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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挺大，她抱着膝盖，木然地看着地面。
朴俊锡将紫色的伞撑在她的头顶，一步都没有挪动，也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伞的棱角滑下，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珠。
“待会儿……”朴俊锡的声音参杂在响彻的雨中，变得很模糊不清，“待会儿我送你回……酒店。”
“我是不是已经被放弃了？”她轻轻地问。
“没有，”他听到了，并且回答，“我还在。”
砰！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她和朴俊锡都回过头。
她的眼底渐渐沁出冰冷。
艾夏全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淡黄色的发丝凝在一起垂在额前，胸口起伏不定。
“别那样看着我，”艾夏说着把手中一个熟悉的小盒子丢到她脚边，“上辈子欠你的！”
说完，她没有再踏出一步，转身就走。
“等会儿。”她叫住艾夏。
艾夏的脚步停了下来，背脊僵硬着没有回过身。
“放学后在泳池等我。”她说。
艾夏没说什么，沉默几秒后走下楼梯。
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她捡起地上的盒子，打开。
那款银戒还那么宁静地躺在里面，在这个冬日焕发出一丝温暖的光。
啪！ 她把盒子合拢，一切又回复冰冷。
“你想怎么做？”朴俊锡把手放在口袋里，抬头仰望着灰色的雨幕。
“按照我想做的去做。”她淡淡地说。
放学后
天黑得很快，校园笼罩在一整片的深蓝中，连晚霞的过程都略去了。
她站在游泳馆门口，手里握着朴俊锡刚刚给她的手机，卡已经换成自己原来的。
她拨通了几年前存过的艾夏的号码，通了。
嘟——嘟——嘟——嘟——嘟——嘟——嘟——“喂？”
艾夏接了，声音空旷，还有隐约的回声。
“你在游泳馆了？”她问。
“嗯。”
……
……
……
沉默了很久，她不说话，艾夏也不问。
……
……
……
啪。
她挂了。
风浸着湿湿的凉气袭进她的脖子。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游泳馆的玻璃门，走过休息厅，站在了通向游泳池的大玻璃门前。
现在的时间是5：50。
里面，艾夏背对着她蹲在泳池前，手指在水面漫不经心地滑动。
她很轻缓地推开了玻璃门，慢慢地走向艾夏。
艾夏始终没有注意到她，视线像凝固在水面上，什么动静都没觉察到。
游泳池的水淡蓝色，很淡很淡的蓝。
砰——哗哗哗！
水毫无预兆地向上涌起，整个泳池受到小小的波动，轻轻地荡漾。
溅起的水珠是没有颜色的，透明的，冒着寒气。
紫堂樱静静地站在原地，艾夏从水池里冒出脑袋，一边咳嗽一边喘气。
“你就呆这吧。”她看着艾夏，淡淡地说。
艾夏缓轻了呼吸的频率，盯着她看。
她转过身推开玻璃门，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
5：59：58——5：59：59——6：00
嘀——游泳池的玻璃门自动上锁。
她知道艾夏一直盯着她，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游泳馆，那里的总出口大门是在半个小时后上锁。
玻璃门一推开，冷风袭面而来，她的脚步停住了。
坐着轮椅的男生看见她，嘴角淡淡地扬起，友好地微笑。
他们离了三米远，她在高处，他在低处。
天色很暗很暗。
“李沧井……”她呢喃。
“你终于记住我的脸了。”男生笑说。
“……”她怔了一下，良久，开口，“你说话的……”
“我不结巴了，”他轻松地笑了一声，“因祸得福。”
她的视线慢慢注意在他的轮椅上，他的双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深蓝色的。
“车祸？”她问，“我造成的？”
“不关你的事，”他摇头，“是我分不清红绿灯，车子撞上我的时候你已经离我很远了，不可能看到。”
……
“而且我知道，如果你看到的话，一定不会走的，”他说到这里还玩笑似地说，“我该早点撞，这样你就会留下来，夏就有时间和你解释清楚。”
她慢慢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你来找她的？”
“我来带她回去，她离家出走了。”
“她两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她说。
“不，”他说，“两年前那个已经不是她的家，现在的才是。”
她站到他身后，双手握上推手，说：“不管是哪个家，今天我不允许你带她走。”
“她已经打扰你很长时间了。”他仍旧看着前方的玻璃门，说话声不重不轻，保持平淡。
“明天你再来找她，”她轻轻地推动他的轮椅，转向了反方向，并慢慢地向前推，“今天晚上是一个结束。”
“她怕冷。”他没有阻止她推动轮椅，只是继续和她对话。
“一个晚上而已，里面没有风。”
林荫大道上的法国梧桐徐徐而过。
“你们一点都没变啊。”他仰头看着空空的天，微笑着说。
她的脚步缓缓停下，轮椅暂停在大道一侧。
“为什么？”她问。
“总是把自己的好藏在心里，对彼此展示出最坏的一面，你们一直都以这种方式存活着。”
……
她的双手渐渐离开推手，垂在身旁。
“对彼此好一点，你们曾经做到过的，为什么不再试一次？”
沉默了很久，她说：“4159。”
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开锁密码。”她说完这四个字就绕过他向校门口走去。
“你跟我一起去吗？”他在她身后喊。
她没有回头，把手放进了口袋，继续向前走。
“谢谢！”他说。
这一片暂时宁静的校园，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chapter 160
早晨
弗兰修卡
学园诡异地安静。
她刚从朴俊锡的车上下来，洛洛就跑来了。
“小妞，”她拉住她的手向教学楼跑去，“你已经出事了。”
从阶梯上走下的每一个学生都轻声地议论着，看见她的时候，眼神像被吸铁石吸住了，紧跟着不离线。
走廊里的学生聚在一起盯着墙上看，议论声压得很低很低，把走廊的空气也弄压抑了。
“樱，”莫子正色挡在了她面前，“你要保证，别冲动，我们还不确定这是谁干的。”
说完，莫子小心翼翼地让开了身子。
她僵立在原地，一种麻感从头皮开始衍生，很快很快就遍布全身。
墙，满面的墙，贴满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照片。
不同的照片里，她跟不同的男生在一起，地点有时在酒吧，有时在公园，有时在家里，有时在派对……
有的照片，她是看向镜头微笑的。
有的照片，她跟男生的距离是很暧昧的。
有的照片，她甚至从记忆里提不出来。
还有一张照片，是在浴室里，她坐在浴缸边，头发是黑色的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抹胸晚礼服，涂厚厚的烟熏妆，镜头从上至下地拍，而她正侧对着镜头拉下抹胸的拉链，隐约露出黑色蕾丝边的Bar，妩媚而颓废。
学生们回过头难以想象地盯着她。
她很冰冷，莫子扶住她。
她的肩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现在的我……”她的胸口开始起伏，抓住了莫子的手，“我告诉过她不准公开那些照片的！”
“我知道，”莫子反握紧她的手，“可能不是她干的……”
“两年前这里每一张照片她都在场！”
“樱你冷静……”洛洛上前想抓住她的手臂，但是动作慢了一拍，她甩开莫子朝外走去。
走廊口的朴俊锡措手不及地与她擦肩而过。
校门口
她拦下了弗兰琦罗的车子，因为艾夏就在里面。
司机刹车刹得很急，正走进学校的学生们停下了脚步，吃惊地张望。
艾夏下了车，冷冷地盯着她。
她走上前，二话不说地推了艾夏：“我早就不该指望你什么！”
艾夏摔在地上，生气起来：“昨天还玩我不够是不是！”
她又上前揪起艾夏的领子，拉着她向马路中央走去。
“樱你要干吗？”琦罗紧张地拉住她。
她甩开琦罗，继续向前走。
“你要干吗！”艾夏叫着，但拽不开她的手。
“为什么公开照片？”她低沉地问。
“什么？”
“我是想结束了，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我！”
“我怎么了？！我又对你做什么了！”
“你一定要把我的隐私公开地人尽皆知吗，我又是欠你什么了你缠着我不放！”
“我没有！！”艾夏说着重重推她。
很大的风吹过两人之间。
“嘀——！！”轿车紧急鸣笛！
“樱！”琦罗尖叫！
“啊！”学生惊呼。
莫子与洛洛愣在原地。
朴俊锡的表情凝滞了。
——
——
——
马路中央，已经停下的轿车，以及车头一滩暗红色的血。
蔓延——诡异——悲凉。
***
一个星期后
学校的艺术楼天台
她站在边缘，看着冷冰冰的世界。
风扬起她单薄的衣角。
她走上前一步。
一个星期前的这个时候，她被艾夏推开，她摔在地上，艾夏躺在地上。
车子撞了艾夏。
人群蜂拥而至。
所有的人都围着艾夏。
三天前，她在艾夏的病房前，看见琦罗、筱蛮、叶蕾、诗迦和久奈。
她们说说笑笑，自然地不像话。
她没有进去，走了。
昨天，她最后一次打麦叶希的电话。
他还是关机。
她去他的公寓把钥匙留在了茶几上。
今天，她站在天台，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她放在耳边。
风很大很大。
在她耳边呼呼地叫。
“喂？”很久不见的熟悉声音。
她没有说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在哪里？怎么风这么大？”
“你是不是很后悔生了我？”她轻轻地问。
“……”没有回应。
她继续说：“从九岁开始我就没有让你满意过……我跟你坦白一件事，妈妈的死只是借口，我无视你的要求，是因为我真的做不到，我不是天才，我没有很聪明，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自己解决，我怕黑，怕闪电，怕一个人，怕很多很多事情……”
“你到底在哪里，樱，爸爸来接你，你在哪里？！”
“我做不好你给我的事情，就干脆不做，让你以为我只是不想做。我不乖，但我每个晚上都怕你不再管我。我离家出走，更怕你不找我。我怕别人进入这个家后就把我排斥在外，所以我排斥每个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放弃我……”
……
“我知道你因为我的事跑过学校很多次，但从不让我看见。你每天都为各种机构捐钱，因为我曾经惹过的麻烦……”她的声音渐渐被埋了下去，断断续续的，伴着很深的哽咽。
“樱！”他的声音显出沙哑，“你站在原地，不要动，知道吗，等爸爸过来听见没有！”
“……跟阿姨说，我很喜欢她，你跟她说，就说……”她把哽咽压下去，“今天我叫她妈妈了，这次不是认错了才叫，是真的叫她妈妈了……”
……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轻松了，我不会再惹麻烦了，不过你要再丢一次脸，这是最后一次，我让你丢脸，以后没了……以后你就真的没我这个女儿了……”
“樱……”他的声音变得很重很重，是一个苍老父亲的哀嚎。
砰！天台的铁门突然被重重踢开。
她的手抖了一下，手机从手中脱落，在空中缥缈而下，最后，在地面上变成了零散的几块。
chapter 161
“紫堂樱！”朴俊锡抓着门把喘气，视线不离地盯着她。
“樱、樱在哪里？哪里？”接着上来的吴维边喘气边四处张望着。
“紫堂小姐！”接着上来的于善美抓着吴维的手臂，紧张地叫。
“樱……”吴维向边缘看来，瞪大了眼睛，“樱你站那儿干吗呀！”
她淡淡地转回头，看着底下，向前踏出一步。
“紫堂樱你他妈的别动！！”朴俊锡出乎意料地大叫。
她的背影怔了一下。
“自杀这破玩意儿你也玩得出，你太废了！”他骂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我赌的人！”他又说，“我说你赢就一定会赢，给我下来！”
“我不玩了……”她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
“你现在才是玩我告诉你！你在玩命！”
“樱你下来，”吴维平静地说着缓缓朝天台边缘挪去，“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哥前天听说你的事就马上回来了……”
“真是坏事传千里……”她无力地说。
“不是的！”于善美跟上前来，“是琦罗小姐告诉我们的！”
“紫堂樱，听我说，你现在跳下去有什么意思，那些欠你的人……”
“我不要听了！”她擦掉眼角的泪，“反正我已经被那么多人放弃了！友情亲情爱情都不是我的了！”
“谁说的！”吴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是你哥，我是你亲人，你有亲情。还有善美，她是你朋友，永远都是的，友情你也有了。还有，还有爱情……”
“我爱你！”朴俊锡突然认真地说，“紫堂樱我爱你，别死，听话……”
吴维瞪大了眼睛。
她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这时突然走到另一边的天台边缘，看着她说：“如果你跳下去，后一秒我跟着跳，你信不信？”
“喂你们两个有没有搞错！”吴维站在中间头大了。
遥远的校门口，黑色劳斯莱斯急驶进校园。
“何必？”她看着朴俊锡说。
“你又何必？”朴俊锡也看着她回答。
“你下来。”她说。
“你先下来。”
……
……
……
“噢！”吴维突然一拍脑袋，看向紫堂樱，“我知道了！那边太高你不敢跳下来是不是？！来我抱你下来！”
“别过来。”她说。
吴维立刻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要不然这样。”一边的朴俊锡突然又跳下来，直走向她。
她有点怔住了。
他站到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跳，这样你相信我说的不是假话。”
她抬头看着他。
吴维和善美屏息观察着动静。
风在肆虐地吹，吹痛他们的眼睛。
……
……
良久，她说：“抱我下去。”
“噢噢！”吴维高高兴兴地跑来。
“没说你，你回去。”朴俊锡说着跳下天台，向她伸出手。
“噢噢……”吴维垂头丧气地走回善美身边。
她蹲下身来，把手放进他手心。
他揽住她的腰，抱她下来。
“行了……”她的脚碰到地面后就轻轻推开了他，“我自己走。”
她走第一步是有点不稳的，后来才慢慢地恢复正常。
楼下，出乎她意料的，艾夏站在艺术楼门口。
她穿着病服，脸色苍白地不可思议，被刘海盖住的左额隐隐约约看得出贴着的纱布。
“紫堂樱你搞什么啊！”她的睫毛湿湿的，边说边走上来，“玩不起就跳楼啊！那我车是不是白撞了！”
这时，于善美张开双手挡在艾夏跟前。
艾夏微怔，看着于善美。
“请你，不要再伤害她。”善美说。
艾夏越过于善美看着她。
朴俊锡扶着她的肩膀，挡住了艾夏的视线。
“紫堂樱我看不起你。”艾夏说。
“随便你。”她回应。
劳斯莱斯在艺术楼外急刹车，车门迅速打开，紫堂雄快步向她走来。
“爸，妹妹没事了。”吴维说。
他细细地盯着她，轻拍她的肩：“跟爸走，回家。”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样……”紫堂雄又想了想，“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
帝枫旗下大饭店顶层。
一个很阔很阔的空间，地板亮地像平静的湖面，与落地窗连成一体。
外面的天是傍晚前的深蓝，还有一点点的亮度，照亮这个本就发着光的空间。
一个很长很长的桌子，桌面是水晶的，她坐这头，他坐那头。
她的卷发披在肩前，露出白晰的脖子，脸色很淡很淡，几乎有点苍白。
他说：“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没有。”她低下头。
“阿姨那声妈妈，你亲自给她去叫，她才高兴。”
她没回话。
“樱，”他说，“告诉我你在经历什么事，只要你说，爸爸可以帮你收拾一切。”
她的肩抖了一下，握紧双手。
紫堂雄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站起身，走过长长的桌子，站在她身边，递过去。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
紫堂雄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我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她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别怕，”他说，“剩下的交给爸爸就行了。”
她哭了。
他一直耐心地拍着她的肩。
晚上，紫堂家。
那个白紫色的房间，吴语韵看着她睡下后才小声地退出了房间。
灯光暗下。
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靠在床头，茫木地看着黑漆漆的前方。
噔噔噔——阳台的玻璃门被敲响。
她在黑暗中下床，走到那儿打开了门。
“小妞，”洛洛轻声说，“再见了，我们要走了。”
“去哪儿？”她问。
“回罗那门，”莫子回答，“有任务了。”
她想了想，说：“我给你们钱，别回去杀人了。”
“恐怕不行，”莫子笑说，“我们干不了正经活，也不可能要你养一辈子，等我们凑够了钱把卖身契赎回来就请你吃饭。”
……
“再说，我们杀的都不是正经人，那些人都该死，没什么负罪感的。”
“那么……”她淡淡地说，“再见。”
“还有，”洛洛不急着走，“未经你的同意，我们带了一个人过来。”
她向她们的身后看去。
在巴罗克式的栏杆旁，艾夏的发丝在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