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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好车从大门走进校园。他摸到小仙的教室,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又找到老师办公室。门敞开着,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正低头批试卷。姐夫走过去说:“我找王小仙,是不是今天学校有课外活动?”
女老师抬起头说:
“我不是王小仙的班主任。”
“能告诉我她班主任的电话吗?”
“可以。”
可是,当姐夫开始给班主任打电话时,班主任惊讶地说:
“什么?她还没有在家?今天是星期天,不上课,从来都不上课。”
姐夫觉得自己浑身的汗又出来了。那个外国人的哈罗声以及他想象的金黄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立即浮现在他面前。他失魂落魄地放下手中的电话,来到校园外面。他开着车四面转,平均过十分钟就往家里打一个电话,可是家里的电话始终没有人接,然后他给妻子打电话,她的手机还是关着。姐夫望着天空中灿烂的阳光,突然觉得世界未日来临,然而他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妹妹造成的。他自己尽管是一个留美回来的海归,可是基督教的精神丝毫没有在他身上辉映,他经常嘲讽女人缺少自我分析的精神,嘲讽妹妹和姐姐老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不想着别人然而其实他跟她们是一样的。
姐夫不知不觉开车来到了亮马河边,河面上发出耀眼的水晶光芒,他在车里面坐了一会,想,人生是个什么过程呢?人生就是在水里捞来捞去的过程,捞什么都是一场空。想到这里,他打开车门走到桥中间的栏杆旁。他俯身在河面上,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自己的青春时代。他使劲地看着河水,看得河水打起转来--行人,提岸,高楼在周围跳舞,他眨了眨眼睛,甩甩头,觉得有一个人站到他的身旁。
他一看,是一个男人,个子不高,头上戴了顶帽子,一张又黄又白的长脸,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他吃惊地望着他,突然认出这正是被自己打断腿的那个青年,那个跟踪者。
姐夫突然感到了紧张,他觉得嗓子发干,而且河水开始再次荡漾,他甚至意识到亮马河的水珠已经沾到了他的鞋子上。
跟踪者一句话不说,向他发出嘿嘿的笑声,声音随风漂走之后,他的脸更加苍白。
“你终于来了。”
“我几乎天天都想来,但最后,我决定是今天。”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你背运的日子。”
“我,我不相信。”
“那你相信什么呢?你不相信运气?那上帝呢?那祖宗呢?你信不信你那些早已死去的先辈亲人们总是在地下看着你呢?包括你跟你小姨子在一起,你们在床上的那些行为。你信
吗?”
“你究竟想来干什么?我给你什么才能了结呢?”
“你不是说,这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吗?看你,说那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好像你还真的是个男人。”
“连这句话你都偷听到了?”
“你说,两个男人之间会发生什么?”
姐夫突然浑身发抖,他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的,今天是你背运的日子,仅仅这句话,就让他想迅速离开这儿了。
“我还有事,今天我们不多说。”
说着,姐夫偏过身子,想从他身边走过,却一把被对方抓住。只听他说:
“我告诉你世界上存在着因果报应,而且神和上帝以及祖宗都存在着。”
姐夫望着他,觉得他说的话和不久前自己做的一个梦完全一样。他觉得他抓得他很疼,疼痛的感觉使他知道这肯定是现实,而不是梦。青年又说:
“你干的坏事本身就会受到报应的,你本身已经受到了……”
姐夫也像那天的梦境一样,说道:“报应?难道这仅仅是对我一个人的吗?”
小伙子说:“不,但现在说的就是你,就是你……”
话还没有落地,姐夫就先动手了。他一拳砸在了跟踪者的脸上。
对方的脸上明显地出现了血液,他微笑着说:“看,是你先动的手,对吧?谁先动手谁先没理,这是我们老家的俗话。”
姐夫又扑过去。
青年躲过了姐夫的身体,他抬起腿朝姐夫的胯下踢去,只听姐夫“哎呀”一声,他偎着栏杆蹲下去。他看到河水的颜色由刚才的白色变成淡红色了,这使他憎恶起自己来: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你不是去找女儿的吗?
他真想投身进去,曾经在大学里他无数次地一边读着普希金的诗歌,一边想要投身进一条河流。他目测着河面跟自己之间的距离,想象着跳水运动员的优美的姿势。但是小伙子的话把他引回现实。
“我说过,犯了罪的人,是要受惩罚的。”
他向他看去,目光迷惘,天空刺目的光线使他不能完全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他巨大无比,就连在他面前一双脚似乎也是一个巨人的脚。他冷不防抱住那双脚,正当姐夫想要把这双脚抬起来,只听“轰”地一声,小伙子用双手夹着朝他脸上打下来。
姐夫蹲着,承受了这次打击,然后他站起身像一只受伤的鸭子猛地朝车逃过去,但是还没有几步,小伙子又上来了,从后面把他踢倒,然后毫不费力地骑在他的身上并且挥舞着手臂朝姐夫的脸来回地打着,就像是一只大鸟在闪动着它的两片翅膀。
姐夫被打得无法躲闪,只感到脸上像着了火一样地开始热情的燃烧。
小伙子突然泪流满面,就好像是挨打的不是姐夫,而是自己一样,他哽咽地说:“体会到了吗?”
那话语显得嘹亮无比,就像是一支常胜的军队终年不断吹响的号角。
姐夫被跟踪者的声音吓得要瘫痪了一样,他开始哼哧地哭起来。姐夫的声音是低沉的,是这样浑厚有力,他从来还没有发出过这样绝望得彻底的哭声,似乎四周一片黑暗再找不到一丝光来。
他的哭声飘到了河面上,顺着河水一起流淌,刺眼的阳光跃动着,追逐着。岸边的行人波浪一样走过来又走过去。
被压在“陈布雷自杀”之下的牛仔裤
经过了再次休息的妹妹慢慢地试着自己的身体,同时她似乎听到了姐夫的隐约然而低沉有力的哭声,那低沉有力的哭声尽管显出了一个男人的作做和胆怯,可是,它们又让另一种军号声渐渐地像雾一样的散去。
妹妹停止动作,侧耳细听:没错,就是他,就是姐夫的哭声。
她掀开被子,看到了自己全身只裹着那条浴巾。浴巾只是随意地搭在身上,就如同树叶搭在草地上,浴巾和皮肤的色彩融化成一体。
她的耳边忽又想起姐姐和姐夫当年的声音:
从此我们要用一条浴巾。
而且是永远。
永远有多远。
在这种生命的重要时候你竟用这种流里流气的语言。
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客气。
因为从此我们拥有了浴巾。
共同的浴巾。
这诗歌一样的对话突然使妹妹泪水盈眶,她慢慢地下床站直身子,然后缓缓地试着展开双臂,向上伸去,发现身体虽然还有疼痛,但还好,还可以忍受。
她先是从床头柜里搬出骨灰盒,把它打开来,她闻到了父母的气息,同时看到了冒着黑光的枪。她拿起枪并仔细地把骨灰盒放回原地,持枪在镜前站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无声。她又突然觉得不太好办,因为如果姐姐或者是小仙先回家了该怎么办?她只要一个人死,只有这个人的死才能使她心头复归平静。不错,他哭了,她听见了,但是她必须要他去死。
对了,我应该在外面等着,应该在楼下等着那个人停车,当他把车停好之后,就走到跟前去把他打死--她想。
妹妹开始紧张地朝门口走,可是当她刚走到门口时,一股凉风吹向她,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短裤开始一直到外面的长衣长裤。这不得不花了她十分钟的时间。
她再一次来到客厅的门口。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一点也不紧张了,“反正事情是这样的,就这样去结束一切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她什么也不愿意再想,甚至连苦闷的心情也过去了。
她正要拉门时,突然听到有人拧着钥匙,锁在转动。妹妹惊奇地看着把手轻轻地响了一下,她知道有人回来了,内心涌起无限的失望。
门开了,妹妹赶快把手放在背后,她以为是姐姐或者是小仙回来了,但是她还是怀着一线希望,如果是姐夫那就更好了。妹妹抓紧了枪,她在期待中观察着将要走进来的人。
然而不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看见的这个人面色苍白,消瘦,年轻,头发零乱。这个人在看到她时,眼睛里充满了柔情密意。妹妹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安蒂PARTY上的青年男子,是被姐夫把腿打坏的那个跟踪者。自从那天晚上被姐夫打伤以来,她还从没有见过他。他来干什么?
男子看着妹妹问:“就你一个人在家?那个男人呢?”
妹妹慢慢向后退。那个男子开始朝前逼。妹妹这时真的希望有人回来,甚至于是自己想杀的姐夫,可是屋内和楼内都很静。只听他说:
“我没判断错,他还没有回来,就你一个人在家,不过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我穿过整个北京城一个是为了找他,一个是为了找你。”
妹妹说:“你找我干什么?”
他说:“你应该知道啊。我一次一次跟你相遇,你说是为什么?”
男子说着,同时看到了妹妹藏在背后的枪。因为她已经靠到了墙根,她无路可退了。
男子说:“把枪给我,枪是男人们的事情。”
妹妹害怕地盯着他。
男子扑过来。
妹妹开始顽强抵抗,一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母狗,或者是像一头母驴,或者一头母狮子母马一样地强有力地和这个男人抗争,或者说她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住所的女人,正在跟一个进了自己私有领地的男人抗争。她觉得此刻女性主义所有的激情都在她胸中回荡,就像是她在高慷地唱着一首热情的歌。那是由马勒谱的曲,词选自中国的古诗,有六首。妹妹觉得自己像是一面旗帜,正在迎风招展。
然而这个跟踪者尽管一瘸一拐,可是却比她巧妙,在妹妹觉得自己快要占上风时,跟踪者仅仅是用自己的健全的左腿轻轻一扫,男人都管这个动作叫扫堂腿,于是妹妹摔倒了,她像小丑一样的卧在了旁边。
跟踪者不慌不忙地拿起掉在地上的枪并把枪对准了妹妹。妹妹看着这把由姐夫买来,自己又想拿它来杀姐夫的枪,耳听得面前的男人说:
“我想跟你睡觉。”
妹妹说:“我不爱你,对你没感觉。”
“可是,你跟你姐夫睡了,我知道。”
“我对他有感觉。”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男人,他说:“脱裤子。”
妹妹没有理他,只是斜眼看他。
男人走近了一步,说:“脱。”
妹妹还是没有理他。
男人说:“你不脱我脱。”
于是他开始脱衣服。他脱得不紧不慢,好像这是他自己的家一样。当他把裤子脱去,正准备脱里面的白色内裤时,妹妹突然充满了仇恨朝他的受过伤的腿踢过去,脚滑过他的腿踢着了他的阳巨。他被踢疼了,蹲下身来,一只手抓着枪,一只手摸着受伤处。脸扭曲起来。
妹妹笑着说:是不是你那个地方遭受打击之后,你的浑身就没有劲了?
男人用枪对准妹妹。妹妹说:“我知道你不会打我的。”
但是话音还没有落,枪就已经响了。
妹妹感觉到自己陷入了迷糊之中,在浑浑沌沌的晚霞照耀下,她看见那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脸仍是那么苍白,里边映照着姐夫的光彩,姐夫的脸上仍流着残泪,对她说:你看,你看,我早说过,不能以恶抗恶,你想杀我,自己却死了。
浑浑沌沌中她似乎还有些后悔,她后悔忘了追问安蒂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她得要知道自己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但是空气中恍惚响着安蒂的声音:男人带给女人的不是灾难就是幸福。
就像是妹妹不愿意承认自己犯过错误一样,她也不承认自己已经死了。她甚至于不相信自己死了。这时候她在脑子里反复地念了几次“忏悔”这个词,她发现每次她都能念得很清楚,于是她就想:我没有死,因为我还能够忏悔。
对自己说着话的同时,妹妹起身穿上了一件衣服。她觉得她的下体好像还光着,什么都没有穿,于是她就在屋里四处寻找想找一条合体的裤子。在姐姐的房间里,她看见了父母遗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
当她打开樟木箱子,发现报纸仍然在,上边有陈布雷的照片和他自杀的消息,那张脸很是疲惫。妹妹揭开报纸,牛仔裤也在下边。
她想:这不就是那条牛仔裤吗?他们为什么老是找不着?他们为什么总是因为这些小事吵架?
妹妹拿起了那张报纸,她没有仔细地看陈布雷,只是发现了自己的手只要轻轻地动动,那张报纸就开始像尸体一样地腐烂,它们一片片地下落,像花儿一样地开放在了牛仔裤的周围。
我为什么就不能穿穿姐姐的牛仔裤呢?牛仔裤沾上了姐姐的皮屑,毛发,甚至于还有姐姐的体温。她记得自己好像又照了镜子,并对自己说:女人就是这样,到死都要照照镜子。
老人与马勒
她穿上了那条牛仔裤就朝野外走去,当远远地看见那个放风筝的老人时她突然很高兴,因为这个老人可以证明她没有死,她急冲冲地地走向老人。老人看着她,似乎也认出了她。
老人一只手在抓着风筝,另一只手伸出来打算要跟她握手。妹妹心里不太愉快,她认为男人在女人没有伸出手来之前不应该主动伸出手握手。妹妹矜持地没有把手伸出去,只是走到老人跟前对他说:
“他们每当在那种时候就要听马勒,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老人似乎没有明白,寻问地看着她。
妹妹说:“你难道没有听清吗?他们总是听马勒,惟一能够支撑他们的东西就是马勒,他们这样做不对,是吗?”
老人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过了几秒钟才说:“我不认识马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