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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
林乐霜大吃一惊。
虽然想熬一熬四哥的性子,但是听说林先认真抄写经书,还是太出人意料了。
“不如我们去看看三哥和四哥。”
她自个的经书有了着落,想知道的事情也有了个大概,心放了下来,就有心思去哥哥们哪里捣乱了。
林山的院子里,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僮奴默不作声地揣着手站在门廊前,百无聊赖地看着脚下。
像是从地老天荒站到了这一刻,又像是要这样一直站到地老天荒。
阿桂轻轻地咳了一声。
几个僮奴闻声,连忙站好,见是大娘子来了,慌忙想出声通传。
林乐霜立即将手放在嘴边,示意禁声。
她不由得好奇,三哥在屋子里面做什么,悄悄地进了屋子,就看见三哥正襟危坐地在案边读书,手边堆着高高的一堆竹简。
身边的炭火盆也燃的差不多了,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真是安静。
虽然都说宁静以致远,但是瞧着这样刻苦读书的三哥,林乐霜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林家本是新贵,又是武将,林三郎若不是心中有事,何至于如此发奋。
“三哥在这里并不像是在抄写《孝经》,”林乐霜猛地出了声,笑嘻嘻地去拽林山手中的竹简,要看哥哥正在专心揣摩什么,连她进来了也没有察觉。
林山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她,这才笑着说:“你这个猴儿,可是偷偷出去把事情办完了。”
“三哥何出此言?”林乐霜有些疑惑地问。
林山“哼”了一声,“你将四弟箍了起来,自个却偷偷地溜出去办事,事情办完了,心里轻松,就来扰乱哥哥,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
“知我者三哥也,”林乐霜了然,立即谄媚地说。
她低头看看,发现三哥读的是越国勾践复国的那一段记载。
看来三哥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实际上也是悬着心,想将越国的那点事情都读个清楚。
“三哥……”林乐霜拖长了调调,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话到了嘴边,几次又咽下。
林山揉了揉眉头,笑着说,“我好奇马盗首的来历,他又总是不醒,就想先看看古越和西越之间是什么瓜葛。”
跟着云大儒这一段时日,有变化的不仅仅是淮阳王。
林山也受益匪浅。
大儒们治学的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就连对于世事的理解也远超于一般人。
有云大儒在,淮阳王的幕府招了不少闻名而来的儒生,都是博学之士。
每天和这样的人在一处,林山耳濡目染之下,进步很快。
他已经想明白,马盗首和清远方丈之间的纠葛和古越国与西越国之间的渊源有关。
说不定翻读以往的历史记载,能够发现点什么。
但又不想给妹妹压力,就用这种说法掩饰一二。
林山的这份用心,让林乐霜的鼻子有些发酸,她强笑着问:“那么哥哥发现了什么不曾?”
钻研了一天的书简,林山略有心得。
“还没有什么大的发现,只是想,越国被楚国所灭,楚国又被秦国灭。”
“秦二世时,宦官赵高弄权,将二世玩弄于鼓掌之间,原来楚国大将项燕的孙子项羽借着楚怀王的名声起兵,灭秦之后,大封诸侯,成为西楚霸王,后来又和汉王刘邦争夺天下。”
“众多英雄在中原逐鹿,而赵佗则乘机吞并了他周围的两个郡,成为南越王。南越五代之后又灭国……”
“现在是西越国,应当是原先的南越国。”
“但是……”林山看了看妹妹,有些犹豫地说:“南越国和原先的古越国之间,似乎还有些差池。”
他挠了挠发顶,平日里读书可没有这么费劲,还要想法子找到堪舆图才能对照出来,南越国和古越国的疆域发生了那些变化。
并不是每一次的疆域变化都会有典籍记载。
战乱会将记载的文字摧毁,经历了这么频繁的朝代更迭,倒回去追溯遥远的过去,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
“另外……”林山有些疑惑。
赵佗是勾践的后人吗?
第983章 必有猫腻()
这样的想法,也许应当准备充分,再去问云大儒。
林山又将涌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都是猜想,何必用来干扰妹妹的视线呢?
马盗首身上的毒尚未找到解救之法,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抓捕清远身上。
如果清远能够找到,那么自然能够顺藤摸瓜找到王商,也自然能够找到大哥,也能拿到马盗首的解药。
他的想法,并不能让问题引刃而解。
林山有些抱歉地看着妹妹。
他作为兄长,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林乐霜听得津津有味。
前世,她主要学的是医术和兵法,对于吴国和越国的两次大战曾经充分地和林简探讨过。
却没有从林山想的这个角度去思考。
南越国的疆域和古越国之间应当是有很大的不同,那么赵佗是不是得到了古越国的传承呢?
秦内忧外患之时,赵佗乘机以一郡的实力吞并了其他的两个郡,建立了南越国。
项羽灭秦,杀了秦三世之后,在中原大封诸侯。
这个时候,赵佗也丝毫压根没有征得西楚霸王同意的意思,牢牢地占住了南越之地,拒绝向项羽俯首。
按他的实力,实际上当时也能够逐鹿中原,奋力一搏,争取在中原的封地。
然而,赵佗像是预料到了项羽等人的结局一般。
不得不说,此人若不是对于越地有着特殊的感情,就有着高于常人的胆识,和对于时局精准的判断。
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还是兼而有之?
马盗首又是对古越国和西越国抱有什么样的立场呢?
“堪舆图……”林乐霜笑嘻嘻地说:“父亲的书房就有的,古越时期的也许会有一些残片……”
这些残片被父亲当作至宝,实际上应当是林家的祖宗当作至宝传了下来,当年她据此想象了一番越国和吴国的大战,以及伍子胥的风采。
只是现在这些残片父亲还没有拿出来示人过,去讨要的话……
林山也想到了此处,有些意动,又不想去求林简。
“三哥,祖宗传承下来的并不只是大将军府这个称谓和那些部曲,林家的祖宗能够改变骑奴的命运,成为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定然有过人之处……《世家录》上能够排上号的世家也都能养得起部曲。”
儿子不喜欢父亲是一方面,但是既然决定继承了林府,就要让祖宗满意。
这样的疙瘩过不去,又怎么可能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勾心斗角的朝臣们。
前世,她虽然得到了林简的肯定,但身为女子,也没有能够得到林家的传承。
可千万不能因此就丢了祖宗的传承。
若是三哥都做不到,四哥又怎么可能做到。
林山想了想,才说:“那就一起去找四弟……这样的大事,还是都在场为好……四弟还说自个也要发奋,让你对他刮目相看……”
“……只是父亲问起来,又当如何措辞呢?”
林简必然要问用途。
然后就会一层一层地刨根问底。
这些事情难道都要告诉父亲吗?
好在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总能拿出来个主意的。
他们去的时候,林先耐着性子抄经书,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意识到妹妹的刻意躲避,他去三哥那里抱怨,才后知后觉自个是三兄妹里面最无事忙的那一个。
三哥早早将经书抄写完毕,又埋头查阅古越国的事宜。说出来的话,头头是道,思虑深远,远非他所能及。
这才去了幕府多长时间?
兄弟二人的差距就变得这么大了。
俗话说,知耻者勇。
林先感觉到羞耻,因此决定从当下做起,他抄着经书,但内心又暗自唾弃这样一点用处也没有。
“若是抄写《孝经》就能够让人变得孝顺,清远贼秃天天念着佛经,怎么心都黑了?”
林先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叨。
“可见这世上的经都是该怎么写就怎么写,读的人该怎么读就怎么读,然而该怎么做就还是怎么做。”
“男子汉大丈夫才不屑于伪饰自己。”
“……”
林先一边念叨着,一边还吩咐着身边的僮奴为他研墨,为他添茶,为他添碳火,还要点香。
四五个人围着他转悠。
就这样,林先还是觉得不得劲。
林山和林乐霜看到这个样子,忍不住就笑着摇头。
“叫我学武,我就有精神,若是抄兵法,也不会坐不住,”林先看到妹妹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羞惭,连忙辩解。
“四哥说的极是,”林乐霜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笑。
“只是四哥不能只在家里学武和看兵书,总有一天要为皇上效力。世人都说,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到时候,满朝文武启奏之时,引经据典的,四哥又该怎么办呢?”
林乐霜忍着笑问。
皇上即将颁布林先的任命书,左右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一个年轻人陡然得到提升,必然会遭到无数双眼睛盯着。
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艳羡的,有嫉恨的,又有想要借势拉拢的,更有想捉着错处,让人丢脸的。
林先这样的脾气,怎么也得磨砺一番才好。
只是皇上等不及了。
正月之后,十三叔要代替皇上听政,虽然还要管“墨线”和“飞鹰”,但毕竟精力有限。
皇上的护卫需要添加信得过的人。
而林先的身份和力气都被皇上所认可。
这样的机会也并不常有,自然要牢牢抓住才是。
林先:“……”
妹妹说话这么温温柔柔的,但总让他觉得没有办法回答。
他求助地看了看林山。
林山也说:“四弟不是要自个打出一番江山来么,若是不能得到众人的认可,只怕……。”
林先:“……”
三哥可真是有了正经差事的人呢。
搞了半天,就他一个不争气的……
“好吧,好吧,你们说的都是……”
林先愤愤地跪坐在案前,拿起笔,一脸的悲壮。
当知道要去找老淫贼看堪舆图时,林先又兴奋了起来,终于能够暂时摆脱这折磨,当然是要去的。
至于借口?
“……儿子在幕府之中,听人说起,想父亲说不定会有堪舆图,弟弟和妹妹也想见识一番,还请父亲指点。”
林山低垂着头,恭敬有余,亲热不足。
林简隔着茶碗的热气,眼睛微眯,仔细揣摩着这几个小畜生的意图。
无利不起早,这事情说的冠冕堂皇的,就越是有猫腻。
王氏在一旁笑着说:“你们父亲天天都在说,要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们呢,将来希望你们能够继承林府,只要是好事,大将军没有不准的。”
第984章 双方僵持()
王氏说这样的话,自然而然,又真心实意。
可是听到林简的耳朵里,却又是别样的感觉。
他在林山和林乐霜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来,正想从林先的脸上竭力看出什么来。
四郎是最没有城府的。
什么都瞒不住。
看哪个热切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这群孽畜。
林简觉得儿女太聪明胆大,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完全不知道他们背着你搞什么东西。
尤其和你不是一条心的时候。
就像是坐在火山上一样。
可是听到王氏的话,林简看看子女们的脸上浮起来的不以为然的神色,突然就有些羞愧。
王氏并没有说错,他平日里也是对着王氏这样说的。
当时说的也是真的。
只是心里的打算是一回事,可是见到了这群小畜生顺不过来气,又变成了另外一回事。
“咳咳……你们母亲说的极是,”林简突然改变了主意,脸上露出热切的笑容,“既然是儿子们要探讨学问,那自然是能看……让林大将书房打开,为父带你们一起去看好了。”
林山:“……”
真没想到,父亲尽然如此热情。
原本以为要多费口舌的。
他意外地看了看母亲……母亲对于父亲的影响越来越大了啊。
这样也好。
林简带着孩子们去了松园的书房,亲自指点着几个孩子看堪舆图。
林山特特翻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帛图,虽然有些残缺,但依旧能够大致看清楚。
“果然有差异……”林先第一个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古越国的疆土和西越国之间有所交织,但西越国的疆域更加偏向于岭南地区,那里在古越时期,算得上人迹罕至之地。
林山和林乐霜两个人的眉头紧皱,互相看了看,也顾不上说林先藏头不藏尾。
都伸着脖子去看。
果然古今两张帛图上对比的清清楚楚。
……
林简脸色大变,狐疑地看着儿女们的神情,“你们原来是要看越国堪舆图么?可是有什么事情不成?”
儿女们都不做声。
林简的脸色更加的怪异,变幻万千。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别的事情尤可,为父也知道幼时对你们不够慈爱,但这件事情却并不能瞒我,这……与林家有莫大的干系。”
家族就像是一棵大树,能够为每个人遮风挡雨。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句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就连一向并不将林简放在眼里的林先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林乐霜忍不住问。
林山和林先都看向了林简,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难道林家也竟然和这件事情有什么牵扯。
林简欲言又止几次,到了最后,只是皱着眉头逼着他们将事情说清楚。
孩子们避而不答,只是反过来逼问:“我们林家究竟和越国有什么干系?”
谁都不想第一个将秘密交付,不想先回答对方的问题。
林简到了最后一跺脚,“罢了,罢了,你们只需要告诉我,这件事情是不是和那清远和尚有关?是还是不是?”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抱着一丝幻想。
幻想这件事情真的是林山在幕府里听人说了什么,感到好奇,其余的两个孩子在家里抄经书觉得无聊,跟着凑个热闹。
林先沉不住气:“父亲怎么知道……”
林乐霜跺了林先一脚,林先龇牙咧嘴地住了嘴。
这还用说么?
完全是不打自招。
……
林简和孩子们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突然站起身来,将书房墙上挂着的宝剑拔了就走。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林乐霜吓了一跳。
在她两世为人的记忆里,林简从未如此过。
这件事情究竟触动了什么,让父亲失了分寸。
“做什么……哼哼……”林简冷笑,“我这就去将小娇和那个道士杀了去,你们也别想着将你们大哥找回来了,他生为我林家的子孙,本就难活过及冠之时……这就是命吧。”
林乐霜愣住了。
原来林简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也知道小娇还活着。
这是要杀人灭口?
为什么要如此讳莫如深?
大哥又为什么难活过弱冠之时。
“快,快拦住父亲,”林乐霜看着还愣着两个哥哥。
这一声,将呆若木鸡的林先喝醒。
林简此举太突然,说出来的话,也太过惊人,硬是将两个儿子给惊呆了。
林先反身将父亲拦腰抱住,他一身的勇力,岂是常人所能及。
虽然挣的满脸通红,林简还是被儿子紧紧抱着,挪不动分毫。
这让林简心中又惊又喜又怒。
惊的是这个儿子果然是力大无穷。
虽然早知道,但是亲身经历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喜的是林家有了这么勇猛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继有人。
怒的是,作为父亲的竟然没有半点体面。
他好歹是当朝太尉,大将军,林家的家主。
前面被搪塞隐瞒。
后面竟然被如此挟持。
只怕日后这些畜生无法无天,说不定还会做出弑父的勾当。
而林先还火上加油地说:“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何必如此,不和我们说个清楚明白。”
一边说,一边还腾出一只手去,将林简手中的佩剑给夺了下来。
林简的无名怒火升起,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小畜生,灭家之祸说不定就在你们的一念之间……”
“孽障。”
“……忤逆不孝的东西……”
林简的声音嘶哑,一段一段地骂着。
林先就是紧紧抱着不松手。
事情怎么就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只打算听哥哥或者妹妹的。
“父亲,这都是儿子的错……”林山想了想,上前一步,将佩剑接了过来,轻声说:“儿子原本不是想隐瞒,只是……这件事情牵涉了小娇……儿子担心……”
这话也算说得委婉。
以前父亲是如何对待小娇和小娇所生的子女的,又是如何对待他们和母亲的,这都是抹不去的事实。
也怪不得他们离心。有所隐瞒。
这并不是不孝,而是担心。
林先就感觉到林简的挣扎不是那么的厉害了。
“父亲,难道我们林家还和西越国有什么关系不成?父亲又为什么说大哥活不过弱冠之时?”林乐霜的问题让林简的身子僵了一僵。
第985章 如此凉薄()
林简想挣脱,但怎么也挣脱不了。
想躲避,但怎么也躲避不了女儿的问题。
他放弃了挣扎,眼神却挪到了一侧,避免和林乐霜的视线相对。
“父亲,您不愿意说,儿子只有请母亲来了,”林山没有办法,只好出言威胁。
父亲越来越将母亲放在心上,断然不会让母亲来。
果然。
林简恼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