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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散得这么快?
怕是所有人都知道纪大人请了万秋露出演霸王别姬。
“承蒙总兵大人抬举,赏我们饭吃。”
秋美这样回答,算是认下了。
“好巧。”男人轻轻一笑:“纪大人也请我到府上赏戏。”
秋美一愣。
他是谁?
受了李员外的请,又受了纪大人的请。
他是权与贵的坐上宾。
看来,又是一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还好自己处处小心,没有坏了礼数。
秋美深施一礼,轻轻诺诺:“希望不会让老爷失望。”
“老爷?”男人皱眉,笑看秋美:“刚刚你还唤我兄台,怎么此刻就是姥爷了?我的辈份,会不会长得太快了些?”
是我说错话了吗?
他在笑,应该没有生气。
秋美想早点躲开这个大人物,再施一礼,急步回转酒宴之地。
在秋美远去时,男人望着秋美的背影,嬉笑一句:“贤弟,三日后,在纪大人府上,我等你还我巾帕。”
简简单单一方丝绢,染了胭脂,污了残酒。
秋美本想到无人处,一抛了之,有他这一句,却不能丢弃了。
将巾帕小心的收好,秋美二次步入酒席。
貂蝉回来喽。
有人一声起哄,众人纷纷注目秋美。
酒醉桃面红,秋美又多了几丝怜楚的美。
他身姿纤瘦,腰肢柔软,月下的男扮女相,竟然已经达到雌雄莫辩的境界。
无论男人、女人,都会对他有几分疼爱,几分倾心。
酒,又是一杯接一杯。
秋美念着伶音,卷袖饮酒,分外妩媚。
他被人群簇拥,穿梭不得,仅在方寸之间,又饮了十几杯。
酒入喉,酸涩味。
是呛出来的眼泪,还是怜惜自己命薄,秋美已经分不清了。
有人将酒置在地上,要秋美反身弯腰饮了这一杯,美其名曰为倒挂金枝。
秋美使了个软功,将身子拱成虹桥,众人纷纷叫好。
杯子衔在嘴里,眼泪已倒流至额顶。
秋美早已脚下无根,慢慢起身时,双腿已颤。
还好戏裙宽大,不会让众人看到,起身到最考验腰力的分寸间,突然有一只手臂托到秋美的背上,撑起了他的身体。
那人将秋美护在身后,明朗有声:“李员外,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借貂蝉之手,为我烹茶。”
他想一人独占貂蝉,好轻狂的人儿。
如此扫落众人酒兴的要求,本以为李员外会满声回绝,却不曾想李员外回得谦卑:“只要貂蝉愿意,我们愿意成人之美。”
愿意,不愿意?
秋美从来就没有这种权利。
所以,那人也并未问过秋美的意思,轻笑一声:“多谢李员外。”
秋美已醉,任他扶着,去往不知何处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秋美觉得自己凌空而起,又轻轻飘落。
一件暖袍,盖在秋美上,听到那人切切叮嘱:“酒醉之夜,必然口渴,晚上多给他准备些热水。”
被叮嘱的人维维诺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耳畔传来马蹄徐徐,秋美觉得自己在慢慢飘走。
迷离之际,强睁双眼,见到自己独卧车厢。
秋美掀开轿帘,见到班主赶马,师兄们两侧相随。
“小心点,别摔了。”有师兄见到秋美探出身子,立即伸手去扶。
秋美强犟着回首去看。
依稀月下,立着一个身影,竟像是荷塘木桥畔的赠帕之人。
想借貂蝉之手烹茶的人,是他吗?
如果我不给他烹茶,会不会得罪了他?
如果得罪了这个大人物,戏班子会不会就没了活路?
我要为他烹茶。
这句话,秋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没说出口。
他只记得,他流泪下车时,被师兄们架住,又安置回了车厢。
他二次挣扎而出时,那人已追到车旁,轻轻劝他:“烹茶不急,明日我必去看你。”
好吧,是他自己说的明天再烹茶,我总算没得罪了他。
戏班子保住了,师兄们的饭碗保住了。
还有那块帕子,我要洗干净,还给人家。
不然,还会得罪惹不起的大人物。
第三百四十章 江湖不易
头痛欲裂,恶心干呕,见到什么吃的都倒胃口。
醉过酒的人,都知道这种难受。
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就摆在秋美的床头,他却吃不下去。
不仅仅是醉酒,他的额头已如火炭般烫人。
花了最贵的钱,找了城里最好的郎中,煎了最苦的药,秋美却喝多少吐多少。
班主哀声叹气,守在秋美的床头,满心欲哭无泪,轻言相劝:“秋美,师兄们又给你煎成了药,你先把粥喝了,再喝了药,睡上一觉,醒过来就会好的。”
秋美无力睁眼,摇摇头,惨淡的笑。
班主起身回头,不忍再看秋美苍白的脸,看着房里秋美的师兄们,长声苦叹:“如果我知道秋美会遭这份罪,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搭李员外的台子。”
唱武生的师兄脾气最爆,眼珠子都快瞪裂了,一拳砸裂木桌,高声痛骂:“他们喝死了小师弟!我就操他们大爷!我跟他们拼了!”
有他一声叫骂,再有几人呼喝,他们竟然踹门而出,看那副架势,是要找李员外玩命了。
能唱武行的,都有一副好身手,如果他们玩起命来,一定会闯出大祸。
班主吓得心惊肉跳,拔腿就追,再招呼房里其他有师兄弟:“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们追回来,难道大家想抱在一起死吗?”
房间里的人鱼贯而出,转瞬间,只剩下半死不活的秋美了。
耳边清静了,秋美心底苦涩。
呵,不过如此吧。
如果我静静的死去了,罪也就遭到头了。
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听到木门吱呀。
看来班主总算追回了师兄们,大家不用一起遭难了。
可是,脚步轻轻,似乎不像师兄们那么豪气。
强忍眩晕,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到一张清秀的脸,正对着自己笑。
“原来贤弟的本尊也如此漂亮。”
他不但笑,还坐在秋美的床边,顺手端过有些余温的米粥。
他是谁?
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
他用木勺轻轻舀起米汤,放到鼻下闻了闻:“百煮成粥,这碗粥至少已熬过千遍,正是最香浓之时。”
赞叹过后,他又轻轻诉说:“播种,育苗,插秧,除草,除虫,收割,脱粒,磨米,一捧米,真正到了锅里时,已倾注了多少人的血汗?”
自问过后,他将术勺送进嘴中,细细品味这一口浓粥:“如此香甜的稻米,偏偏有人视而不见,岂非辜负上天?”
他说着话,又喝了两勺粥,连连点头称赞:“不错,不错,真的味道很足。”
秋美正在难受之时,便任他自说自话,谁知道他终于问向了秋美:“贤弟若不想做负天人,可与我共食此粥。”
他以为他自己很聪明?
秋美不喝粥,难道是因为不喜欢粥的味道?
他为秋美盛了一勺粥,轻轻递到秋美嘴边。
秋美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将头转到另一边。
“负了天,是小事,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不会太为难你。”这人凝视秋美,轻轻笑说:“不过,负了人,却容易惹祸,而这个世间,有些人却偏偏负不得。”
他还嫌不够嗦,继续说下去:“比方说,总兵府的纪大人,就是不能负的人。”
纪大人?
没错,他是一方总兵,手握几万兵权,随便一句话,就能取了别人脑袋。
纪大人的确是不能负之人。
“你如果不吃饱饭,就养不好气力,你如果没有气力,就唱不了霸王别姬。”他又将粥勺递到秋美嘴边,轻轻一笑:“你如果唱不了霸王别姬,纪大人就会发脾气,纪大人如果发了脾气,是敢杀人的。”
他绝对不是在吓唬我,纪大人想要一个戏班子的命,只在心情好坏的转瞬之间。
“我躺了多久?今天是什么日子?”秋美文弱轻问。
“你是想问还有多久到唱霸王别姬的日子?”他轻轻扬起眉毛。
他已探知秋美的心底,他所问,正是秋美想知。
秋美点了头,他笑了。
“把粥喝了,我就告诉你。”
第一口粥入喉,恶心难当。
秋美欲吐时,听到他的鼓励:“只要忍过这一口,胃口就开了。”
牢牢捂住自己的嘴,秋美强压胃里的翻江倒海,到底将第一口粥咽了下去。
他又喂到嘴边第二口,秋美含入口中,粥米细粘,仍有点恶心,却不似第一口那么难受了。
第三口入唇时,已品出了些米香味儿,果然如他所说,胃口已开。
他将整碗粥都喂秋美吃下了后,又端起了药,轻轻吹凉,笑看秋美:“趁着有胃口,快点把药喝了,此药汤色浓郁,一定很苦,你敢不敢喝?”
刚刚喝了一碗粥,秋美觉得自己有了些气力,听到苦药,虽然满脸为难,但想了想戏班子的身家性命,还是强撑起身体,要接过这人手中的药碗。
这人轻轻一笑,起身将药汤泼到门外。
将空碗置到桌上时,他对秋美眨眼一笑:“这碗苦汤子,要是真给你喝下去了,刚刚吃进去的那碗粥,还得从胃里翻出来。”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两粒糖丸,塞到秋美嘴里:“吃了这两颗糖,就算你喝了刚才那碗药,这是我与你之间的秘密,别告诉第三个人知道了。”
好美味的糖,甜透了秋美的残醉。
在秋美含着糖时,这人环顾四周,见到陋屋秃墙,不免摇头轻叹:“听说贤弟是天下第一青伶,台上几句唱,可以顶常人一年的收成,怎么居所竟然如此简陋?”
粥暖透了胃,糖香遍了口,秋美坐起身,低眉苦笑:“漂泊在外,不敢锦衣玉食,挣下赏钱的十之**要分与地头上的各路管事,如果不守这个规矩,我们也吃不上开口饭。”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出了江湖不易。
原来如此,世道不清平,良人受欺压。
“余下的钱,大多还要置办首饰、行头。”秋美低眉一笑:“你不是戏行里的人,不懂这些的。”
叹过了苦楚,秋美蹙眉看他:“我看你有几分眼熟,不知该怎么称呼?”
这人一愣,随即大笑:“我与你说了半天话,还以为你记得我,原来你早就把我忘干净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人在伶界
笑声有许多种,豪迈,委婉,爽朗,轻盈。
而秋美床边的来人之笑,是洒脱的。
笑声将落之时,这人兀自点头:“也对,也对。”
他说了秋美听不懂的话,继续讲下去:“昨夜我与贤弟初见时,贤弟是罗裙彩妆,今日才能得见贤弟的真面目,也该算我们初次相识。”
他直立起身,郑重向秋美深施一礼:“在下梅潇焉,见礼当世名伶万秋露。”
他怕秋美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三个字,用手指沾了药汤底子,在凳子上写下“梅潇焉”。
好俊的字!
也好清秀的人。
昨夜我与他见过?
秋美恍惚,低下眉目,不敢妄断。
昨夜秋美连饮百杯有余,一醉成病,哪会记得荷塘木桥上的几句对言?
梅潇焉善解秋美,轻轻一笑:“贤弟曾经答应过我,唱过虞姬后,会将巾帕还我,实在盼之有幸。”
巾帕。
依稀记得,竹影婆娑,荷塘月色,巾帕相赠,月下谈说。
他若是那个赠帕人,难道不就是大人物吗?
如此大的人物,哄我喝粥,喂我吃糖,他立在屋中,我却躺着。
秋美欲要起身,却被他的手势止住:“贤弟,想取什么,我拿给你。”
“我,我要给老爷见礼。”
一句维诺,又换来他摇头苦笑:“好像我这个姥爷的辈份,无论如何也降不下来了。”
秋美不敢再说话,生怕得罪了大人物。
“我不是做官的,贤弟不必叫我老爷。”他收起笑意,微微叹气:“我靠半尺竹笔,卖字画糊口,只是一个画师而已。”
画师?
秋美偷偷打量了他,他虽然穿着朴素,但气度非凡。
目中有光,飘逸洒脱。
如此雅士的风度,怎像他说得糊口这般寒酸?
“老……大人说笑了。”秋美始终不敢再抬头看他,谦谦有声:“大人是李员外与总兵大人的坐上宾,一定是坐拥权贵的大人物。”
“不错,我总算从姥爷变做了老大人。”他仍然嬉笑,双从荷包里取出两粒糖,塞到秋美手里,眨眼小声:“把糖藏起来,等戏班子的人回来后,一定会逼你喝药,你就说这两粒糖是郎中给你开的丸药。”
秋美看着手心里的两粒糖,不知该如何是好。
“吃糖总比喝药好。”梅潇焉长叹一声:“我就不喜欢喝药,所以一直用这招对付逼我喝药的人,不过,的确好用。”
秋美收起了糖,轻声谢过梅潇焉。
“贤弟,我想问问,戏行里的人,都怎么称呼你?”
“师父赐我艺名是万秋露,因为我入了旦角,净演些美人,师兄们都叫我秋美。”
“秋美,秋美。”他细细念过,微微点头:“秋之偶语,美醉人间,秋美这个名字,的确配得上你。”
由衷赞过后,再作笑谈:“梅潇焉是我卖字画的艺名,是我自己起的,因为笔画很多,写起来好看。”
他说得没错,如果深谙书法一道,越复杂的文字,就越美丽。
“如果贤弟不嫌弃,我叫你秋美,你叫我焉知,可好?”
说话间,他又用指尖沾了残药,在木凳上写下“焉知”两个字。
也许是怕秋美误以为是“胭脂”这种怪怪的称呼,梅潇焉轻笑,解释一句:“我愿成为秋美的知己。”
他总是将自己说成卖字画的,秋美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秋美与焉知。
大人物已经定了称呼,难道秋美有资格说不吗?
自从被冠以天下第一名伶,漂泊了这么多的城县,辗转了无数个戏台,秋美见过太多的“知己”。
这些“知己”,在推杯换盏间,都将自己说得有情有义。
江湖淡薄,萍水相逢,贵权人家凭什么和戏子做知己?
秋美懂得这些,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这些人的话。
之所以要和天下第一名伶做知己,无非是权贵人家在秋美身上烙一个印记,只为多一个谈资而已。
秋美一直知道,他只是这些人眼里的笑话。
而今,又多了一个“知己”。
“秋美也愿意做大人的知己。”秋美轻声,故意说得真心实意。
秋美是戏子,最拿手的就是做戏。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从秋美的嘴中说出来,一定滋味十足。
“你若真拿我当知己,也不会称呼我大人了。”
梅潇焉微微一叹,淡淡苦笑:“那么,两日后,我在纪大人的外宅,等着你的虞姬。”
他说完话,轻施一礼,转身离去。
“大人的巾帕,秋美一定整理干净。”
大人物要走,怎能不送?
秋美起身下床,有点眩晕。
梅潇焉回首望秋美,淡淡唇边笑,随即推门离去。
他离别的这样干脆,究竟什么意思?
难道我没顺着他的意,叫他焉知,惹他生气了?
秋美坐回床沿,淡淡哀伤。
当日,班主劝回了要去滋事的师兄们,毕竟家家都有老小。
忍一时之气,换风平浪静,这笔账,谁都会算。
何况,师兄们回转时,见到秋美已能下床行走,只是残醉未除,胃口不振,也就灭了火气。
师兄们再要去给秋美抓药时,秋美果真拿出那两粒糖,按梅潇焉所说,骗师兄们是郎中给的丸药,并当着师兄们的面服了下去。
吃过这两颗糖,秋美出了一身透汗,竟然感觉身体轻盈。
难道真是丸药?
在心里偷偷疑惑过,随即摇了摇头,世间哪有这么甜的药?
两日转瞬即逝。
总兵大人出手不凡,在班主领着师兄们搭戏台子的时候,送了全套的头饰珠冠给秋美。
木匣子打开,珠光宝器,灵音清脆,简直亮瞎人眼。
如此精美的饰品,似乎只有娘娘才配享用,秋美几乎不敢染指。
“戴吧。”班主苦叹:“谁也摸不准总兵大人的脾气,如果不戴,怕惹他生气。”
秋美拈起一枝珠花,在鬓边比划了一下,低眉怜音:“越是出手大方的,越是得罪不起的。”
“秋美,咱们把家当都收拾好了。”班主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头:“等演过了这一台,咱们立即离开此地。”
离开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是下一个去处。
下一个去处没有李员外,也会有王员外,没有总兵大人,也会有城府大人。
只要人在伶界,又能逃到哪去?
“班主放心。”秋美转目轻笑:“虽然台上用得是木剑,但虞姬最后抹脖子那一下,我一定卖力气抹出红印。”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东施效颦
春秋战国,民不聊生。
天下纷争不断,几乎都要将男人们给杀尽了。
秦王善用兵,铸造术也更为精进,将士们所用的兵器,比其他国家更为锋利顺手。
秦军出征,将士们不许穿盔戴甲,所有人都轻装快骑。
与重装铁骑相比,轻装快骑,在战场上要更灵活的多。
秦王凭借不惧生死的勇将,统一天下。
统一天下的代价,除了将士们尸骨如山,还有百姓们的残骸。
其中,秦灭楚时,场面最为惨烈。
楚国知道大限已至,宁死不做亡国奴。
兵士们誓死守城,孩子们一个一个排到城墙前,跳下城楼自尽,以表爱国忠心。
襁褓中的婴儿们不能行走,被自己的爹爹亲手摔死在城楼之下。
如此泣血的场面,连秦兵见了也不免动容。
本以为,三十年后无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