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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静默一会儿,她们开始讲别的话题。向晓欧叫她妈以后做番茄炒蛋不要用蛋黄,光用蛋白。
“那哪能吃呀?”
“习惯了就好,蛋黄吃下去都是胆固醇。”
“蛋黄呢?”
“扔掉吧。”
“那多可惜。”
“美国鸡蛋最便宜了。”
“对了,隔壁陈先生的爸爸说法拉盛有家中餐馆的桂花酒酿圆子做得很正宗,我把地址抄下来了。你不是老说想吃酒酿圆子吗?”
……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斜照在地毯上,外面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在番茄炒鸡蛋和酒酿圆子中间,赵允嘉死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晚上,向晓欧进来,已经换了睡衣。她打开灯,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说不饿。
“我给你下点面吧。”她的脸色微微有点生硬。
他摇摇头。
她还是给他下了碗面端过来,另外几碟晚饭的菜做浇头。
他当着她的面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去。
“我待会儿再吃。”
“我去睡了。”
他点点头。
向晓欧转身出去,又回过头来,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他也看看她,又点点头。
他一夜没睡,看着窗外人家的灯一户户熄灭。天上微微下起小雨来,从午夜某一个时刻,草坪上的自动喷嘴开始喷水。郊区的天空开阔,夜幕里嵌着一点一点星光。
“你会伤心,以为我死了,但这不是真的。”
要不是真的该有多好。
去年感恩节他陪向晓欧一同去买戒指,她已经不在了;圣诞节他们全家点缀圣诞树,她已经不在了;过农历年他们去唐人街看舞狮子,她已经不在了。
那么多他带着微笑度过的时刻中,她已经不在了。他居然还在笑,就好像天上明明在下雨,水龙头还无知无觉地喷水。
这些想法让他心碎:他不可能和她共度那些时光,但起码知道她是在这世界的另一个地方,过着大同小异的节日,也是在微笑,或许在同一时间想起他,想一会儿。现在,连这点期盼都没有了。
小王子的童话也许有更无奈的一个版本:没有那条蛇,没有倒霉的飞行员,小王子困在了撒哈拉,除去天空就是黄沙;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也不想去其它地方,因为这里起码是离他自己的星球最近的;他每天从清晨就开始耐心地等太阳落山,因为悲伤的时候,最喜欢看日落;小王子总也不习惯地球上一天只有一次日落,但是每到星星出来,他就在心里欢呼,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会笑的小铃铛在夜空里摇啊摇,它们在闪耀着,一起对他微笑,那就说明他的那朵玫瑰花好好的。
然而,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太阳落下去,星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闪耀,夜空里黯淡无光,五亿个小铃铛全都失去了声响。小王子颓然地坐在地上,他的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在沙漠里水是很宝贵的,天晓得什么时候再能找到一口井,不能随便哭,却还是忍不住,泪水一滴一滴渗进黄沙。
他不知道自己的玫瑰花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被羊吃了,被风刮走了,被溪流淹死了,要不,是火山喷发或者……天哪,一棵非洲木棉让他的星球整个完蛋了?
随便哪个原因,她那四根自以为是的刺都不足以防御。
她一定怪他没有回去保护她,可是,他真的很想回去,只是没有办法。
她也许以为他还在生气,却不知道,他从踏出星球的第一步就已经开始后悔。
为了那个错误的决定,他一生都会在黯淡的星空下追悔。
天亮的时候,他去了海边。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无论海风还是浪花都不温柔。
周围没有人,他的指甲嵌进沙里,他对着远处泛白的海平线疯了一样地叫“嘉嘉”,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他马上又叫,像是在和海风赌气,眼泪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一直叫到嗓子沙哑为止。
许鉴成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请了一周的假,订好隔天飞英国的机票,然后给钟家豪拨电话过去。
那边有人接了,说Hello,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他问钟家豪先生在不在,对方说“Dadisnothome”。
他诧异起来,问,“Areyouhisdaughter?”,对方说“Yes”,问他是谁。
他迟疑一下,说“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又问,“MayI……speaktoyourmother?”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Mummydied”。
她细细的声音在他的心里狠狠地撞了一下,“What’syourname?”他几乎脱口而出。
“Aster。”
许鉴成好一会没说出话,手心里慢慢地沁出汗来,话筒都几乎滑了下去。
“Howoldareyou?”他终于问,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方却听见了,而且清脆地回答,“Seven。”
“Seven…”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几遍,今年七岁,那该是一九九九年出生的…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嘴唇一阵阵发干。这时,电话里传来一些响动,小女孩说爸爸回来了,叫他等一下。
他握着话筒木木地等待,脑子里过电般闪出几年前允嘉写信来,说请他帮忙给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起中文名字,那个女孩就叫Aster。当时他对着办公室窗外的夜空想了想,灵机一动,回信“叫宇辰怎么样”,她说这个名字很好。
许鉴成想起九八年夏天那个闷热的晚上,那天他去找她,找不到,心里急得要发疯;回来却发现她喝了很多酒,坐在楼梯间里等他,手上让蚊子叮出一个又一个包,蓬乱着头发、语无伦次地叫他不要结婚,眼神懵懵懂懂。
那时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塞了个满满当当:从小到大,允嘉在家里偷钱挨打,学校里打架闯祸,跟出去应酬喝醉酒,被男孩子欺负又挨打,找人家要钱反过来被损贬一顿,拍戏贪角色自己吃亏,后来又是被男人欺负、挨人家老婆打……她一次次无比落魄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一次比一次心痛;每一回,他都那样后悔没有好好保护她。
后来的一切自然而然发生了。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脸上还流着泪,嘴里一遍遍地说“我不要哥哥结婚,我不要,我不要”,即使他一再回答,她还是不停地嘀咕,仿佛没有听见,直到他用力把嘴唇吻紧她的,才慢慢安静下来,一面更加使劲地贴住他,像个迷路半天、终于找到了家的小孩。
他突然回复了多年前嘉嘉半夜生急病被送去医院,到后半夜终于退烧时自己的心情:无论为了什么原因,出了什么事情,把她找回来就好,其它一切一切,都不要紧。都不要紧。
快天亮时他醒来,低头就看见允嘉乌黑的头发覆盖在胸前,动一动,微微有点痒。她睡得很熟,稍弓的身子像个小勺子一样完完整整地靠在他身上,头偎着他的脖子,脚踩着他的脚,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几乎每寸肌肤都和他贴在一起。
他第一反应是害怕她掉到床下去,后来想到她是睡在靠里床,就放下心来,立刻又搂着她睡着了。
不知道那天允嘉醒过没有,如果醒过,看见睡梦里的他,又想到过些什么。
2001年和允嘉恢复联系,他就一直克制着不去想那个晚上,努力地要把回忆里那个曾像小勺子一样温柔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女人变回自己的妹妹。
事实上,他和向晓欧再亲密,也没有那样相拥睡过。
电话里钟家豪的声音把他从无边的回忆里拉回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问了几遍“哪位”才有点仓皇地回答。
钟家豪听出他的声音,问,“票订好了?”
许鉴成把抵达日期告诉他。
“到时候我去接你。”钟家豪说。
“不用了,”他说,“我自己坐车。”
“还是我去接你。”对方坚持,口气里有点毋庸质疑。
“那麻烦你了,”他谢过,过一会儿,又问,“我可以再和Aster讲讲话吗?”
对方顿了一下,说,“她出去玩了。”
“噢。”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最后,许鉴成问,“那等一会我再打过去?”他的脸有些发烫,“我想再同她说说话,…可不可以?”
“还是等你来了再说吧。”
从那句话之后,钟家豪的声音生硬起来,问过他的航班号,出口门就把电话挂断了。
许鉴成离开家的时候,向晓欧抱着儿子,“来,跟爸爸说再见”,她抬起头来,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再过不久应该就可以叫爸爸了。”一面审视着儿子的小手,自言自语地说,“指甲又长了,等爸爸回来就该剪了。”儿子流着口水对着他笑。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两天心里转来转去是电话里轻声细语的那句“Mummydied”,他一直都在揣摩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有多高,是什么性格,想着想着,几乎都有点怕见向晓欧和“夹耳朵”。
街那头有一家邻居的女孩差不多七岁,他专门留意了一下,发现七岁的小女孩比他想像中要高,不知是不是外国牛奶的缘故。
长到那么高,才第一次见面。他心里有种难言的味道。
钟家豪在机场等他,个子比他矮一些,肤色黝黑,典型广东人的五官,眉眼拉得很开,嘴唇微厚,头发剃得短短的几乎露出头皮,穿件浅灰色的西装配黑色西裤,神情一本正经里透出点紧张。
拿了行李,钟家豪搓搓手,像是要搓走两个男人间的不自在,咧嘴微微一笑,“去喝杯茶吧。”
“好。”许鉴成点点头。
他们在旁边的一家饮料店坐下来。
“你要咖啡还是红茶?”钟家豪问。
“红茶。”
红茶上来,盛在微暗的银灰色茶壶里,外面倒扣两个白瓷杯,旁边放装牛奶的壶和糖碟子。
钟家豪拿起一个茶杯,用纸巾擦了擦杯口,倒到七分满,问许鉴成,“要牛奶吗?”
“不要,”鉴成赶忙说,“谢谢。”他伸手接过杯子,也没喝,只是把两手放在杯壁上捂着。
钟家豪看看他的手,“冷啊?”他的笑容很平整,嘴咧得更开,眼角浮起几条淡淡的纹路,眼睛很诚恳的表情。一面问,一面给自己杯子里斟上一半茶,然后大刀阔斧地往里面倒牛奶。
“不是。”许鉴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烫口,但味道不错。
方才在出口,他们一下就认出了对方;钟家豪比他原本想像的斯文,只是有点老相,想想也是,他大赵允嘉八岁,也就是大自己四岁。
“茶还好啊?”“好啊”两字带着广东腔往上扬去,显得格外重。
“好啊。”鉴成又喝一口,然后笑笑,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翻来复去想好的那些寒喧,此刻却都被热腾腾的红茶堵在心里发酵,一句也挤不出来。
钟家豪并不比他健谈到哪里去,于是他们默默地对坐着喝茶,你一口、我一口,确保两人的嘴不会同时空着。空气里弥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钟家豪方正的脸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不远处糕点柜台上一盏盏小灯温柔的橙色光线把玻璃柜子里的蛋糕照得仿佛舞台上的公主。
在一道玻璃门的映象里,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年以前,在同一个机场,非常相似的环境下,他和赵允嘉坐在一起的场景,恍恍惚惚,像一场梦。他没敢想下去,害怕自己失态。
“你出来接我,那家里孩子…”好半天,鉴成这么问。
钟家豪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简洁地说,“在我哥哥家。”又拿起茶杯,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鉴成点点头。
“我哥哥家住得很近,他们经常帮着领孩子,”过一会儿,钟家豪又加上一句,然后把喝空的杯子放回盘里,搓搓手,“走吧。”
“好。”鉴成跟着他站起来。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格外拘谨,像当年做学生时头一回去面试,穿着几乎值一半身家的名牌西装却心虚得腿肚发抖;在职场上打滚好几年加刻意锻炼,自以为练出了化解僵局的本事,现在却全然不管用。
车子堵在M25上,水泄不通。
钟家豪伸长脖子看看前面的车列,又看看车上的钟,显示五点三十四分,“照这样到家起码要七点半,”他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我跟他们讲一声”,过一会儿,对方有人接了,他换成英语,“喂,Winston啊,我们要再过两个小时到…路上堵车了…”他解释了一番,然后问,“Aster和Andrew都还听话吧?”
那个名字把许鉴成的耳膜重重地震了一下,他立刻转过头去看钟家豪,钟家豪却像没看见,顾自讲着电话,“你们饿了自己先吃点饼干,不要吃太多,客人来就吃不下了…你要看好弟弟,不要让他又乱跑…Uncle和Dad等一下就到…”他这才听明白,钟家豪是在同那个小女孩说话,刚反应过来,钟家豪已经收线,诺基亚手机的黑盖子“搭”地一声合上,几乎有些趾高气扬的味道,让他心里闷闷的。
钟家豪在他的眼光下把手机放回口袋,却突兀地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纽约现在天气很冷吧?”
“很冷,”他点点头,然后问,“刚才……是Aster吧?”
钟家豪点点头。
“她…在干什么?”鉴成咽了口唾沫。
“做功课。”
“她现在是上小学吗?”
钟家豪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脸色严肃起来,过了好一会,冷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之后,凭许鉴成再问什么,他都爱搭不理,同早先在机场像是换了个人。鉴成心里的火气一点点累积起来,到最后终于爆发,伸出手一把紧紧地抓住方向盘,整个人朝驾驶座靠了过去。
钟家豪被他突然的举动愣住了,身子往后靠了一点,手微微松开,眼睛瞪圆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说“你想干什么”。
“Aster告诉过我,她今年七岁,”两个人僵持一会儿,鉴成终于开口,“她是一九九九年生的,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也就是说,她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他的声音在小小的车里响着,比想像的要平静,透着一点疲倦。
钟家豪还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瞪大着,像是没听明白。
他接着又说,“我想……她该是三月份的生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苍凉而单调地回荡,“三月…三月底?”
许久,钟家豪眼睛里的光黯然了,两手彻底放开方向盘,往坐椅上重重靠去,像是认输般地点了点头,“三月二十二号,”他慢慢地说,“你是对的。”
许鉴成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也缓缓松开抓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靠回原位。那一刻,他像是全身的精力都被人抽走,一分不剩,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老了。
空气里弥漫着难堪的沉默,两个男人坐着,谁也无心去打破它。
“嗯?”钟家豪点上根烟,也给他递来一支。
他接过烟,就着对方手里的火点着,猛抽一口,烟卷烧灰一截。他吐出烟雾,“谢谢。”
“我以前抽烟,后来阿允怀孩子就戒了,是她走了,又开始的,”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不过一般不在家里抽。”摇下车窗,顿时一股寒冽的风夹着路边的草气直灌进来。
“你叫她阿允?”许鉴成问。
“我们广东人的叫法,”钟家豪淡淡地笑笑,“叫阿嘉不大顺,你呢?”
“我?”
“你怎么叫她?”
“我叫她嘉嘉。”
“跟她妈妈一样叫法?”
鉴成点点头,“她小时候我们都这么叫……”过一会,又说,“我不是她堂哥,她的妈嫁给了我的爸,之前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又抽一口烟,“后来我爸走了,她妈又嫁人……”
“我知道,她在一本日记里写到过的,她走后,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看见了…
又是沉默。
“你怎么没同她结婚?”
许鉴成看看钟家豪,钟家豪也看着他。
“她肯定很喜欢你,否则点解为你生个仔。”
鉴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燃着。
“那时候她在我店里做楼面,做了两个月才知道她还带个小孩,难怪不肯住店里…一个人,上班时候小孩子托人家看,还要另外花钱,很不容易的…后来我就跟她说有事可以随时找我帮忙,结果有天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来说小孩子生病,送去医院是急性肠炎,再晚一点,命就没了…”他看看许鉴成,“后来,小孩子出院,她请我吃饭,吃完饭,她拉我到海边,突然问我,‘老板,以后我跟了你好不好,反正你也没老婆,店和钱都还是你一个人的,我只要小孩有人照顾,等你找到人结婚,我就走’……”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其实一直就很中意她的…”
“也想过有孩子总是麻烦点,不过,再一想,阿允不那样,大概也不会得看上我…”
“那个时候Aster不记事,后来她大一点,就让她叫我爸爸,我们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好…这件事我哥哥嫂子知道,他们当然不会讲,当初那批老夥计差不多都走了,剩一个,过两年也打算退休回马来西亚,他嘴紧,也不会乱讲…”
许鉴成手里的烟继续燃着,那条火红的线慢慢往上挪,一段灰烧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抖一抖,又拿起烟来抽一口,满嘴里一股苦涩。
当时已惘然(吴越)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童话的尾声(2)
章节字数:9333 更新时间:09…01…10 12:12
钟家豪一支烟抽完,用力地把烟头按灭在坐椅中间的茶杯座里,“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不过她从来不说,有次我问,她就很不高兴…后来我想,她大概是碰到了坏人…”
这个时候,前面公路上不知不觉空出好大一段,道路开始疏通,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喇叭,钟家豪如梦初醒般发动引擎。
谈话继续,气氛平和许多。
“你老家广东哪里?”许鉴成问。
“台山。”
“那里华侨很多。”
“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