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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妆(全本)-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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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骂她了?” 
   “说什么呢。”我甩掉指尖的水滴,往外走。 
  稍微移动,已经被周明宇的体温从身后裹住。 
   “来,跟我说。”他在我耳边,语调低柔,像是在哄幼弱的动物:“什么都行,我帮你搞定。” 
  我很久都不能动一动。 
  因为崩塌已迫在眉梢。
    
    
   “你烧的这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一直不知道,塑料和地面撞击,也有这么大动静。 
   “你发什么神经?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不想要这个家了是不是,你说,你说一声,我马上带娜娜走!”她在哭泣,成年人原来有这样软弱的姿态。 
   “这么快就要找下家了是吧,不就是我没钱了吗,滚你妈的!滚!滚!” 
  碗筷大概已一个不剩,门被大力开合,脚步杂乱。 
  这些可怖可恨的声响,有自己的生命力,我蜷缩在一层门板之后,它也要缠到听觉上来,是那么令人胆战心惊。 
   
   “娜娜,爸爸以后不在,你要听妈妈的话,听妈妈的话,听话……” 
  他一反常态,脸上的笑意柔软模糊,有如夕阳的最后一线亮色,势无可挡的,周围都暗下去。 
  我留在那里,被悲伤扼住咽喉,近乎力竭,却听不见自己的号啕声。 
   
  听话对我来说,从此是一个禁语,它超越原本的意义,疼痛、冷酷、无可挽回。 
  我问过那些家庭和美的孩子,他们大多都是五或六岁之后,才有清晰的回忆,在放松的环境中,你才有资格启智这样迟。 
  不会有人早早的,就把那些业障用嗔怒和荒凉镌于你的记忆里,除不去。 
   
   “娜娜,娜娜……” 
  我在险些把自己哽死的情况下醒来,喉咙像被拧到极至的螺丝,紧的没法出来一点音。 
  意识逐渐清明,发现右颊正枕在潮湿的一块地方,是周明宇的手臂,衬衣被浸得贴在皮肤上。 
   “醒了吧?”拨弄着我的额发,他没有一点睡意的朦胧,神情清醒:“我给你倒杯水。” 
   “……不要。”我咳一次,再咳一次,才能让我自己和他听清我在说什么。 
   “流失这么多水分。”他看一看自己的上衣袖,戏谑的,却是温和的。 
   “几点了?” 
   “不知道,大概一点不到。” 
   “你没睡?” 
   “睡不着,生物钟调不过来。” 
  我把脑袋移开:“酸吗?” 
   “没事。”他起身脱去衬衫,重躺下纳我入怀,收紧胳膊:“好好睡吧。” 
  我看着暗淡月光中他瓷器一样的脸,感受到肌肤下温热而坚硬的触感。大约半年前,他曾那么冷然地对我说,麻烦,让让。 
  几乎一秒钟,也不肯提供栖息。 
   
  我轻轻挣开,坐起来。 
   “去哪里?”周明宇睁开眼睛。 
  我俯下身吻一吻他:“去洗手间。” 
   
  化学反应也好,强迫症也好。对于这个男人,我不愿错失。 
   “我不会离开他,这不关他的事。”所以那会儿我这么回答我妈,语调尽量压到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凝视我良久,一声叹息。 
   
  我坐在浴缸的边缘,穿着睡衣拿着手袋,梳妆镜里的自己这一身可真够诡异。 
  打开包上的搭扣,我伸手进去,找我今天买的东西。 
  我知道我终究要学会对他坦诚,这却不得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等于把多年的积习逆转。我明白,我欠缺的不是足够的爱意和决定,而是时间和适应。在被动的沉默里待的太久,我几乎遗忘了语言的力量。 
  我摸出那个小纸盒放在手里,仔细看说明。 
  是的,就像在那会儿在车里,关于这件事,我对他说谎。 
  那是缘于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处理状况,像松鼠般私藏秘密。某些时候,本能强于意识。 
  我不能一次走的太远,所以,且容我暂时放纵犹豫,等我渐渐理清,真的,不会太长时间,我保证。 
  这样自言自语着,我把那一支塑料棒举到眼前,看它的上面,慢慢浮现出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64
  人类于漫长的进化史中,给时间以这样的容器,分段装好之后,你回忆起来,可以有具体的追溯——某一年,那四个数字的组合,对你来说,发生过什么,意味着什么,在你生命里留下什么。 
  一九九八,那年的夏天,酷热,有大洪水。 
   
  是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女孩子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失神,等她反应过来,他看着她失措的一张脸,泪水积在她莹亮的眼中,只需要轻微的一个颤动,它们就将奔涌而出。 
  他心里一沉,已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感觉到她的泪流进他的领口,冰凉的、无助的。他心疼又愧疚: 
   “别哭。” 
   “……我没哭。” 
  这反而让他更难受:“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自己愿意的。”她哽咽着回抱他,十指揪紧他的T恤:“我就是……害怕。” 
  他何尝不是,他自己也慌的没有办法。 
  一旦被发现,校纪、舆论、家庭,哪一样卷过来,都足以湮灭他们尚未完全为自身所掌控的关系。 
  他们心怀着这样的恐惧,都恨不得把对方勒进身体。 
   “我们逃走吧,清悠。”很长一段安静之后,他近乎是突兀的,松开她,对她说。 
  她一怔,仰起头来。 
  坚决这东西只要有一个支点,就可以迅速占据全局。他开口前并没有多想,而当他自己也听见这几个字时,他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做了决定: 
   “我会对你负责,一定。我挣钱,我养你,还有,小孩。” 
  他那时还不像现在这么擅于言辞,他略有一些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而她盯着他,但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她点点头。 
   
  他向思南借了钱,不是很多,其他人他不放心。 
  一直到今天,如果有人问思南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一定会告诉对方,正是他当时把所有的零花钱借给了小周,而且对此守口如瓶。 
  因为不是所有的少不更事、不顾一切和不计后果,就真的,那么幸运,没有后果。 
   
  某国道上,一辆老式的长途车开到一半就抛了锚。 
  乘客们顶着烈日,三三两两的盘腿坐在路边,或闭目养神,或骂骂咧咧,或麻木地看着那一对已经灰头土脸的人儿如何兴致勃勃地,试图隔着一条河沟摘对面田埂上的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当心刺!”女孩大呼小叫:“哎呀,差一点了差一点了!哦耶,摘到了!” 
  他把花递给她,故作平常地拍拍手,其实胳膊酸的都快断掉。 
   “明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下一秒就不管不顾的亲在他脸上: 
   “你好厉害哦!” 
   “切,小意思。” 
   “说的这么轻松。”她斜眼看看他:“你经常送人家花?” 
   “哪里哪里。” 
   “真的?” 
  他举手:“绝对。” 
   “要是骗我。”她皱皱鼻子,吹那朵绚烂上的花瓣,样子俏皮:“就再也不理你。” 
   
  他后来无数次的想,他明明没有骗她,可她在不久的将来,还是,永远的,再也没有理他。 
   
   
  周明宇睁开眼睛,注视着黑暗中轮廓渐现的一切,然后,他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女子。 
  她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密均匀的呼吸。 
  一定是累坏了,刚刚睡的那么不安稳,流泪流的那么凶,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她入睡的非常不容易,他先前不忍心叫她,只能把她抱在怀里,试图缓解她的情绪,直到她开始剧烈地抽噎,他才不得不把她拍醒。 
  她意识将清未清之时,样子脆弱的像三两岁的小孩,枕在他胳膊上,拉着他的衣服,一双眼睛,看进去全是恐惧。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温言哄她,一直到她再度睡着。 
  现在他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心里有事,这是肯定的,可她不肯说。 
  他不习惯追问,姿态太难看。 
  多少年不曾如此存心,如此留意,而且有时又会如此无能为力。 
  真是奇妙,半年前,他还可以那么冷然地对她说,麻烦,让让。 
  也许那时候,他尚在寻觅这样的女孩——温柔却明媚,笑起来天真无邪,如清水里的莲花。 
  比如成雅。 
  而她显然不是。他们最初的经历,是性、谎言和智力游戏,多复杂。 
  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没道理,也没办法。 
   
   ——————————————————————————————————

                  65
  《S市饮食指南》上曾说,“老约的私房菜”之于S市,就如同“老莫”之于北京,“红房子”之于上海,是整个城市的西餐王牌。 
  这里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老实说不过见仁见智,它的生意这样红火,相当一部分原因也由于它的就餐环境——两层小楼据说是由民国的建筑翻修而来,那宅子是私人府邸,只配了相当小一个院子,被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占据大半,客人进了院门,就只好直接登堂入室。日头好时,坐在树影婆娑的窗边就餐,很有意思。 
  因为是家庭式餐馆,席位很少,平时定个位子也真不容易。 
   
   “你说这周末?”左手靠窗的桌边,特制的柔软沙发中,关娜刚从恍惚中醒过来:“……可能不行,我有事。” 
  周明宇看着她,这半天,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握杯苏打水晃荡晃荡,眼神飘忽。 
   “你们公司周末还加班?” 
   “啊。”她含糊其辞:“没办法。” 
   “这都连着两个星期了。”他神色不动,淡然道:“要不要我给你们老板普及一下劳动法?” 
   “呵呵。”她作势往楼梯口望望:“不说思南他们马上就到吗?” 
   “这人要是值得信赖他还叫思南?” 
   “不然怎么说是损友呢。” 
  话音未落,已经听见当事人的声音:“我说我一路上喷嚏不断,原来有两位在这儿唠我。” 
  关娜笑笑,十分含蓄,因为她看见跟在思南身后的女孩。 
   “娜娜姐姐。”尤佳首先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再看向周明宇:“周经理。” 
   “这怎么回事。”周明宇笑道:“佳佳叫我什么?” 
  思南悠悠闲闲坐下来:“嗨,佳佳说了,她也不是小孩儿了,不能总那么没大没小的。对吧佳佳?” 
   “哎。”女孩应道,轻松而甜美:“再乱叫,我怕娜娜姐姐怪我。” 
  关娜还没想到如何接话,周明宇已经笑不可抑,凑近她: 
   “没想到你还有这魄力,看把人家小女孩吓的。” 
  她横他一眼,目光再落到女孩身上。 
  对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纯真的一张脸孔,跟成雅有几分相似,大概还真属于周明宇喜欢的型。 
  她轻微地耸一耸肩:“我干吗怪你——点菜吧,我饿的不行了。” 
  席间只有思南一个看似傻乎乎地在翻菜单,此时立刻抬头积极响应: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我当你们还要说多少时间的废话。” 
  看着缤纷的菜色,关娜突然略微有点头晕,于是站起身,对周明宇道: 
   “你决定好了,我离开一下,不好意思。” 
  说话间旁边一条人影施然走过去,又马上倒回来: 
   “思南?!还有,周明宇。” 
  前两字咬的特重特热情,后三字特随意特邂逅。 
  换个人必然以为,这是关于思南老兄的情况。 
  可关娜不是别人,周明宇脸上那一两秒的不自在,她可不准备以为他是被水里的柠檬酸到牙。 
   “薇薇?”思南怔了几秒:“哟,我都没认出来。” 
   “我都老成这样儿啦?” 
   “哪里,我刚还想着,我要不要直接冲上去要个签名,别把人明星给错过了。” 
  思南说谎就是能不脸红,刚他明明在海虾鲜菌和番茄酱牡蛎之间犹豫来着。这美女可没哪点长的像海生物。 
   “去!思南,你还真是老样子。周明宇,干吗呢这是,这位谁呀,也不介绍?” 
  关娜看自己都起来了,于是直接伸手交给对方握握: 
   “关娜,晨光公司。” 
  周明宇早恢复平常神态,微笑:“罗小姐今天这么有空?” 
   “哪比上周经理您有空,我们工薪阶层,和男朋友吃个饭还得巴着时间,不容易。”对方也没见得如何沉不住气。 
   “嗬,哪位这么好运气,佳人有约?”思南望后看看:“有空哥们儿得认识认识。” 
   “说来惭愧,他也就是一中小集团的总经理,手底下几百人都等着他发工资,整天忙的半死。”语调相当平淡,真没当回事似的。 
  关娜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另一个角落,朦胧的灯光下什么都够不清楚的,就模模糊糊一个男人的背影。 
   
  几个人又寒暄几句,之后关娜拎了包去洗手间。 
  拿出开的药,直接吞下去。有点卡嗓子,不过多少止住不适的感受。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叹口气,不过几天,面容已略见憔悴。 
  前天医生还对她说,关小姐,一切都很好,多补充点叶酸,注意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听了苦笑,她倒是想呢。 
  犹疑,还真是折磨人。 
   
   “娜娜姐姐。”她回头,尤佳正靠在门口看着她,甜美乖巧的一张脸。 
   “都点好了?”她想,在洗手间讲这个大概不合适,不过她也实在没别的话好跟对方交流。 
   “嗯。”女孩仍是笑意盈然:“我洗个手,娜娜姐姐你等我好不好?” 
   “哦。”关娜默默看女孩拧开水龙,打上洗手液细细搓洗,然后用纸巾缓缓擦干。那柔白的手指软的像面条,捏一捏似乎就要断掉。 
   “我不能用这烘干机呢,手会好干。”这双手的主人羞涩地笑一笑:“娜娜姐姐你要不要纸巾?” 
   “不用了,我们走吧。” 
   “哦,好的,等一下下。”尤佳对着化妆镜理一理鬓发,接着回头:“对了娜娜姐姐,你知道刚那位美女是谁吗?” 
  关娜明知道不该表现出任何兴趣,可她偏偏没忍住,摇头。 
   “我听我哥说——当然你知道我哥喜欢乱讲话,所以你别生气啊——说一年前明宇哥哥,啊不,周经理跟我哥同时认识她呢,不过她看上了周经理,他们很快就混一块儿去了,大概是,嗯,什么时候?哦,去年感恩节左右,分开的,对了,姐姐你是不是那时候和周经理认识的?或许我弄错了吧。”这张脸可真是天真无邪:“我哥讲话一点不可信。” 
  关娜觉得自己就跟一二百五似的,明知道继续走会挨一耳光,照样勇往直前,结果真的挨了劈脸的一大嘴巴。 
  还没办法还手。人家讲的明明都是事实,而且现在还特别真诚: 
   “哎呀姐姐姐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这样,八卦嘛!对不起啊。” 
   
  回到餐桌上,还有惊喜。 
  关娜远远就看见刚才的“罗小姐”竟然坐到他们这一席上来了,她想,还真是,都快让她出离惊诧了,这算什么,旧情人大联欢?这一位的新任男友还真大方。 
  说到这个,她才注意到,不止罗小姐,另外的确多了另一个身影。 
  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 
   
   “……行,行,不说投标,吃饭不谈工作,来,这顿饭我……”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瞥见了关娜。 
  后者,正以青天白日里见鬼的眼神,瞪着他。 
                  66
  周明宇一直在敷衍地微笑,这时顺着他的眼光回头: 
   “怎么站这不出声?” 
  说着,拉关娜坐下来: 
   “这是中程公司的宁经理,这是关娜。还有这位小姑娘,思南的妹妹,尤佳。” 
  尤佳的反应自然是很平常,而关娜对对方点点头:“宁经理很体贴啊。” 
  一句话说得“体贴”的这位冷汗差点下来:“关小姐过奖,和周经理比差远了。” 
  旁边的罗小姐撅他一指头: 
   “你也知道——都吃到生意场上来了,还体贴。” 
  宁经理看也不看他柔情万端的女朋友:“呵呵,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周经理——关小姐不介意我们打扰吧?” 
  关娜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要说介意呢?” 
  众人愣神之际她微微一笑:“开玩笑开玩笑,本来就两个人,添了那么多,不是热闹?” 
  周明宇挑一挑眉,看向她,眼神探究。 
  她却再也不发一言,接下来的时间里基本埋头吃东西,沉默不语。 
   
   
   “哎呀哥,惨了,我东西丢里头了。”尤佳在门口翻一翻包:“你先跟周经理去取车,我一会在这等你。” 
   “行了佳佳。”周明宇接道:“别叫我周经理了,听着别扭。” 
   “那……”尤佳娇俏的看关娜一眼。 
   “这个女人你不要管她。”周明宇握住关娜的手掌,唇角微扬:“她反正吃定我了。” 
   
  关娜一个人站在餐厅的门口,等周明宇过来。 
  这里的地段也够特别,是平日里寥落无人的一条小街,意境是很有意境,只是隔了老远才有停车场,开车来的话多少有些不方便。 
  她心事重重,也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突然开口: 
   “关小姐!” 
  关娜被吓的差点一头撞到对面的墙上,一直等回头看清来人,才镇静下来: 
   “宁先生啊,您那位佳人呢?” 
   “关小姐,我觉得我必要跟你解释一下。”对方特别诚恳地看着她:“今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那个……罗小姐,我其实跟她,一场误会,误会而已。”男人面不改色:“生意场上,有时候应酬这玩意,挺无奈的。” 
  关娜装模做样的点点头:“那是,把自己都应酬进去了,是够无奈的。” 
   “关小姐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说真的,小冰那边,还麻烦你别让她知道,你知道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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