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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要开始赶稿了吗?’他问。
‘编辑问我要不要接一个绘本的CASE,是爱情绘本,只要负责写十几个小语就好,时
间很充裕,好像很好玩,我想做做看。’
‘爱情绘本?’他看上去几分坏坏的戏谑:‘你哪来的灵感哪?’
悄安毫不认输:‘我可以想像跟一位A先生谈恋爱,作家什么没有,想像力特别多。’
‘呵!A先生?听起来像卡通人物。’
告别了那个南部社区,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和爱情,只是于玲和良信都清楚她的现任
男友是浪漫的绝缘体,一个乏味的市场分析师。
才步出公寓大楼,悄安便慌张拉住身边良信,低声说:
‘有人在拍照。’
良信扬头瞧瞧窝身在对面公园草丛的狗仔,并不放在心上:
‘不会刊登的,没什么报导价值。’
曾经有过小篇幅的报导直指这位作曲人是同志,良信不承认也不否认,没多久这条新
闻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他笑说,他是做幕后的,大家才懒得管这家伙的性向如何。
悄安欣羡着这样的率性,她也想要有说忘就忘的洒脱,不过,‘记忆’似乎不是人类
可以管控的一项器官或是一种情感,它要长期驻守,谁也驱逐不了,反之亦然。也不知
是巧合还是故意,悄安考上中部的大学正好是杨牧生念过的学校,她成为他的学妹,只
是晚了好多年,有时一个人走在有过他足迹的校园,便觉得一丝细细的痛楚。
只身北上的前一晚,家人帮着她整理行李,问她还有没有什么忘记带的,悄安突然说
想要杨家的茉莉花。父亲硬着头皮去跟杨家要,得到一盆移植得很完美的茉莉,她在台
中求学期间,甚至开始工作了,始终把那盆花带在身边。
说来好笑,每天不忘帮茉莉花浇水的时候,悄安也不懂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
“下一个雨天,我就来见你了。”
或许是这句话的缘故吧!
杨牧生退伍的三个月后,悄安大学联考前夕,杨妈妈带着杨牧生过来串门子,母亲催
促悄安端饮料出来,悄安刚从冰箱找出自家酿的桑椹汁,就听见客厅母亲拉开高八度的
嗓音叫道:
‘哎唷!找到工作啦?新竹不错啊!电子新贵喔!’
她停下手,怔忡面对迎面而来的冷气,夹杂冰箱闷湿的霉味,她只有想吐的知觉。
母亲欢愉的声音大辣辣继续絮叼着:‘什么时候去?下下礼拜?那好快了,要在那里
租房子吗?就是啊!听说竹科那里物价都不便宜。奇怪,悄安哪!你找到没有?快端出
来啊!’
她端着一只盛了八分满的冷水壶和三个杯子,小心翼翼走出厨房,不去正视每一个人
的面容,就专心把那三个杯子倒满紫红色的果汁,然后,杨妈妈客气地赞美起沈家女儿:
‘欸?悄安多大啦?婷婷玉立了耶!我看再要不久,就轮到她到外地找工作了,一定
会很舍不得吧!’
母亲摆摆手,一副还早的模样:
‘她还要考大学呢!现在能考上好学校最重要,其他我什么都不敢想。牧生,恭喜你
呀!’
有两位欧巴桑在,杨牧生不好多插嘴,从头到尾‘谢谢、谢谢’地说不停,悄安依旧
低着头,安份倒出壶子里的桑椹汁,不意照见茶几的玻璃桌面上倒映着杨牧生有些靦腆
的笑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彷彿说着因为他的事而惊动她家感到抱歉,对于他一
如往常的从容神态,悄安觉着心底一阵酸意。
才送走杨家母子,母亲刚进屋子去,悄安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回头看见杨牧生
快步跑了过来。
‘这给你。’
他递出一份牛皮纸袋:
‘我在网路上找到一些资料,希望对你有帮助。’
悄安抽出一张A4的纸,上面尽是各家出版社的资料,地址、E…MAIL、投稿条件等等。
‘把小说寄出去试试看,你没做,永远不会知道到底行不行。’
他怎么会知道她一直没勇气?悄安难为情地收下:‘谢谢……’
‘希望有一天可以在书店看见你的小说。’
她不应话,杨牧生奇怪地询问她怎么了。
‘我觉得…那句话听起来好像在道别,我不喜欢。’
‘等你联考放榜后,也许你也不会待在这里了,我们之中迟早会有一个人要先说再
见的。’
她也知道啊……只是作了再多的心理准备,还是不能让心情好过一点。
这时,天空响起一道春末雷声,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厚重的云层,连下好几天的梅
雨才刚转晴不久,磅薄的灰云又渐渐笼罩他们头上的一片天。
‘后天我们一群大学朋友要去登山,等我回来,会带个礼物给你。’
‘我不用礼物。’
‘也不算是礼物,就算是…是纪念吧!纪念我不再逃避自己真正心情的勇气。’
‘是什么?’
‘是秘密。’
她喜欢秘密,如同她一些心事并不轻易言明。
这一次,悄安终于在他多情的眼眸中看见一种坚定、一方晴朗,当他见到悄安弯起不
多追问的坦然笑意,新闻报导说有个锋面正要逼近台湾,因此他对她说:
‘下一个雨天,我就来见你了。’
坐在名叫‘街角’的简餐店中,她停停写写地在键盘上打字,稍晚拿起桌上那杯快退
冰的锡兰红茶,正巧撞见一位国中生模样的女孩走进店门,肩负书包,十分老练地找到
一个靠窗座位,随便瞄一眼Menu,便找出梳子在清汤挂面的黑发上下来回几次,再用护
唇膏把两片嘴唇涂得可爱粉亮,一些小动作结束后,她才低头看看腕表上的时间,紧张
地、兀自地悄悄抿起一抹笑,悄安顿时为那张美丽的容颜着了迷。
听说,幸福像空气,无以名状,是一种感觉。而她真切地感受过幸福像那天她站在教
堂门口时吹过的风,一下子就过去了。
如今,幸福所留下的余温她还没放掉,彷彿一旦想起,就能燎原。
那位打扮早熟的女学生朝落地窗外翘首引盼的时候,曾和出神的悄安四目交接,悄安
低下头,继续指尖在键盘上轻快的舞动,喃喃诉说着关于思念,关于思念。
……
…
因为不愿有患得患失的感觉,于是试着遗忘你的形体;又因为找不到熟悉的身影,所以
再次开始无止无尽地想念。我们,就是这样掉入思念的回圈里。
第二章
“下一个雨天,我就来见你了。”
因为这个承诺一直没有兑现的机会,所以悄安一直记着。
雨天的光景,除了街上像花瓣一般快速移动的伞面之外,没有什么格外讨喜的颜色,
人来人往,在下雨的日子就显得更加忙碌、冷漠,她其实不很喜欢盯住这样的风景,雨
水会自动拉出一道透明的距离,隔开了什么似的,在哗啦啦的声音下,彷彿她望得见全
世界,可是没人看得到她,下雨的日子是特别的。
特别的孤寂。
吸进的空气是孤寂的,简讯往返的聊天是孤寂的,办公室灼热的日光灯是孤寂的,发
呆的时候也是孤寂的。
也许,是因为雨天跟眼泪有关系吧!有人说,雨,是天空的眼泪,她不晓得这沉重的
天空到底会不会悲伤哭泣,不过,她还不曾尝过泪如雨下的滋味,太过的情感释放总令
人有些害怕,一旦毫无拦阻地喧泄出来,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很久以前她就懂得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只要一个深深的呼吸,抬头望向天上一角
,许多不堪负荷的情绪自然就会沉落下去了。
所以,现在这样最好,不带一丝感动地在孤寂中过日子,很多在记忆深深烙印的事应
该就会淡去,像是发黄相纸中的景物,像雨后被阳光蒸烤过的积水。
天气的变化需要一些原素,有时是湿度,有时是气压,而她的生命就是缺少了一点什
么,说不出来,这样不波不澜的生命虽然不健康,她倒也乐意维持现状。
‘嗨!皮蛋瘦肉粥来啰!’
大门一开,随即扬起清爽的招呼声,悄安枕在沙发扶手的头滑溜下来,横看着良信自
动换上室内拖,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顺便晃晃手中的热粥给她瞧。
‘没打扰你吧?’
他含笑地问,悄安懒洋洋爬起来,回他一个字:
‘没。’
说来奇怪,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想省去的时候,她宁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也不愿意被
打扰。
‘小说家,你正沉浸在什么气氛之中吗?’
良信打开热粥的透明盒盖,半开玩笑地问,她吸吸鼻子,乖乖等他:
‘快要死掉的气氛。’
‘呵!你只是感冒。’
‘我觉得很难过,身体像要烧起来了。’
‘当然了,你发烧嘛!待会儿记得吃退烧药。’
她咬着下唇,看他没停下洒肉松和油条的动作。
‘我也没办法呼吸,再怎么用力也没办法。’
‘那就用嘴巴呼吸,你明知道自己鼻塞得很严重。’
他没来由停了停,瞅她一眼:
‘现在才发现你的鼻音挺可爱的!’
头一个用‘可爱’来形容她的男人,就是良信,有一回她专心向他说明故事情节的来
龙去脉时,良信听着听着‘嗤’一声,不顾她登时受伤的面容,笑说她真可爱。
悄安个子并不高,娟秀的娃娃脸,瞳仁又黑又圆,动作都不会太大,平常也不太吵,
偏爱白色系的衣服,最爱穿‘以旺’的休闲服在公寓四处游晃,偶尔可以见到和世界轨
道脱节的她孤伶伶地发呆,因此在她身上寻不到一丝真实年龄的痕迹,她静静端坐,沉
思的素颜,偶尔掠着发,旁人还以为是位正值多愁善感年纪的高中女学生。
良信瞥瞥随手扔在地上的卫生纸,三三两两分布,心中几分了然。
‘这一地没规矩的卫生纸又是怎么回事?MTV看太多啦?’
‘不只MTV,书上的感冒场景都是这样,鼻水氾滥,再怎么吃药也没能好转,因为主
角的心病是好不了的,所以根本无心打理自己的生活。’
‘我的天啊!’
他额头一拍,作出完全败降的模样:
‘幸亏我们认识的时间长,不然真以为你这女人得了什么幻想症。’
‘脑袋是我的,它爱怎么想有什么不对?’
悄安平平板板地回应,却是理直气壮,如果连幻想都做不到,怎能写出一部好作品呢?
不过她的男人并不这么认为,他向来把幻想呀…小说呀…和游手好闲画上等号,所以在他
面前,她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在等号之内。
对了,由良信并不是她的男人,良信是特别的。
良信和她恰恰相反,他不仅外型出众,让男人、女人眼睛为之一亮,就连举手投足都
焕发音乐家的傲慢与优雅,随性的穿着,尽是昂贵名牌,而且品味高不可攀。
悄安第一次注意到这男人,却是他那双无穷无尽的眼眸,有时深邃得像两颗沉潜琥珀。
‘很好吃。’
悄安用心吃了三口粥,自暖和的毛毯中探出头,又吸一次发疼的鼻子,真诚向他道谢:
‘谢谢你来救济我。’
‘如果不来,就辜负你对我的信任了。’
良信轻描淡写着两人微妙的关系,她没答话,含进第四口粥,有些烫着,如同他们之
间更深的情感不能触及。
‘其实能来照顾我的就剩下你了,于玲是空姐,在天上飞来飞去,而你就住楼下。’
‘别说得这么可怜兮兮,你那男朋友呢?去,使唤他过来。’
悄安对他笑一笑,真奇怪,良信老是‘你那男朋友’改不了口,她明明早就声明过男
人的名字不下百遍,后来倒认为良信连连的口误是某种刻意的闪避,至于是什么就不得
而知了。
‘悄安,打电话,把他叫来照顾你,你一个人不好。’
良信帮忙拌凉那碗粥,曾经停手,郑重地提醒她,她注视水蒸汽不断冒出,白茫茫的,
数度模糊她出神的视野。
可,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觉得是两个人啊……
“悄安,你又发呆了,不要老是发呆,我可不要带着一个没办法集中精神的女朋友出
门。”
铃─!铃─!
两人不约而同转向同一个方向,悄安净盯着红灯闪烁的电话机,一动也不动,直到良
信半命令地撂撂头,她才缓缓拿起话筒,不安的表情活脱是准备伸手挨打的小学生。
‘喂?啊…是你啊!嗯?我…我感冒了,所以鼻子……有,我有看医生,也有吃药…
…啊!不用啦!已经快好了,休息一下就没问题,真的,你不用过来了,真的!好,拜
拜。’
迅速放下话筒,悄安心虚望向对面的良信,他不能认同,但也没多说什么,沉默片刻
后站起来。
‘好了,差不多该回录音室了,病情加重再打电话给我。’
‘良信,’她也跟着起身,不忘拉住身上快滑落的毛毯:‘谢谢啊……’
‘别客气。’
他在玄关穿好鞋的时候,故意糗她:
‘我来,免得你学林黛玉香销玉殒。’
‘我又不喜欢林黛玉。’
第一次见到悄安,她的确给他‘林黛玉’的感觉。那个教堂很大,但在那天并不空旷,
整齐的木制长椅排坐了八分满的人,观礼的人虽多,反倒凭添了浓厚的忧伤,或许是风
大的缘故吧!尖顶的天花板上空盘旋着不去的气流,然后从敞开的大门口一股脑窜出去,
回头,他就发现那个女孩子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没人招呼她,她也没有进来的意思,
穿着碎花洋装,短发边缘别着蜻蜓造型的发夹,静静注视妆满香水百合的教堂前方,而
从没见过那么单薄的女孩子,身形、表情、精神和她四周的空气,都是单薄的,像个苍
白无依的幽灵。
后来,四年前在捷运上偶遇,突然认不出来,或许她的气质成熟了一些,或许是头发
长了许多,倒是多年前的哀伤还残留少许在她那双心事重重的眼眸,不像于玲形容的郁
郁寡欢,而是一种压抑,在人群中她总是安静聆听的那一方,偶尔会自己看着旁边的水
生植物出神,并且冷眼旁观着世界的变迁,似乎畏惧与人过于亲近,彷彿会失去什么,
相处一阵子,总想帮助她却又说不上来。
‘总之,粥要吃完,别学哪个变态角色绝食。’
语歇,良信穿上外套,走进电梯口之前还扬手挥挥,悄安关上门,感到轻松自在,大
概是他身为作曲家的关系吧!多多少少可以理解悄安在文学上的疯狂与坚持,除了于玲
之外,良信是她最知心的朋友,她甚至放心把备份钥匙交给他。
是于玲先在飞机上重新连系上良信,然后介绍给悄安,后来辗转发现原来良信是杨牧
生的学弟。
有一天他约她出来。
“我在学长的告别式见过你,当时不知道你就是悄安。”
他用心地把这位乍看心如止水的女孩打量一遍,接着从外套口袋掏出一只什么花色都
没有的米白纸盒:
“我们一起去登山的时候,他有提起你,说要把这样东西送给悄安。”
悄安狐疑地收下,打开盒盖,五颗色泽红艳的豆子,形状像心脏。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和杨大哥最后一次见面,他微笑说着要送她礼物的温柔神情,多年以后再次在她脑
海中清晰起来……
那一刻,平常很难看得见情绪的悄安转瞬间变了样,涟涟泪珠,先是一滴、两滴地淌
,接着怔然的她忽然‘哇’一声,闭上眼号啕大哭,傻傻捧着那五颗相思豆猛掉眼泪,
她哭得很激动,也很长久,花一辈子时间也停不下来似的,良信说,那天的悄安着实把
他吓坏了。
后来,悄安写了一张短笺,放进装有相思豆的纸盒里,黛玉葬花一般,从此不再打开。
”有一部份的我一直活在过去,和你相恋,但你不曾说,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因此,
我种下那份情感,在我心里延续着,你的相思,我的哀愁。”
其实,她不愿接那通电话的,这样的心态连悄安自己也想不透,电话那头明明是她交
往两年的男朋友。
‘喂?嗯!还好,最近公司不是很忙。’
是男人,每回上班时间打来,一定先关心她的工作情况,因为事业是男人的生活重心,
女朋友固然也重要,只是事业能让一切幸福美满,所以她必须想尽话题来聊聊工作、聊
聊国家经济,这才是她不想接电话的主要原因。
‘星期天呀?嗯……对,不用加班,啊?喔……好啊……拜拜!’
把手机放回抽屉,悄安无能为力地吐气,无意间撞见对面副理监控的视线,才匆匆把
文件摆正,继续敲打键盘的单调动作。
她比较想赖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星期天也不想去高价位的餐厅用餐,为什么笨得连说
谎塘塞也不会?在男人的面前,似乎会莫名其妙地变笨,男人老说她懂得事情太少,爱
疼的语气。
回到公寓,掏出钥匙,清脆的铁制品在冷清的廊道撞击出意外的热闹,啊……这一句
话小说可以用上。
还是算了,太多坠字。悄安兀自摇头,转开门把,拖着疲累身子走入无光房间,摔落
的高跟鞋在磁砖上敲出空洞回音,她自问,这寂静到底有多偌大?
打开电灯,简单的家俱霍然自黑暗中乍现,悄安在玄关环顾一会儿,这是她一年前赁
租的窝巢,并不大,有一个小客厅,一个卧房,一间卫浴、一盆茉莉花,都是单数的,
她也是。
只有鱼缸里的两条金鱼成双,见到主人回家,兴冲冲游到透明的缸壁前,上上下下。
她从没把它们当作自己的东西,或说宠物,那是良信有一天拎着一只装水的塑胶袋来
,说是鱼店老板的朋友送的,他讨厌鱼身湿滑的感觉,所以转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