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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更时分,和尚们分成了两批,一批留下来继续吟诵,一批先去歇息,到了四更时再来对换。
守不住的信徒们都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林府。
有几名和尚也跟着偷偷地溜出了西苑。
第775章 吃肉真难()
775
西苑的场地上灯火通明,香烟袅袅,杏色的帐帷在寒风中飘拂,轮值的和尚们端坐在原地,一边击打着佛器,一边梵唱。
几个和尚借着这番热闹,在暗影中窜动,溜出了西苑。
这一切,全都落入了暗桩们的眼中。
几声鸟叫之后,暗桩们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一队侍卫巡逻走过,也像是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和尚们倒也没有朝内院走,而是顺着墙根溜到了角门处。
竟然天遂人愿,角门处并没有人看守。
几个和尚们迅速溜出了林府。
“真是运气好,没费口舌就出来了,”一个感叹。
一个矮胖点的和尚附和道:“的确,关在寺庙里一个多月,都没有机会出来吃点好的,肚子都寡淡出鸟了。”
另一个道:“看着人家吃烤鸡,口水都快把我呛着了。”
他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马盗首笑眯眯地听着他们的牢骚,跟在后面。
真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帮出来找肉吃的和尚。
和尚们在巷道里穿梭,看样子没少干这样的事,几声鸡叫之后,矮胖和尚从一家人搭在外面的鸡窝里爬了出来。
还夹带着一只大公鸡。
大公鸡的嘴巴被勒的紧紧的,鸡冠子高高立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随时就要给矮胖和尚来这么一下子。
“阿弥陀佛,你别叫啊,你死之后,我多给你念几遍往生咒好了,”矮胖和尚甚有佛心地念叨。
躲在暗处的马盗首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快走,”几个和尚们先跑了。
矮胖和尚立即用一根布条将公鸡的嘴紧紧勒住,两只翅膀反拧过来,塞入了宽大的僧袍之中,去撵几个先跑了的同伴。
“原来还真是来找肉吃的和尚啊,”马盗首在暗处摇了摇头。
这就是宝塔寺的高僧们。
口口声声的出家人,连荤腥都戒不了。
以前……
可不是这样的。
马盗首眯着眼睛叹了口气,也悄没声息地跟了上去。
和尚们已经找了一处偏僻无人之处,捡了些枯柴,生起火来。
他们的手法娴熟,鸡毛一会就扒光了。
“阿弥陀佛,有点疼吧?等会就不疼了,贫僧尽量快点,”矮胖和尚一脸的歉疚,对着那只倔犟地竖着光秃秃的脖子的公鸡安抚。
有一个和尚找到了一块锋利的石片,递给了矮胖和尚。
“阿弥陀佛,贫僧会很快的,你一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吃完了,我们几个都会给你念轮回经,让你投胎投个好人家。”
矮胖和尚一边叨念着,一边对着那威武不能屈的公鸡的脖子比划。
一旁的和尚们都着急地说:“阿弥陀佛,你倒是快点,我们吃完了还得赶回去呢,若是悟了时辰,被慧空抓住了可怎么好?”
马盗首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帮和尚折腾。
他不由得佩服起林大来。
做惯盗贼的人,素来是直来直去,靠拳头说话。
然而林大惯常的却是于无声无息的细节处阴人。
被白日里这么一闹,贪吃的和尚肯定忍不住。
今夜,马盗首到不想捉他们。
但也不想让他们快快活活地将烤鸡吃到嘴。
“若是夏日就好了,可以在寺庙外面的小河里面捉虾子,吃肉不用跑这么远。”
“虾子也不是那么好捉的,还要上交一部分呢。”
“天气凉了好,可以戴上帽子,换了衣服,谁知道我们是僧人。”
矮胖和尚一脸期待地看着火畔的烤鸡,”阿弥陀佛,这肉快些熟吧,贫僧都快要忍不住了,早些吃了,早些回去,慧空阴脸阴了一天了。”
鸡肉的香味散了开来,矮胖和尚叹息了一声,“若是能从林家的厨房里偷点盐和香粉该多好。”
马盗首的唇角微微勾起。
远处突然传来了狗叫声和人声。
矮胖和尚立即坐了起来,“怎么回事?”
“抓偷鸡贼……”
和尚们顾不上那只正在烤着的鸡,迅疾地跑散。
和尚们一走,声音立即就消失了。
马盗首从藏身处出现,看了看那只烧的油汪汪的鸡,轻笑了一声,用一根枝条穿了起来,提溜回了府。
和尚们一通狂奔,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总算跑回了林府的角门处。
一个婆子缩着手,原地转圈,“真是冷啊,若是有酒吃就好了。”
婆子转过身去,和尚们立即偷偷地溜进了角门。
和尚们刚走回西苑,就瞧见侍卫们三个一堆,五个一团,捧着大碗在呼噜呼噜地喝汤。
林府对侍卫们真是大方。
晚间还有夜宵吃。
矮胖和尚吸了吸鼻子,偷偷地道:“他们喝的是鸡汤呢。”
几个和尚都想起了那只大公鸡,沮丧地回到了屋子里,倒头就睡。
四更时分,和尚们要换班了。
矮胖和尚等人被喊了起来,慧空说,“林府怕你们累了,添了夜宵。”
这个时候,都快天亮了,吃什么夜宵?
不过几个人出去偷鸡,又一路跑了回来,真有点饿了。
走到跟前一看,又不想吃了。
夜宵就是青菜汤,配了素豆腐包子。
矮胖和尚想了想,还是拿了两个包子塞进了嘴里,又塞了两个包子在怀里,见慧空走远了,才说:“我们用这包子捉麻雀吃。”
冬日的长安城,麻雀最多,唧唧咋咋地缩在树上,有一点谷粒就能吸引来一片麻雀。
烤麻雀,虽然肉少了点,但也总比清汤寡水强。
几个和尚的兴致又高了起来。
分别都偷偷地朝怀里塞了两个包子。
念经到五更时分,天已经慢慢地有些亮了。
这个时候,诵经的和尚们和看守的侍卫们都已经神情恍惚了。
矮胖和尚和另外两个和尚装作如厕,偷偷地到了西苑外面的林中。
他们将包子里的馅料搓成团,丢弃在地上,又用一根树棍支起来一个废弃的簸箕。
麻雀一大早也在找食吃。
一见簸箕底下有食物,立即围上来了一堆,矮胖和尚们躲在暗处,一拉系在竹棍上的布条,簸箕猛地一扣,捉住了七八只麻雀。
和尚们心情立即好了起来。
等了一会,麻雀们已经忘了方才的危险,他们又开始如法炮制。
被捉住的麻雀被拧断了脖子,塞进了和尚们袍服的囊袋里。
忙着忙着,几个人忘了回去的时辰。
直到一只大鸟耸立在他们面前。
第776章 人面鸟()
776
矮胖和尚正在低头检查布带,准备再一次布下陷阱。
就听到同伴惊慌地叫,“我的天呢。”
他闻言抬头,吓了一跳。
晨曦之中,一只人面大鸟背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正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只大鸟有半人高的模样,身上的羽毛一半黑色一半白色,脸上也是黑白色的细羽间杂,竟然形成了一个人面来。
在这半明半暗的林中,格外的诡异。
“这是什么?”矮胖和尚吞了口口水,迅疾朝后躲了躲。
鸟的翅膀轻轻地扑闪了一下,鸟身腾到半空,长长的红色鸟嘴对着他的光脑袋就叨了过来。
那坚硬如铁的嘴尖似乎能将光脑壳敲出来个洞。
“有妖怪啊,有怪物啊,”和尚们大叫起来,立即朝着西院内的场地跑去。
鸟总是比人速度快的,它紧紧地跟在和尚们的身后,扑闪着翅膀,扬起来的风让和尚们的光头觉得凉飕飕的。
矮胖和尚一边跑,一边想,“贫僧今天不会交代在这里了吧。”
和尚们的呼喊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侍卫,惊动了那些正在梵唱的僧人们。
众人扭头看去,就瞧见几个迎面跑来的和尚身后紧飞着一只大鸟,半人多高的模样,两只翅膀并未完全张开,倒不像是追逐,而是紧随。
它就像是在逗弄十拿九稳的猎物,并不着急吃入腹中,而是将猎物累得精疲力竭,自个也玩够了时才吞吃入腹。
“救命啊,救命啊,妖怪,有怪物,”和尚们大声喊叫。
络腮胡子摸了摸腮边上的胡子,有些迷惑地说:“这又是从哪里来的怪玩意?竟然长着一张人脸!”
站在木楼上看守静安师太的两名侍卫,立即拉弓搭箭,如临大敌。
刀疤脸大叫,“都拿好家伙,这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道是这妖孽的同伙不成?”
因这大鸟紧随着几个和尚,侍卫们放箭又怕误伤了和尚们,略一迟疑,大鸟已经驱赶着和尚们飞到了木架下。
到了木架下,大鸟这才收住翅膀,任由和尚们逃窜了。
人面鸟仰起头,对着木架上的静安师太,桀桀地怪叫了数声。
像是在问候同伴一般。
“真是妖孽,”络腮胡子抓住手中的刀,有些兴奋地低声叫嚷。
架子上的静安师太却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的舌头已经被剪开,体内的气血早已经无法支撑体内的蛊再起作用让舌头恢复。
见静安师太没有回应,人面鸟焦躁起来,它扑闪着翅膀,掀起的气流,就像是平地里刮起了一阵小旋风,正正将对面楼上射来的箭“当”的一声挡飞了。
众侍卫都有些惊慌,觉得下一刻,这只人面鸟只怕就要凶性大发,对付木楼上的侍卫。
然而,人面鸟桀桀地怪叫着,飞远栖身在西院外的树梢上。
一张脸正对着西院内,像是在守候和等待着什么。
这一切发生的非常快,让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清远方丈透过窗缝仔细地瞧着,唇角微微下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张儒雅的脸在晨曦照不进的阴暗中,呈现出让人不安的邪恶来。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清远方丈却像是用整个生命在说,我入地狱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静静地站着,不发出一点声音,让这阴暗更加阴暗。
“快去禀报大娘子,禀报大哥,”刀疤脸最先反应过来。
这样的事情,他们无法做决断。
暗桩们也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林保也收到了消息,迅速朝西苑奔来。
人面鸟守在树梢上,一动不动。
侍卫们从西苑出入,经过树下,它也只是歪着嘴,一脸沉思状,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们。
若不是看到人面鸟之前的动作,他们真的要误以为它无害了。
聚贤居内。
马盗首正在酣睡,就听见门外络腮胡子压着声音在喊,“老大,大哥,你快醒醒,来了一只怪鸟。”
“鸟?烤了吃肉。”
马盗首翻了个身,昨夜跟着那帮和尚们转了一圈,睡的颇晚。
“人面鸟,长着一只人脸,半人多高,邪门的很,快起来啊,老大。”
马盗首睁大眼睛,猛地坐起。
人面鸟?
他的眼前晃过火焰滔天的一幕。
一只人面鸟在半空中桀桀地怪叫,妹妹幼小的身子爬出火焰,又被人面鸟衔着丢了进去。
来林家真是命运的安排。
是命运让他成人之后,又遇见了这些人和事。
让他能够报仇。
能够有颜面再见地下的父母。
马盗首胡乱穿上衣服,直直朝西苑奔去。
他和林保到的时间差不多。
林保背着手,打量着这只人面鸟的背部。
无论怎么逗弄,这只鸟始终都面朝着静安师太的方向,也并不挪窝。
“这是什么怪东西?”林保有些气馁。
跟随淮阳王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最短的距离,”马盗首喃喃道。
“什么?”林保扭过头奇怪地问。
“它守在这里,不过是因为这是离那个妖尼最短的距离,”马盗首说。
林保不可思议地看着马盗首。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你是说?”林保问。
马盗首点了点头。
林保立即吹响了口哨,那口哨声尖锐而急切。
“你做什么?”马盗首问。
林保并不答话,突然提着马盗首的领子就朝林乐霜的院子飞去。
矮胖和尚们屁滚尿流地回到和尚们之中。
僧人们早已经被吓得停止了诵经,看着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松了口气。
矮胖和尚看着那栖身在树梢上的人面鸟,脸色惨白,他们方才就是在那树下抓麻雀。
难道说,人面鸟是记恨他们杀了它的子孙后代么?
可是,这些麻雀和人面鸟是什么关系?
又和那个妖孽是什么关系?
僧衣内囊里的那些死麻雀们,立即变得棘手起来。
他扭过头,正准备和身旁还在大力喘息的和尚说些什么。
慧空和尚走了过来,一脸紧张地悄声说:“快,继续诵经,不要停下,方丈说,这妖孽难除,需要各位尽力用心。”
第777章 世事无常()
梵唱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随着袅袅的檀香升起、飘远。
林家的门外又涌来了大批的信徒们。
他们早早起身,希望能再次听到清远方丈唱经。
门房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们,不愿意开门。
一帮和尚唱唱打打,弄的府里乌烟瘴气,老夫人、大将军、夫人、大娘子、郎君们没有一个愿意搭理他们。
这些信徒们对待和尚们比对待生身父母还恭敬。
大兴以孝道治国。
佛家讲再世轮回,俗世因果。
对于这个问题,门房曾经抽空请教过一名僧人。
僧人解释了一番,说了一大堆,门房就听懂了一点:今世的父母可能是你前世的仇人,又或者朋友,儿子……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门房狠狠地在自个呆着的小屋里吐了口唾沫,激起了一层炭灰。
什么玩意。
按照这种说法,人还尽孝做什么呢?
谁知道和今生的父母前世是怎么一回事?
敢情都是借了个肚子被生下来,在世上走一趟。
僧人还说,若是不信佛,今生今世的罪孽不消,下辈子还要如此。
门房是个孝子。
听了这样的言论,对于僧人和信徒们都没有了好感。
一群啥都不干只知道念经的人,连传宗接代都不干了,这是什么道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一群不孝子,嘴巴说的再好听,也是不孝子。
还哄的这些信徒们连亲生父母都不认了,眼里只有一个清远方丈。
门房觉得,他和大娘子是一样的,都瞧不上这些活不明白的糊涂蛋。
大娘子只不过碍于身份,嘴巴上不说出来罢了。
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这些信徒们,个个狂热的朝火坑里跳。
门房不屑一顾。
“若不是大娘子同意,你们就是在府门前躺着嗷嗷叫,我都不会多看你们一眼,真是……”
看看又到了辰时,门房等到了林大和侍卫们都来了,这才将门开开。
信徒们排着队涌入林府之后,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了林府门前,随行的有几十名骑奴,还有谢家的七郎。
门房仔细分辨了一番马车上的徽标。
谢家?
真是谢家。
谢家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呢?
谢七郎下了马,伸出手,将帘子后面的谢三夫人扶了出来。
谢三爷的身体康健,谢三夫人自觉一方面是薛神医的医术高超,还有一方面是佛祖保佑。
自个这么多年来吃斋念佛,佛祖才没有眼睁睁看着三房垮了,在关键时刻,救了谢三爷一命。
林家抓住妖孽,清远方丈开坛做法事,烧了妖孽之后,说不定还要讲经。
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够放过?
谢三夫人虽然很不想来林家,但依旧还是来了。
这一次,谢素素宁愿留在家里和不对付的谢灵素说话,都不愿意来林家。
免得看谢旭的脸色,看林乐霜摆淮阳王妃的派头。
谢素素偷偷对谢三夫人说:“林大娘子和淮阳王在长公主的百花宴上恩爱的很,哥哥一路上都冰着脸,我示好多次,都没有用。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跟着哥哥去了。”
敬国长公主的赏花宴成功地谢幕。
一扫上月谢家和林家的赏梅会上事故频出的阴霾。
反而出现了两场喜事。
卢娘子的哥哥卢大郎得到了皇上的认可,被封为皇上身边的郎官,可近身侍奉。
这个官位只有秩俸四百石,却是大部分新贵人家为儿子争破头的位置。
做了皇上身边的郎官,近身侍奉,容易展现才华。
侍奉的久了,得到皇上的欢心,日后自然会被重用。
另一件就是范八娘被皇上看中,带入宫中,封为千石之位的充依。
按道理,范八娘这样的小娘子刚入宫中,大致也就是个美人,得宠之后,才会往上分封。
范八娘一进宫就得到了这样的高位,不得不说,皇上实在是喜欢。
不过,宫里知情人说也有补偿的性质在内。
范八娘作为浔阳范氏的嫡女,当众献舞,又被皇上在百花宴上宠幸,因而让范老夫人大怒,不愿意相认。
皇上怜惜范八娘,所以封了这么个高位。
不管怎么说,这两场喜事,让长安城中的贵妇人们议论的话题从谢家和林家身上转了开来。
也对淮阳王如何珍爱淮阳王妃有了认知。
谢三夫人对谢素素道:“也不知道范家怎么教女儿的,范八娘竟然当众献舞邀宠,这和倡优之家又有什么区别?你若是也和她一样,我可不会像范老夫人那般雷声大雨点小,直接一根白绫将你吊死作数。”
范老夫人的做法让谢老夫人也不齿的厉害。
“那一家人,哼,都是装腔作势惯了的,一代不如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