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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河界的少年 第三章 （1）
半透明的凌晨。
小良子像公鸡打鸣一样，把父母叫醒：“爸，起床了，送我去上学。”
良父睁开睡眼说：“今天………今天不是礼拜六吗？”
“今天是礼拜五。咱们看错日期了！墙上挂的是去年的日历。”
“啊？什么？！”良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现在几点了？走走走，等会儿迟到了，就跟老师说我看错表了，算我的。”
“现在六点半了。往常都是六点一刻起床的。”
“还是这孩子有学习观念。”良父半分钟穿好了所有的衣服，踩上鞋就准备出门。
“爸，我又看错日历了，今天不是礼拜五，是礼拜六。”
“今天到底礼拜几？你是准备去哪儿？这么早就在这站着？”
“少年宫。您忘了您昨天答应我的，带我去少年宫吗？”
“哎呀，你吓我一大跳。好了，我想起来了，忘不了。”良父躺回床上，“太早了，少年宫不开门。十点再去吧，让你妈带你去。”
“快点带我去！”良子叫嚷着。
“你烦不烦？十点才开门呢。”
“您怎么知道是十点？十点就快关门了。”
“行了，让我多睡一会儿。你烦不烦？”
“我不烦了，你得马上带我去。”
良父气得直笑。无奈，他只好让良母带着儿子出去吃了顿早饭，然后找到开往少年宫的公交车站，等着开往少年宫的车。等待中，小良子几次往根本不路过少年宫的车里钻，人很多，小良子扒开人群挤到车的台阶上。等良母赶快上前拉小良子的时候，乘客瞬间构成了一面人网，将母子隔开。良母竭力喊小良子的名字，但被抢着上车的市民的喧闹声压住了。
正当良母慌张之际，后面冲上来一个赶车的外地人，把小良子从车上拽了下来，自己再挤上车。良母死死牵住小良子，忐忑不安地数道着：“别乱跑了，刚才要不是那个好人把你从车上拽下来，我和你爸就永远地离开你，你也永远地离开我们。”
“去哪儿啊？”天真的小良子微笑着问母亲。“下次注意好了，我们是等去少年宫的车，你不要乱上。”
去往少年宫的车终于来了，三个车门同时敞开，乘客还是那样多。良子和母亲挤上去，途中有人让座，却被一个等座已久的小痞子一屁股坐下。良母一手扶着车内的铁杠，一手牵孩子。她一边调整心情，一边忍受着伪君子真痞子的*：“大姨，来，我给您让座。您坐吗？” “你坐吧，我站着挺好的。”良母眼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大楼说。
那车晃荡半个多小时，总算晃到了少年宫。下车后良母问行人，去少年宫的路如何走，过路人净是自持清高的样子，不予理睬。最后，良母靠路边的指示牌找少年宫，奇妙的是那牌上的指示居然是真的。这一点使母子二人身心舒畅。
少年宫终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小良子睁大眼睛，怀疑世界的真实。他们走进血红色的大门，只见充满神秘感的灰色房屋静静地立在蓝天之下，传说中的不少名将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啊！良母向几个过路人打听象棋部的位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在装聋子。良母倍感无奈，牵着小良子在少年宫里找来找去，感觉这地方异常凄凉。
最后终于发现，象棋部在最里面一排，良母透过窗往里一看，小得可怜的教室里只有8张桌子，黑板位置有两个边长约3米的正方形金属挂盘，碗口大的磁力棋子就吸在上面，教练就靠这两个大挂盘讲课。教练原是北京市一极棋士，市里前十名，不过上个世纪的前十名水平也很一般，谱子没背熟一到讲课就忘了，这也是常事。只讲“反宫马”是指什么布局了，没讲第二步的“炮8平6”是什么目的，学生实战时把方向给走反了，教练大怒，直骂这学生笨。无数棋谱告诉学子，学棋要从布局学起，教练换讲起“中炮过河车对屏风马平炮兑车”的布局来，尽量熬到下课。不到一小时，教练肚里的水下去了一半，开始讲起深奥的“五七炮弃双兵对反宫马右象”。
守望河界的少年 第三章 （2）
教练对象棋的造诣不深，连“仙人指路对卒底炮”中的常见变例的谱子也没背熟。他照着印象中的棋谱把套路摆在挂盘上，背诵着背诵过无数次的谱子，让听课的小棋手打实战，教练挨排走一圈，看看谁的开局有什么漏洞。从教练疲惫的神情不难看出这钱挣得有多轻松，因为这些小孩都是初学的。
良子和母亲头一次来，里面还在讲课，无奈被关在了外面。 但他们来得还算是时候，只等10分钟就下课了，这对于首次来到少年宫的母子二人来说，实在是幸运的。既让母亲看到了少年宫的棋手多么地用功，又不至于让母亲等急，免得放弃送儿子进少年宫的打算。教练说：“下课，回去找副实棋重新摆一摆，看看哪步棋走得不好。”他紧张得只会将一句话中的单词以不同顺序再串一遍。教练打开教室的门，良子母子二人走进去。良母赶紧对教练说：“我家孩子要来这里学棋。可看这学习气氛似乎不太浓啊，教室只有小学教室的一半大，这能算个学校吗？”
教练说：“这帮小孩都是准备进专业队的，将来都要经过残酷的角逐，最后选拔精英，国家养活他们，因为他们算运动员。十多个名将都出自这里。”良母听了一笑说：“这里的小孩子还挺厉害的嘛。”教练本来不紧张，但愿意让良子报班学习，自己多挣一份钱，就紧张地微笑道：“那是，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你别看我课讲得好，实际上我才是一级棋士，不算高。”
良母说：“我们家孩子就是想学，不想进什么专业队啊乱七八糟的。或者找个人，和他一起探讨棋艺。”
教练想当家教，于是说：“我们这里只管教学。你要想找人下棋我们这还真没有。要找人探讨棋艺也要找正规的老师，一个没有老师带领的棋手很难成为真正的棋手。在这学也可以，或者请家教也不贵，一个小时顶多五十块，提高快。”教练心底的紧张还没消净，差点说“一分钱一分货”。
学还是不学呢？良母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们要花多少钱啊，现在家里穷得基本生活都成问题了。但直接对孩子说家里穷，恐怕不太好。想到这里，良母哄了良子十分钟，终于把他哄出了少年宫。之后，良母又细心地组织好语言，认真地对良子说：“良子，我们被欺负了，刚才那人要我们给他五十元。没文化的人就是挨欺负。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上学啊，以后祖国的发展可就靠你了！象棋只是一种游戏，当心玩物丧志！听妈妈的话不会后悔的！”
“好！我要好好学习，远离象棋这个东西！它是害我们的！”良子重复他妈的话。一直重复到回家的公交车站，引来一些过路人的关注。“到家好好温习彩图卡片上的生词。”母亲见小良子心态稳定下来，赶快趁热打铁催促。“好的。妈妈。”
下班高峰到来了，密密麻麻的人涌向公交车站，像柔软的海蛇。良母再次牵紧了良子的手，如果一下松开了手，很可能孩子马上就会被人群吞没。这么小的孩子很难有自己找到家的能力，他连父母的姓名和电话以及家庭住址还没背牢。良母如果丢掉了他，就可能再也无法找到。
老式的公交车有十多米长，车内的地面是木板，跑不太快。良母这天对孩子基本上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就是过去看了一眼少年宫什么样，然后就这样坐上车慢悠悠地朝家去了。
守望河界的少年 第三章 （3）
到家后良子把去少年宫的经过对父亲学说一遍，懒在床上看报纸的良父一听，终于将孩子的成材苗头扼杀于摇篮之中，兴奋得从床上跳了下来：“良子你听爸爸跟你说，不好好学习你知道有多大的罪过吗？将来是要坐牢的，这是历史，大了你就明白了。学习最后一名，爹要被拖出去枪毙。对了，还有那棋已经沾了邪气，你不能再碰它，否则你会被雷劈死。你别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你太小，不懂的事太多了，孩子。”
说罢，父亲对小良子深沉地点了点头，小良子被唬住了，这次学舌的声音也比刚才小了很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不好好学习，祖国就完了，我们全死了。”良父听了，继续说：“你先好好复习功课，爸爸到院子里，不影响你学习了。”说着走出家门到院中，将刚才憋住的笑全释放出来，好不快活。
小良子趴在桌子上，很是惶恐，不停地自言自语：“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一个晚上过去了，彩图生词卡片一直停留在第一页，他只会盯着彩图上的西瓜傻傻地念：“西瓜，西瓜。”
良父在四合院里散步，留良母一人在家中看着儿子学习。“哪个字不会念就问我。”母亲对小良子说。“哪个字都会念，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管它叫西瓜啊？”
良母一脸诧异：“为什么，你为什么姓梁？”“为什么？”良子真的不明白。良母说：“好好学，大了你就明白了。”
“妈妈，今天能不能多给我一块钱？”“这个你得问你爸。钱是他掌管的。”良母推得很干净。
“什么？”良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多要一块钱？考一道题，答对了就有赏。一加一得多少？”“二呀。”良子答得很干脆。
“答对了，但我考你的不是这道题。一加一的得数再加上一加一的得数是多少？”良父看着被考傻的良子说，“你要好好学习咧。只要你好好学习，你就是我们的好儿子！要是你不好好学习，我们就根本没有你这个儿子！”良父知道，这一元钱不给他，反而能牵着他好好念书。
天色昏黄。冬天是不可能打雷的，但小良子总感觉不时会有一记响雷从天空中劈下来。他不停地找地方“避难”，神色慌张。他知道自己学习不用功，一直做着死的心理准备，可是夏天打雷的时候到了，他却发现什么事都没有，这才胆子渐大，父母的教诲在良子脑中渐渐失去了威力，小良子明白了，不好好学习和好好地下棋，都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小学生对精神不会有什么大的追求，对零花钱倒是很上心，那时，五块钱就可以使一个小学生感到很充实。从旧家来到四合院之后，良子一个礼拜的零花钱涨至三块，供酷暑时买冰糕之类的冷食。小良子要买一副棋，属于他自己的棋，他要攒钱了，付出的代价就是将近一个月不能吃冰糕。这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确实是很艰难的。倘若哪天被高年级同学劫走一元钱，小良子恨不能以生命作为代价交换。
无意中良子又看到了那个棋篓子，就在田家门口的地上放着。没办法，想玩但又没钱买新棋，只好先用这个了。他跑过去，一把将篓子提了过来，拎着这个篓子，朝棋局较多的街头跑去。结果被父亲拽着脖领子拖回四合院，父亲大吼着：“跟你说了，那东西实在不能再沾染，它会使你变坏，无心上学。你要再敢去，我揍死你个小兔崽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守望河界的少年 第三章 （4）
“我要让你们都喜欢我。”小良子顺口一说。
“这还差不多。不好好学习的孩子，哪个有好下场。”只受过小学正规教育的良父，此话一出口，显得特有学问。良母似乎如释重负地对良父说：“今天我带他去少年宫，才知道那些小孩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我看他们没有一个人有正常的童年，真的。他们挺不容易的，其实到最后没几个人能成名。不能成名的孩子将来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废了？咱家孩子没有天才，和普通孩子一样，我觉得咱们这种家庭就适合过平稳的日子。”
“唉，是啊。”良父说话显出轻松感，“就得让他踏踏实实走常人的路，别这么小就净想着歪门邪道，这就好比几万个人买彩票，只能有几个人中奖，道理是一样的。全国那么多下棋的，能有几个胡荣华？你说对不对。”，
在父亲眼里，小良子一读书就犯迷糊，老是看不见个精神气儿，这怎么成？晚上老早就开始犯困，一说到象棋，就俩眼放光。可是希望他像个普通孩子时，他总是耷拉着脑袋，两眼黯淡无光。邪门儿了，谁家小孩儿不是俩眼发亮啊，老话儿讲，亮灯旺火欢实的孩子，咱农民奔的就是这个。良父的气不从一头儿来，更不知从哪头儿出。于是用力搜索记忆，终于搜索出“头悬梁，锥刺骨”来，鬼使神差，他第二天到市场上买了一捆麻绳，还有几根钉子。当天找到小良子说：“今天给你讲一个知识，叫头悬梁，锥刺骨，你只要模仿着做就可以了。困了，就把自己的头发拎起两根来绑在这绳子上，然后吊在………” 良父环视一下房间，见这屋里没有古人书房的横梁，便把下半句改了， “吊在随便一个地方，困了，绳子就会给你提神。再用这个钉子扎你自己，然后继续攻读课本。这是古人的学习绝招，很管用的！钉子一定要用两根，一根吊绳子，另一根扎你自己。”良父看着听呆的小良子再补充道，“这是我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教我的！”等小良子点头时，良父已转身去找田大舅借锤子。
田大舅问：“我要知道你借锤子干什么？”
“往墙上钉钉子，拴着绳子吊着儿子看书，以前古人不就是这么读书的么？”
“说什么？你在开玩笑吧，说点实际的。”田大舅说，“随便往墙上钉钉子肯定不行，以后你们走了，别人再接着钉，这墙就成筛子了。以前有一个租房的钉了几根钉，就被我们轰走了，结果他临走时还说要锤死我们。你跟我到院子外面呆会儿，我要问问你究竟是想干什么。”良父一听，不禁有丧家的危机感，吓得腿发软，他跟着田大舅走到院门外说：“您不了解情况，这是有原因的。这孩子啊，不可救药啦。呵呵，您………”良父马上又把微笑改成了苦笑， “我们当家长的着急啊，如果他能好好学习，我们一家三口皆大欢喜。您不知道，这孩子只知道一加一等于二，遇上二加三计算半小时还算错。所以我才想这样做。”
田大舅一本正经，两眼狐疑地看着他，托着腮帮子缓缓地说：“既然不可救药………你干脆联系一个人贩子好了 。”说罢还对良父鬼笑。
良父想了好一会儿说：“我们原打算要一个聪明的孩子，最起码要智力正常，爱学习，将来做大事，没想到是这样。”
“哦，是这样啊。”田大舅死死盯住良父的眼睛，他头向下压，再向右后方一甩，便回到院中去了。他看到小良子往那弃屋里钻，垂头丧气地像是在找地缝，田大舅感到费解，一路跟了进去，好奇心大于关心。那弃屋里面放的，都是些扔了心疼捧着扎手的陈年杂物，原来常年不见有人光顾。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守望河界的少年 第三章 （5）
田大舅几句话就把小良子哄出弃屋，出来见良父很孤独地坐在自家门前，竟然莫名地来了恻隐之心，对良父说：“以后我家的田庚会和良子在一起的，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帮你。”话音刚落，良父飞快夺过田大舅一只手，激动地握住，哽咽着半天不知以什么话表示感激，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只要你能帮我们，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如果你帮不了我们，你………”良父被自己噎住，但话说到这，也只能把话说完，于是继续说，“你也还是我的好兄弟！”良父突然觉得必须转移一下话题，好消除田大舅对此话的敏感，于是紧凑地说出下句：“您家孩子是个好孩子，我想和他聊一聊。”
田大舅将田庚喊到良父面前。良父也叫出了良子，对良子说：“这位大爷，是你的恩人，记住了，死都不能忘了！”他转脸问，“哎，你叫什么来着？”
“他叫田庚。”良子说。良父赶快拍了一下脑门：“哎呀，我一直念着这名字，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真是老糊涂了。今天云彩真好看。”
“你家有三张床垫子了，有桌椅么？”田大舅问过良父后，转头走进弃屋，搬出一张有年头的桌子，田庚搬出一把简陋的椅子，放进良家。“桌椅解决了，台灯有么？”田大舅问良父。“台灯，当然有。”良父从旧麻袋里掏出一个灯泡，放在桌子上。
“这灯丝都断了，我家还有几个，等会儿我给你拿俩去。” “谢谢。”
“是有些艰难，不过你们住习惯了就好。”田大舅盯着电灯泡说，“到夏天我就帮你们装太阳能热水器，要是装烧电的，你们恐怕承担不起电费。你们用太阳能的，五毛钱一吨水，能用到牺牲。”
“好。就等夏天了。夏天不错。我要给我家少爷讲课了。”田大舅挥一挥手回屋，听见良家又开始讲加减法了。
说起这个田大舅，倒是一个蛮有意思的人，身上很有点遗老遗少的古风。
田大舅说不上有多少文化，可一年前，他也是区里的公务员，去年区里机构精简，要缩减编制，这事搁以前，田大舅一定当仁不让：我下岗？姥姥！田家世代为官，到了新中国成立，被专政，被打倒，再到了他田大舅这儿，更是算不得国家栋梁，田家祖上的风光，算是一败涂地，死灰不燃。
还算田大舅命好。经过了上山下乡，接受了不少锻炼，在单位里也当过劳动模范，大红大紫过一阵。那时候年轻啊，可现在……去年组织上又提出机构精简，凭他田大舅的性格；决不是赖着不走等着招人烦的人。其实领导并没有让他下岗的考虑；田大舅腿一拍，走人。就这样儿，有人冲他伸大拇哥：“老田就是老田；说到底；是个爷们！”可也有人瞪着他后脑勺：”臭八旗；到死也改不了臭架子！回家牛逼去吧。”
在这条胡同里，田大舅的媳妇被左邻右舍称 “太太儿”。之所以这么称呼她，是因为她的腰不管是原来细还是现在粗，都是少不了一扭三晃，扭动得恰如其分，透着心里那份在街坊面前居高临下的自足儿。她是国营厂的出纳，家里家外，单位、熟人面前，她是区政府干部的夫人，别人先不说，就这些街坊在她眼里，没一个让她看得起的。
街坊叫她太太儿，其实也不无奚落之意，可是，这田太太从前是一点没觉得。
自打田太太为了响应号召晚生晚育，做过一次流产之后，就再没能顺利妊娠，80来岁的婆婆大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