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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坐着喝茶，目睹秀禾手中的界尺挥向元秋并不怎么挺直的脊背。这样的影像似曾相识，当年她还是柳家女时，也是这样，被宫里来的嬷嬷严加教导，时常躲起来抹眼泪。那时候也曾对着母亲诉苦，可得到的，不过是心硬如铁的教导。
十几年如过眼云烟，到如今，母亲的样子早已经记不清了。仅存的记忆，就是母亲当年说过的，要‘力争上游’的信念。
眼睛渐渐有些湿润，明妃心底邹然一抽，在看元秋时，眼中便带着些许的同情。这宫里的路，步步艰辛，这样一个被父母娇宠大的女孩子，真的要重复她这样的人生吗？
所谓的怜悯之心不过一刹，明妃及时惊醒。这条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皇帝的年岁渐长，皇子间隐隐开始剑拔弩张。她自己不争气，如今失了盛宠，家族更是指望不上。柳三爷是有出息，可细想想当年柳家人做下的事情，明妃心中惊惧。
为今之计，只能抓紧了元秋。有这么个把柄在手里，不怕柳三爷不帮她们母子的。
元秋这半日下来，真是苦不堪言。在扬州时，多得是人夸奖她规矩好，家中教养好。怎知到了宫里，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教，都成了错误的示范。
秀禾姑姑知道明妃心中存着气，下了狠手在教导。一来，当然是为了明妃解气，否则往后，少不得给元秋罪受。再者，这些规矩学来，其实无论元秋将来过什么日子，都是有好处的。
贵气与矜骄并不是谁天生就有的，都是通过后天的教导训练得来的。
好在元秋看着身子骨娇弱，性子却不是那动辄就哭天抹泪的，如此严厉的教导，硬生生的都忍了下来。
以至于第二日往皇后宫里请安的时候，明妃心中最后一点子不满都散了，反而好声好气的跟元秋交待，“皇后娘娘是个喜爱清静的，宫里每日的晨昏定醒，早些年都改成了十日一次。今日去，你把握好皇后娘娘的性情，可别出了格。”
元秋自然称‘是’，事实上，她没打算在皇后的宫里多说一句话。
皇后所住凤仪宫，比明妃的明庆宫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仅仅是宫人脸上带着威仪轻视的表情，就显示出了这座宫殿主人的尊贵。
当朝皇后娘娘，是当年在圣上未登基时便跟随的元后，患难夫妻，风雨同舟到了今日，即便男女之情早已经淡了，可夫妻感情还是很深厚的。更何况，皇后娘娘是当朝太子的亲娘，这又是另外一重保障。
元秋跟在明妃身后，低眉顺眼的请安。
没有允许，连抬头直视、打量皇后都是坏了规矩的事情。
唯一能接触到的，只有皇后的声音。威严冷漠的女声，没有半分热切与温柔，偏就是这样的语调，令人心中肃然起敬。
明妃让皇后瞧瞧元秋，不过显然皇后并没有什么兴趣，只让人带着元秋去偏殿等待。独留下明妃说话。
被带出正殿的元秋，松了口气，与皇后共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空气都变的稀薄起来。
心里难免猜测皇后留下明妃是要说些什么？安置坐下，宫人送上茶水点心后，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着，与那没有生气的雕像一样。
元秋拿起蜜色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汤，香滑的红枣茶。正是适合她这么大的女孩子的饮品，想来这凤仪宫的下人个个都是细心的。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样规矩严谨、心思细腻的奴才，也反射出皇后娘娘的性情。
一个人坐着，又是维持着秀禾姑姑教导的笔直如松的坐姿，难免有些不舒适。元秋左右观察下那些不动如山的宫人，稍稍地放松了一点后背的肌肉。
还没等松一口气，就听到有个清脆的声音质问：“你是谁？！”
那种做坏事被发现的惊慌感让元秋猛的坐直了身子，甚至嗓子还被未咽下的茶水呛到，在后宫里又不敢放肆的咳嗽，直憋的脸红脖子粗。
“哈哈哈哈。”
未等元秋恢复，那人又大笑了起来，态度很是恶劣。
元秋很是愤愤的扭头，望向这声音传来的方向。入眼是一张精灵般的脸，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满是好奇的盯着元秋瞧。
第二十七章 清溪
偏殿檀香木屏风后面探出颗小脑袋，脸蛋肉嘟嘟的，一双眼睛精灵古怪。此时带着肉窝窝的小手捂住嘴巴，笑的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看到这样的小姑娘，元秋原本满心气恼消散无踪，想开口说话，谁知一张口，原本强压下去的咳嗽便涌了上来，忍不住咳嗽的几声。
小姑娘走近了几步，被身后的嬷嬷拉住，“公主别过去，小心过了病气。”
元秋心里一突，出现在皇后宫中的公主，恐怕只有倍受皇帝疼爱的十七公主－清溪公主。
不理会嬷嬷的阻拦，清溪坦坦然的从屏风后走出来，眼角微挑，声如脆笋的说：“她明明是被吓的呛到了，哪里是生了病。你们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周围的人统统噤声，元秋心叹，这皇族子弟果然没一个是好惹的。
元秋站起身来给公主殿下行礼，并简单的自我介绍。
清溪公主不过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精致漂亮，体态有些微胖，身上脸上的肉肉反倒显得她满脸懵懂，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捏她的小脸。
“你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被我吓到！”
要是将清溪当作普通人家呆萌的小姑娘，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宫里的孩子，个个儿都是人精儿，说话问题，半点都不会客气的。
好几个念头在元秋心里转了转，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毕竟初次相见，谎言若是被识破，要面对的场面只会更尴尬。元秋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压低声音对清溪公主说：“回公主殿下，刚才我是坐的累了，想松泛下，却被公主撞见，这才吓到了。”
清溪公主小大人模样的点头，然后爬到元秋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胖爪子抓点心吃，边吃边说：“你不用拘谨，我母后很好说话的，从来不会让我别扭着，只说怎么舒服怎么来。”
虽然知道皇后对清溪公主如此说，却不代表对旁人也是这样的要求。但是元秋还是很听清溪公主的话，果然放松了身体，并且也拿起一块点心，吃了一小口。
早膳元秋是跟着明妃一起用的，有明妃那样一双挑剔的眼睛盯着，元秋吃的并不多。这会子是真的饿了，两个人吃的开心，清溪突然开口问：“你觉得这点心好吃吗？”
“不够甜。”元秋对清溪，保持着有什么说什么的心理。
人与人的相处，有时候是一种直觉，清溪的眼睛太明亮清澈，似乎能照进人心，元秋潜意识里，就是有一种感觉，对清溪公主，是万万不能说假话的。
清溪听后双手并用在盘子里扒拉了几下，随后有些丧气的垂下头，“母后说我不能吃太甜的东西，会坏了牙。本想着今日招待外客会做些甜的，没想到竟然连这里都防着我呢。”
看起来这位公主前来，目的是为了寻找甜蜜的吃食。小孩子有个阶段就是喜好甜食，挡都挡不住。元秋身边一直都有个七姑娘元露，所以对这种小姑娘的心情很是了解。
认真的想了想说：“我自小长在扬州，那里的人将花瓣用蜂蜜腌制了，然后包在点心里，吃起来甜蜜不说，还不会伤到牙齿。”
蜂蜜放少一点，借着花香，给人的是嗅觉与味觉的双重满足。
宫里的点心讲究奢华，放糖从来不手软，甜的过了份。可皇后宫中的点心，半点甜不放，这用动物脂肪与面粉做成的点心里，没有甜味，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清溪听到元秋的描述，心里的馋虫被勾出来。女孩子本就喜欢花花草草的东西，将花瓣放在点心里，还有蜂蜜，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不就是清溪最喜欢的。
不过。。。。。。清溪很犹豫。母后说过，不能吃任何人给的东西，甚至不是凤仪宫小厨房做的，她都是不能吃的。
“我不能吃。”清溪小声说，又有些委屈，“玫瑰露都只给喝味道淡的。”
“这。。。。。。。”
看出元秋的疑问为难，清溪十分无奈的扭捏了一阵，这才张开嘴巴给元秋看，“你看，我口中有小虫子。”
元秋伸长脖子去看，清溪的年岁正是换牙的时候，除缺失的门牙以外，里面的大牙上果真有一个黑洞。小小年纪就有了虫牙，怪不得皇后娘娘会这般严厉，不让清溪沾任何有糖的食物。
这种情况，怕是连放了花瓣的点心都是吃不成的。
想到这个，元秋也感染了清溪的沮丧，叹息着说：“看来你要等两年了，等牙齿都换好了，才能吃。”不过对于爱吃糖的小孩子来说，一两年实在是太过久远，这答案有些残忍，又补充道：“等你能吃了，就可以放开吃了，吃好多好多好吃的点心。”
“那到时候你给我做花瓣点心，可以吗？”
谁知道那时候我在哪里呢？元秋心中这样想，嘴上应着，“如果有机会的话。”
清溪公主突然呵呵笑起来，粉红色的指尖指着元秋说：“你真不错，没像那些人一般骗我。说我想吃什么都给我做，可最后都还是看我母后的脸色。”
元秋摸摸脸颊，说话前后不一是要不得的，在家时，她被柳三夫人叮嘱过无数次，若是做不到的，就不要答应七姑娘。现在面对清溪公主，这种处事方式，亦然。
两人又说了些话，都是小女孩之间的话题。清溪公主对宫外的生活很好奇，元秋自然言无不尽。
“你是说，大船上还有小厨房？那岂不是可以边看着河景边吃点心？”清溪公主的问题总是让人心生笑意。
元秋身心都放松下来，点头应着，“可不是，并且呢，如果看到河两岸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还能趁着停靠的时候，买来玩呢。嗯。。。。。当然也可以买商户的吃食来吃。”
“那怎么行呢？外头的东西，万不可入口的。”清溪有模有样的叮嘱元秋。
微微叹息，宫里的孩子，尽管是这样贪嘴的年纪，却依然在心里保持着警惕，这样的性子，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等宫人来请元秋出去的时候，清溪公主还有些恋恋不舍的，连说好几句‘要去找元秋玩’的话。
元秋出了偏殿，皇后已经离开，明妃表情有些呆楞，眼睛明显是哭过的。见到元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先行一步离开凤仪宫。
跟在明妃身后元秋侧目试探的看向同样面色低沉的秀禾姑姑，刚才秀禾姑姑一直都是跟在明妃身边，皇后与明妃之间说了什么，秀禾姑姑都是听到了的。
只是此时秀禾显然并没有闲情跟元秋交流。
一行人回到明庆宫，明妃推说头疼，自去卧房休息，秀禾姑姑近身伺候着。元秋独自回了自己居住的偏殿，红枫已经等了很久，皇后的凤仪宫，并不许红枫前往。
“姑娘，你没出什么差错吧？”
昨日因元秋表现的不好，被明妃训斥一番不说，还被秀禾姑姑教了半日的规矩。今日明妃是笑嘻嘻的出门的，回来时却不见笑容。红枫生怕又是元秋哪里做错了，惹得明妃不快。
“不是我。”元秋拍拍红枫的手背，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满心想着到底皇后跟明妃说了什么？
刚刚活跃起来的明妃，这下子又‘称病’了。
秀禾姑姑次日早起教导元秋两个时辰的规矩后，就听外面的人禀报：“清溪公主来了明庆宫，指名要来找六姑娘玩儿。”
没等秀禾姑姑出口问，元秋已经将昨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听到元秋短短时间内能跟清溪公主相处的不错，秀禾姑姑心中有些惊诧。那清溪公主身份特殊，与宫里的公主皇子们都是不亲近的。
“清溪公主乃是回鹘族进献的神女所生，未满周岁那神女便去了。这才被皇后接到凤仪宫，养了这些年。”
原来，清溪还有这样的身世。
元秋入宫，只知道皇后宫中有个倍受宠爱的十七公主，这背后的事情，哪里是元秋能知晓的。
秀禾姑姑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让元秋与清溪这般亲近。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下，只得去请示明妃娘娘。
明妃头上带着扶额，斜斜的歪在美人榻上，听完秀禾的话。眼睛莫名亮了亮，勾唇一笑说：“去！让元秋去，皇后娘娘说本宫心思太多，可若是她自己的好女儿将人推出去的，看她还能说我什么！”
秀禾明白明妃这是为着昨日被皇后敲打的事情烦心，先是用手段绝了柳家三姑娘的选秀路，后来又接了元秋进来。皇后心里怕早已经看出明妃的心思，昨日敲打，也在意料之中。
第二十八章 重要
元秋得到允许，出来与清溪公主相见。不同于昨日的衣着家常，今日的清溪公主身穿樱粉色摘枝团花小袖褙子，头上梳着双螺髻，带着用细碎红宝石制成的小发簪，宝石虽小，但胜在多，星星点点的装点在乌发上，显得娇俏又不会过分华贵老气。
“走，我带你去御花园玩儿。”清溪公主见到元秋，因等待有些烦躁的表情并没有好转，拉起元秋的手就要离开明庆宫。
一个小元秋四、五岁的小女娃自然是拉不动元秋的，可元秋并不敢真的反抗。只能脚下随着清溪公主挪动，脑袋扭回来询问秀禾姑姑。
秀禾轻轻点头，元秋这才跟着清溪去了。
出了明庆宫的门，清溪公主不乐意的道：“叫你出来玩儿，你还推三阻四的，莫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公主！”
这罪名可大了，元秋连忙摆手，“公主明察，我寄居在这里，总不好不征求明妃娘娘的同意就出来吧。”没有明着说是明妃阻拦，但是意思也差不多吧。
清溪极了然的点头，宫里就数明妃花花肠子多。好几次父皇在凤仪宫与她说话的时候，都是被明庆宫的人请走了的。
不过这样的话，显然没必要对元秋说。
两个小姑娘带着浩浩荡荡伺候的人去了御花园，元秋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她在这里遇到了六皇子齐山，被齐山的恶作剧吓的三魂丢了七魄。现在再来，仍然心有余悸。
清溪公主原本开心的不行，但看元秋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欢愉，有些不高兴，“你难道不喜欢这里？”
元秋诚实的点头，然后将上一次被蛇吓到的事情前前后后的说了。
原以为清溪公主听了会替她鸣不平的，却没想到清溪公主拍手称赞道：“六哥哥真是太厉害了，这样的法子他都想得出。”
无力吐槽，这可真是嫡嫡亲的妹子。
“你是否该考虑下我的心情？”
清溪公主原本玩笑着甚至有些恶劣的脸蛋骤然变的严肃起来，很认真的问元秋，“你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吗？”
问题来的突然，可答案在元秋心中早已经酝酿多时，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思考。
“不。”元秋强调，“我想念我的父母，我的兄长，甚至是宫外嘈杂的空气，我不想永远留在宫中。”
“就因为我六哥哥那条蛇？”
逻辑有些混乱，元秋险些急的抓耳挠腮，很想跟清溪公主说明，这宫里的人，各个都比那无毒的小蛇来的可怕。
然，能说吗？别忘了，清溪公主就是这宫里人其中的一位。
为难之时，身后响起请安声。
“公主，万福金安。”
元秋急忙转过身行礼，未抬起头时，就听到来人一惊一咋，“小十七，你怎么到御花园来了？往日里，你不是最不喜欢来这花儿粉儿的地方吗？”
清溪公主伸手抓住元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口中淡漠的说：“什么时候我想去哪里，要经过九姐你的同意了？”
这时候的清溪公主，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与当今皇后娘娘像了个十足十。
九公主清涟，十一公主清漪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到了元秋身上，九公主被清溪说的脸色难看。十一公主倒是没什么，指着元秋问：“这位是？”
清溪冷冷一笑，“这阖宫里，哪有十一姐不知道的事情呢。这会子跑来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十一姐你的演技可真不怎么样！”
元秋简直惊呆了，长相萌萌哒的清溪公主，原来是只战斗力爆棚的小小喷火龙。可是这般火力全开的说话，真的好吗？心里担心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元秋身份低微，在宫里少不得做小伏低、忍气吞声，不过人哪有人心甘情愿受委屈的，此时能借着旁人威风一把，感觉也是不错的。
十一公主被清溪气的脸红脖子粗，气恼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你说我到罢了，反正我身份不如你高。可是九姐姐哪里不如你了，她可是贵妃娘娘的亲女，有四哥哥还有十二弟两个同胞兄弟，你不过就是个蛮夷。。。。。。”
“清漪！”九公主厉声打断十一公主的话。
十一公主这时才知道说错了话，从清溪被皇后抱去凤仪宫养的时候开始，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都命令禁止提起清溪的身世，清溪现如今就是皇后亲女，谁要是胡说八道，皇后第一个就不会放过。
回鹘的神女不明不白的死在皇宫里，到底是不好对外交差的，对清溪的疼爱，何尝不是一种安抚。
生怕清溪借这个由头告状的九公主与十一公主有些惧怕的望向清溪，却发现她一脸似笑非笑，端的是看好戏的模样。
这才知道又被清溪耍了！
清溪最擅长的就是一脸懵懂的说出气死人的话来，逼得对方发狂，到最后自然有皇后来为清溪出气。偏，十一公主没有记性，每次都着了清溪的道。
咽不下这口气，九公主眉梢带着霜凝，“柳家六姑娘，是吧？哼！本公主记住你了！”
这。。。。。这。。。。。这算不算带人受累。
这般光明正大的迁怒，真的没关系吗？
元秋抿抿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道说：对，就是我，谢谢公主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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