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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把脸就好。’
他走进浴室,里头响起哗啦啦水声,悄安回卧室找出一条新毛巾,站在门外等待,
感到万般歉疚和懊恼,这么依赖一个人是不是很不好?她不是小孩子了,不过良信对
她真好,她也挺喜欢被他爱宠的感觉,因此在初识他的日子,悄安认为自己彷彿对他
萌生微妙的情感,又过不久,她发现良信只能做共患难的朋友,于是便悄悄放弃相爱
的念头。
没几分钟,良信从浴室里出来,脸和头发都是湿的,不停淌水,她忙把有泰迪熊图样
的毛巾递给他,良信没马上擦拭,瞥瞥上头身价不凡的小熊,挑起一边眉稍:
‘你喜欢泰迪熊?’
‘上回去百货公司看到,想到熊和毛巾都是毛绒绒的,很搭衬,就买了。’
‘我想也是这类无厘头的原因。’
悄安不是那种见到讨喜玩意儿会尖叫‘好可爱’的那种女人,通常她都无动于衷地观
看,会让她尖叫的只有小强先生。
‘我正在用晚餐,我们一起吃吧!’
她打算再进厨房准备一份,良信阻止她,说他刚吃饱,不过可以陪她吃饭。
悄安见他在和式桌旁席地而坐,灵机一动,跑去拿了四五张稿子来。
‘我又开始写新故事了,进度很慢,因为还得想想爱情绘本的小语嘛!你看看,我继
续吃饭。’
她习惯把稿子给良信阅读,要他说感想,而良信也顶能说,有一次把悄安说得硬是将
五万多字的稿子销毁重写。当然,悄安也帮良信审谱,最初他要她哼来听听,不过她五
音不全,唱首国歌可以从头走音到尾,她认真地哼唱,良信抱着肚子、拼了命忍住笑,
对她当场投降,后来他亲自用Keyboard弹新曲子给她听,再问她意见,值得庆幸的是,
悄安音乐方面的直觉一向不错,那是悄安唯一会光临楼下住所的机会。
‘怎么样?’
良信放下稿子,她迫不及待地问。
‘文笔是没话说,不过,还是老样子,你的女主角似乎都很胆小。’
‘胆小?’
‘应该说胆子不大,还是考虑太多呢?要她谈个恋爱好像要她的命。’
于玲那么讲过她,‘爱上别人,会让你良心不安’。悄安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望着他,
说不出话,良信见状,自己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你写得开心就好。’
这不妙,她是不是…是不是无意中把自己的个性写进小说里了?
‘听说,你和你那男朋友分手了?’
她快速抬头,露出不解的神情,良信放轻音调,不惊吓到她:
‘上礼拜遇到于玲,听她说的,你别介意。’
悄安摇摇头:‘不介意。’
她比较好奇的是,从于玲那儿听到的版本是谁甩了谁。
‘那,我很…很遗憾你们分手了。’
‘客套话?’
‘呵!我总得说些什么。’
‘本来想早些告诉你,不过你似乎很忙。’
‘再忙,也要和你分担伤心的事。’
她夹起一叶没切断的空心菜,沥沥酱油汤汁:‘不用担心,我比较喜欢现在这样。’
良信确认过她在这场爱情沙场中真的毫发无伤,才动手收拾那些A4的稿子。
‘你的确没有分手该有的难过。’
她又停下筷子,心里起了莫名的罪恶感,怎么良信今晚的话都好扎心。男人是悄安的
学长,很疼也很照顾悄安,百般呵护,当她是长不大的孩子,她理所当然地听从他交往
的提议,懂得‘约会’是情人之间例行的事情,日复一日,她从没有想让感情更进一步
的念头,或是和他论及婚嫁,只抱着拖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直到终于厌倦这样的负担。
‘你是不是认为我太寡情?我连对不起都没跟他说。’她问。
‘分手的时候说对不起,有时是一种伤害呢!’
良信心有所感地说,他鲜少陷入沉重的回忆,悄安不由得要猜想他想起了那位分手的
情人,姓周,上海人,单一个孑字,十分简洁俐落的名字。
‘你那样说过吗?为什么?’
他笑笑,依旧不提往事:‘别问了。’
咳咳!悄安抽出一张面纸擦嘴时不小心又咳了,良信关心她的感冒怎么还没好,她自
己也对不好不坏的病情感到无力。
‘可能好不了了。’
‘要不要我…’
良信体贴的声音欲言又止,悄安抬起询问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一遭,又低下去,不太
好意思,为什么她刚才要可怜兮兮?听起来像是要把他留下。
他不再问下去,之后的答案,要或不要,良信都还不打算碰触到友谊以外的层次,因
此他转看墙上大钟,秒针上飞着一只红瓢虫,不徐不缓地数算尴尬时间,听说是上一个
住户留下的。
‘我要回去了,最近在赶曲,过些时候就忙完了,你别起来,我认得下楼的路。’
于是悄安又坐回去,恼起这么轻易就因为过份的温存而动摇,她不能爱这男人的。
可是良信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迟疑,侧过身,眼底浮荡着不确定的温柔:
‘悄安,下次…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唔?’
‘后天,星期六,晚上有空吗?’
‘好啊!’
他没多说什么,微微一笑,悄安想起什么似,喊住他:
‘分手的事我真的不难过,可是你来还是很高兴,还有,那只蟑螂,谢谢。’
‘别客气,我们住得近,所以……’
悄安乖乖等了一会儿,哪知良信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恬静看住她。
‘你想说,远亲不如近邻,对吗?’
‘如果只是邻居,可请不动我去打蟑螂。’
他离开后,悄安才起身收拾碗盘,一度停下手思索着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她很懒惰,对很多事不愿太追根究底,只是良信的话偶然会让她放在心上,总要像闹
钟一样出其不意地提醒她,提醒她一些‘可能’的事。
晚上8:59,洗好餐盘,切下CD,一个中高声部的女人在她房里唱起了爱尔兰诗歌,
乡野风情流动着类似国殇的情绪。
刷牙漱口完毕后换上棉质睡衣,盘起长发,关掉屋里所有的灯,只剩液晶莹幕发出
银白色的冷光,悄安在电脑桌前坐下,让自己置身黑暗,对着电脑诉说平日让沉默取代
的所有心情、话语,她流利打字,以发凉的指尖延续男女主角相遇后的故事。
阴冷的锋面旺季,大概就是从悄安看见一朵从西方天空飘来的乌云开始。
她的办公桌面向窗户,收文的时候,一大片阴影蓦地蒙上文件上的发文机关、日期
、函号,周遭光线黯淡下来,她抬起眼,远远的,是朵不大大小的乌云正好遮住阳光,
会下雨吗?不可能吧!云的面积实在不足为惧。
明天起就是周末,其实就算下雨也无所谓,她会待在十楼公寓和那两只金鱼为伍,
在电脑前耗上一整天的时间和精力,不过,等等,她半回忆地咬起笔杆,记得明天要
和良信吃饭………
叮!
电脑轻轻响了一个警示音,悄安瞧瞧萤幕,信箱收到一封新邮件,她搁下手边工作,
打开信箱,是认识的读者写来的。
悄安在小说界算是略有小成,出版了五本书,网路上偶尔看得见一些网友在讨论她
这位作者,听说书也卖得不错。创作期间常有读者写信给她,每回收到‘你写的书很
好看’、‘我很喜欢你的文笔’、‘以后会继续支持你的,加油喔’这类的信函,悄
安总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微笑起来,有些是忠实读者,书信往来间悄安和他们渐渐变熟,
除了书本之外还会聊起其他生活琐事。她没见过他们,或许日后也不会有机会,所以
放心分享今天的心情;他们还不认识真正的她,因此谈笑间就是多分客气。悄安珍惜
着这份君子的友谊。
下班打完卡,悄安站在公司骑楼,打量昏黑天色,看起来是快下雨了,应该在这时候
回家吗?万一途中下起雨怎么办?不过现在又还没真的下雨,留在公司实在没意思。
她看看鸟兽散的同事正快步离开大楼,迟疑一会儿(事实上并没作任何思考),决定
冒险,走出骑楼,来到街角等红灯,一面留意风起云涌的天空,拜托,千万要让她平安
到家。
号志灯由红转绿,她启步踏上斑马线,走了几步发现前方迎面而来的行人开始拿出备
好的雨具,悄安不由得回头看那名陌生的路人一举撑开了伞,移到头顶上。
哗─!
这场雨,来得突然,就像有人在头上泼了一盆水,她被这骤大的雨势吓一跳,呆呆看
着浏海不停淌起水。
雨落下的速度极快,斗大水滴打在身上竟也触发痛楚,悄安聊胜于无地用手挡在眼前
,奋力向前奔跑,在屡次险些滑倒的情况下,终于冲到了对街,四下张望,发现只有一
家店面外有个小巧可爱的遮雨棚。
悄安犹如在大海中抓到浮木,躲到遮雨棚下,这才开始审视自己的惨状。头发,湿了
;上衣,湿了前半部;窄裙,也湿了前半部;凉鞋和脚,没有一寸干涸。
她慢吞吞用湿透的手抹去脸上雨水,再卸下吸了水的长发,小心扭转,转到一半撞
见脚边有一只长毛动物。
她正和一只黄金猎犬一起在小小的遮雨棚下避雨,而且黄金猎犬比她狼狈多了,湿
淋淋的长毛黏染着污泥,好像刚在雨中打完滚,悄安想起了那个黄金猎犬,不对,那
个带着黄金猎犬的男子。
会是同一只狗吗?她再瞥它一眼,但是狗不都长得一样?悄安忍不住想再比较一次
,不料黄金猎犬也正巧抬头,喘着气,吐露鲜红舌头,看她,悄安怔了怔,一旦和它
有了眼神接触,心中便萌生不祥预感。
这只巨型犬开始做了以下的连续动作,站起身,半蹲,把头偏向一边,悄安本能退
后,来不及了!它当场精神抖擞地甩起身子,也一并甩开了甸甸泥水,悄安尖叫一声,
千万颗脏兮兮的水花朝自己扑来,毫无闪避的机会。
‘我的天啊……’
再不管狼狈的一身,她学起良信那外国式的大叹,眨着一只进水的眼,赶紧回身,后
头有一面大橱窗,她半弯腰,对着有镜子效果的玻璃拨下下眼皮,好找出跑进眼里的泥
巴。
那就是悄安和带着黄金猎犬的男子第二次相遇时的怪模样。
悄安在反射的镜像中触见一对陌生的眼睛,含着诧异和疑惑。
她吓得抽回身,惊魂未定,橱窗另一头的人影也缓缓站直,双手端有一盘子刚出炉的
面包,这是间新开的烘培坊。
她在瞬间认出了男子!男子朝她比出一个‘进来’的手势,又指指天空,原以为大雨
都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现在还是没完没了地倾盆而下,遮雨棚上不断纵流的水好
几次溅到她的衣服上。
店里有几名看似和她一样需要躲雨的客人,悄安这才拍拍雨水,理理贴在脸颊上的发
丝,推门走进去,门口有副陶铃,清脆地叮咚响。
‘欢迎光临。’
男子亲切地对她扬声,她看见他身上深蓝色的围裙和手上的透明手套,他原来是老板
吗?
男子把各式各样的面包一一放到架上,又回到柜台为客人结帐,悄安尽量让自己远离
柜台,环抱湿凉的双臂,随意顾览。
店面不大,柜架摆设整齐简单,有两组圆形桌椅给客人内用餐点,角落摆置五盏美术
灯,和她客厅那一盏是同一个款式,鹅黄的光把店内西点辉映得美味可口,饱满的面包
香也让人心安,天花板上的音响正播放她喜欢的那首‘I’ve Never Been To Me’。
悄安绕到最后一排柜架,正好可以透过面包间的余缝望见柜台里的男子,温和的气
质和暖烘烘的西点十分搭衬,难道他不认得她了?
门口陶铃又响,最后一名客人也走了,她想既然已经进人家店门,总得有所消费,
于是开始搜寻想吃的面包,好多好多,菠萝、红豆牛奶、肉松火腿、奶油起司、一张
面纸……咦?
‘来。’男子不知何时站在身边,递出一张干净面纸:‘给你。’
悄安接下,却不了解所为何来,男子指指自己右边脸颊,她恍然大悟地找出小镜子,
往脸上一照,果然,有个讨厌的墨色泥痕在脸上风干了。
‘谢谢。’
‘不客气,你全身都湿了,我借你毛巾。’
‘啊!不用……’
正要婉拒,有个年轻小伙子突然从外头闯进来,一进门就哇啦啦地大呼小叫。
‘受不了!没事下什么雨啊!最呕的是辛辛苦苦送货给那个欧巴桑,竟然还一直猛问
我面包有没有淋湿,真够了!也不看看我淋成这副德性是为了谁呀?’
大约二十初头的男孩子,黝黑的健康肤色,眉目深刻浓重,身材高瘦,矫捷的身手,
左耳穿了两个耳洞,银色的环,和他那几分的原住民味道不怎么协调。
‘辛苦你了,去把自己弄干,顺便帮这位小姐拿一条毛巾。’男子说。
就这样,他注意到店里唯一的客人,炯然有神的双眼立刻发光,整间店也跟着明亮起
来。
‘嘿!你也跟我一样惨哪?靠!下了这场莫名其妙的雨,完全没考虑到我们底下的小
老百姓,淋湿了很麻烦耶!谁会随身携带换洗衣服啊?奇怪,你怎么搞得比我还脏?刚
跌倒?说起来我也在雨天摔倒过,机车最怕打滑了,尤其在转弯……’
悄安听着他劈哩啪啦地聊到九霄云外,不由得笑出来,男子故意拖长音喊他的小名:
‘小薛,毛巾。’
‘喔!对喔!’他笑着搔搔头跑走:‘你等我一下。’
悄安目送他窜入布帘后面的房间后,转过头,撞见男子抱歉的神情。
‘小薛是这里的工读生,工作很卖力,就是话多了点。’
‘他很可爱。’
‘你怎么会弄得那么脏?’他关心的视线还停留在她身上。
可以说是因为你那只狗吗?悄安耸耸肩,瞟向趴在遮雨棚下的黄金猎犬,雨势似乎转
小了,它无聊地打起一个大呵欠。
‘它叫…什么名字?我说那只狗。’
男子跟着望出去,这次朴实的侧脸浮现疼爱小孩般的纵容。
‘听说叫面包。’
听说?面包?
‘他是我朋友的狗,朋友忙的时候,我帮忙照顾,最爱吃面包,就叫它“面包”了。’
他靦腆地笑了,悄安暗地记下那个笑容,就算世界再纷乱,至少还有一点纯真在这小
小的面包店暖洋洋地发着光。
这时,小薛拿了毛巾过来,一条给她,一条自己用,悄安仔细擦掉身上黑点,让自己
看起来清爽一些。
‘欢迎光临!’
店里又来了一位客人,她确信男子也有扬声招呼,只是一旁的小薛活力高亢的声音盖
了他的,还有那首快完毕的‘I’ve Never Been To Me’。
悄安上上下下检视自己,嗯!应该清理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身上抖不掉的水,她得赶
快回家,在这里愈坐愈觉得冷。
‘谢谢你。’
她将毛巾还给小薛,小薛夸张地把眼睛连同嘴巴都张大:‘你要走啦?’
悄安认为这人真有趣,她又不准备长期居留,虽然待在这间店的感觉很好。
那位客人结完帐,拎着装了蜂蜜蛋糕的纸袋离开,悄安才上前,把方才搜刮而来的面
包都摆在桌上,男子看看那十来个面包,不可思议: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我也给朋友吃。’
她在他面前说了一个体己的可悲谎言,即使算过地球上每一个人,她也没有可以分享
这些食物的朋友,于玲最忌甜食,而良信只碰蛋糕。
付了钱,悄安抱起那只大纸袋,不很熟练地道谢:‘谢谢,让我进来躲雨。’
‘还在下雨呢!’
是不是雨不停,她就可以一直在这温馨的角落安歇躲避?
‘雨快停了,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欢迎下次再来。’
喔……专业的送客术语,他到底没能认出她来。
悄安垂下眼,瞟见桌上那盒典雅名片,一小行压凸效果的字印着‘余士恒’这名字。
再过去一些,还有一只贝壳形的烟灰缸,然而里头摆的不是被抖弃的灰烬,而是好几
颗豆子,红得讨喜,她认得那刻骨铭心的形状。
士恒见她就定睛在那盘豆子上,表情分不出是惊讶还是受伤,一动也不动的。
‘你喜欢的话,可以拿不要紧。’
她望着他的脸,勉强支吾出几个字来:‘怎么…会有这么多豆子?’
‘这些是相思豆,我一直很喜欢,上次朋友给了很多,就放在店里送人。’
他顿一顿,再次邀请悄安:
‘你喜欢多少,拿走没关系。’
‘不…我……’
她想客气推辞,偏偏声音硬是哽在喉咙里,只好退后几步,逃也似地离开。
跑了几步,悄安才发现雨还没停,赶紧躲进便利商店外的骑楼,面对淅沥沥雨景,磨
擦起冰凉的手臂,现在才体会到原来那间面包店是那么温暖啊……
温暖得跟杨大哥的嗓音一样。
弦然欲泣的冲动。悄安抓紧衣袖,卖力呼吸,如此多愁的雨季,有他回忆的雨季,多
年来仍能让她因为想念而几近窒息。
那间面包坊红白相间的遮雨棚上方,竖立一块不算大的招牌,桧木色的底,白色的字
,烙刻店的名字‘普罗旺斯’。
普罗旺斯是位在法国东南部的城镇,她在旅游杂志上读过,除了一片接着一片的葡萄
园、绵延无际的向日葵花海及麦田,还有足以淹没人们踪迹的薰衣草。
‘普罗旺斯?’良信中断喝汤动作,对着天花板想想:‘法国那个?’
‘我在说店的名字。’
悄安耐心纠正他:
‘话说回来,真的好像,像得让我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