不情愿,她要替别人唱。她自己上课时写了只字片言都要用几个本子和另一只手掌覆盖,这么提防别人偷看 的人,自己肯定也是个十足的偷窥狂。
而是因为我写到了她。
有些事情共同发生在我们身上。最丢脸的一件无疑是我和围还有你三人同床,当然中间隔着我,你几乎 被抵在墙上了。你喝了泡槟榔的酒,醉得乱七八糟,吵着要我们救你,给你打醒酒针。我和围正嫌床挤,恨 不得把你扔到床下去。那天我们就在你身边潦草行事,什么也没做好,我还和他的伙计熊为了几块饼干吵了 一架,哭肿了脸。
当然我写的不是这件事,虽然同是两女一男的事,但是这个男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彻底属于我的 ,而且这件事宣扬出去对你无害,只是有损我的名声。所以一定不是这件事。
你在纸上哀求我。
我很快答应了,撕掉了那一页。
是你的乞求提醒了我。
写作也许正让我变得六亲不认、居心叵测。我强行孤立自己,游到了另一岸,,与对岸的你们为敌。我 开始歇斯底里,疯狂地出卖、诅咒别人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