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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三笑:“又给我吹!”
杨宝亮把书包拿过来,拿出一张奖状举到杨老三面前:“爸,你看!”杨老三接过奖状道:“好小子,我看看,又得了什么奖?哦,数学竞赛第一名!嗯,不错,给爸爸长脸了。来,把书包给我,检查检查你的作业。”
杨老三检查着作业,见都是五分,笑得满脸褶子。他看着,赞叹着:“宝亮啊,继续努力,只要你好好读书,考到哪儿念到哪儿,爸供你。”
杨宝亮扬着脖子认真地问:“我要是考上大学呢?”杨老三一拍大腿:“那我就供你念大学,可有一条,你得考钢铁学院。”
杨宝亮眼里闪着光:“真的?”杨老三赞叹:“宝亮,你说你这么聪明,像谁了?”杨宝亮道:“听瞎爷爷说,我亲爸爸原来是个大学老师,后来变成右派了。”
杨老三小心翼翼地说:“哦。宝亮,这话以后千万别对别人说,记住没有?”杨宝亮乖巧地说:“爸,我记住了,右派是坏蛋。”
杨老三仔细看了看宝亮:“嘿,小子,我还没注意,你怎么又把小头梳得锃亮?又用我的头油了?”杨宝亮拧着膀子:“没有,我用水梳的。”
杨老三伸出双手,扑噜着他的小分头:“你小子从小就浪,这可不行,我把你的小分头变成鸟窝了!”
杨宝亮双手护着头:“我要小分头,我要小分头……”一老一少疯了起来……早上起来,肖德龙就痴情地站在梯子上,拿着破望远镜望着对面楼,只见领弟在屋里忙着干活……那个女人在不停地训斥着……肖德龙从腰里抽出一只笛子,憋足了劲儿,刚一吹,“噗”的一声,放了一个菜屁。他长叹一口气,又憋足了劲儿,一曲半生不熟的小曲响了起来。他吹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领弟仍在干活,好像没听见。肖德龙只好下了梯子。领弟家住的是二楼。肖德龙手抄着兜走了过来,在窗下徘徊着。他寻思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二分钱放在地上,仰起头朝楼上喊:“哎,哎……”一声比一声高。领弟探出头问:“哎,你喊什么?有什么事儿吗?”肖德龙愣住了,领弟的脸上又多了一道伤痕。肖德龙关切地问:“你脸上怎么回事?”领弟不语。肖德龙指着地问:“喂,这地上二分钱,是你家掉的吧?”领弟纳闷地看看道:“我家没丢钱啊。”
肖德龙故意和人家搭讪说:“不是你家掉的?不会吧?这儿没人走道啊。你别不好意思,二分钱也是钱,再添一分就能买根冰棍儿,要买就买高级冰棍儿,有小豆的那份儿,吃了当玩意儿,就是贵了点,一毛钱一根。”
然后压低了声音问:“你是后妈吧?”领弟没听见:“你说什么?”肖德龙放大嗓门:“我说你是后妈吧?她是不是老打你呀?”话音刚落,领弟妈呀一声,一把笤帚拍到她头上。肖德龙看不见领弟了,只听见里面响起那个女人的呵斥声和领弟的求饶声……又到了上班时分,可肖长功的脚肿得更厉害了,坐在炕沿,怎么也穿不上鞋。冯心兰心疼地说:“他爸,别硬撑了,给,换上这双棉袜子,用裹脚布裹上脚,可暖和了。”
肖长功笑了:“我也成了小脚女人了。”
冯心兰劝:“你就是犟,浮肿都这个样了,还硬撑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厂医院的姜大夫不是给你开了诊断书吗?别上班了,休几天吧。”
肖长功又瞪眼:“休休休,休能休出钢材吗?你没看见?最近咱们锻钢的废品率多高!我不去不就更糟了吗?”说着,硬撑着病体,走出屋子。冯心兰嘀咕:“废品率高是什么原因?大家饿的,没劲,手握不住闸把,能不出废品!”
工厂里,肖长功的建议从广播中传来,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全厂职工同志们,我是锻轧车间的肖长功,我想借广播站讲句话……”杨老三、肖玉芳、冯心兰都在听着。肖长功在广播室里激动地讲着:“咱们缺少粮食,缺少副食,缺少穿的,缺少用的,我们在忍饥挨饿。不瞒大家说,我的腿也浮肿了,今天,光穿鞋就穿了半个小时。鞋小了吗?没有,是脚大了。穿着鞋,我在想一个问题,面临着巨大的困难,我,作为一个老工人,一名共产党员,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应当为党和国家做些什么?我想了,我们是在挨饿,可是,我们就这样被动地被饿死吗!不,我们要干,我们要有点精神,有点儿人气,宁可累死,也不饿死,中国工人阶级,是吓不倒的,饿不死的!所以我向全厂发出倡议,各车间各工段各班组展开一场劳动竞赛,青工之间要开展一场大比武,多出钢出好钢,让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看看,中国工人阶级是挤不倒压不垮的!就是累倒了,倒在地下,也是叮当作响,绝不会像一摊稀泥一样无声无息!从我们车间来说,我向杨本堂班组发出挑战!”他的声音在车间上空回荡。
肖长功走到车间门口,忽然愣住了。杨老三正指挥着众徒弟,把一张墨迹未干的迎战书贴到墙上。肖长功望着杨老三,点了点头。杨老三冲肖长功笑了笑。肖长功上了锻机,稳稳地坐下,深吸一口气,锻锤一如既往慢慢地升起来。广播里传来罗切斯特的山东快书:“当啷啷啷,当啷啷啷,一轮红日出东方,这地球是一半热来一半凉,热的是无产阶级的半边天,凉的是资本主义的那一方——嘿!美帝苏修一个裤裆!一个压,一个卡,一个要债一个包围,没有事儿——中国人民铁脊梁!没有事——咱有伟大的共产党!”
锻锤前,杨老三在锻钢,他听着山东快书,瞥了肖长功一眼,深吸一口气,和肖长功较起劲来。山东快书还在继续:“话说咱们钢厂的事儿,两只大锤摽上膀,一个是,八级工匠肖长功,一个是,工匠八级杨本堂。一个要日锻两千吨,一个要日锻三千吨钢!肖师傅的纪录刚诞生,杨师傅打破纪录就在今天早上!杨师傅,满脸微笑拢不住嘴,咣咣咣,肖师傅今天中午又赶上!两只大锤震天地,惊得美帝心里慌,惊得苏修掉下炕!中国人民不可欺。”
罗切斯特加上一句——“哎,听没听见?没听见?哦,不说话?聋了?没聋啊?哈哈哈……他们早把四只耳朵捂了上……”锻锤前,肖长功在锻钢。他听着山东快书,瞥了杨老三一眼,深吸一口气,和杨老三较起劲来……进度表上,肖长功杨老三班组生产进度箭头不断地攀升……晚饭时,冯心兰拿着小秤,又在称菜饼子,称到肖德豹时,又耍了下秤杆。肖长功瞪着眼睛:“你这是干什么!你当是我没看见啊?我不瞎!咱们一定要带这个头,从今晚开始,咱们每顿饭全家要省下二两粮食,献给国家。”
肖德龙悄悄地把菜饼子攥在手里,就是不吃。冯心兰疲惫地叹气说:“唉,这日子实在难撑下去了,这个家,我是当不下去了。”
肖长功给她鼓劲:“怎么撑不下去了?想办法,想办法啊,咱们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能说熊话吗?”又对德龙,“你也别成天绿着眼睛净寻摸吃的,长点正经精神。全厂的青工比武就要开始了,你给我听着,只许胜,不许败,听着没有?”晚饭后,肖德龙站在梯子上,神采飞扬地对着领弟家的窗户吹着笛子,虚汗直冒。领弟在窗前绣花,好像没听见。肖德龙喘了一口粗气,掏出菜饼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又擎起笛子。肖德豹在梯子下喊:“哥,吹笛子没用,你得打口哨。”
肖德龙想了想,把两个手指伸进嘴里,努力地吹,可是没有吹响。肖德豹来劲了:“哥你下来,我教你。”
两人回到屋里,德龙学着德豹的样子,练习打口哨,可怎么也打不响。肖德豹轻轻地一吹,一个响亮潇洒的口哨就响了。这时,肖长功背着手走进屋来。兄弟俩立即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肖长功皱着眉头:“又学什么歪毛病了?德龙,我还是那句话,长点正经精神,青工大比武,你一定得获胜,这是我的一块心病,你一定要给爸爸争这口气!德龙啊,自从我输给你三叔,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这口气你一定要给我拔出来,我就指望你了!”
肖德龙拍拍胸脯:“爸,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一定能给你争这口气。”
肖长功满怀希望地说:“德龙,你要是真的获胜,爸领你到海味馆,我请你,给你庆功摆宴!”肖德龙道:“一言为定!”听说下馆子,肖德豹眼睛亮了:“爸,也带着我呗!”
肖长功说:“你有的是机会。你现在是咱们钢校的学生了,要给我好好学,学点真本事,学一身好手艺,有了这些,什么都有了。都给我记住这句话,手艺是咱工人打人的棍子,是根金棍子,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这根棍子也不会让你饿肚子!我给你们讲讲你爷爷……”听够了父亲的老生常谈,肖德豹要溜,只听背后一声大喝:“德豹,你要干什么?”肖德豹支吾着:“我想到厕所。”
肖长功说:“我知道你们不愿听。听够了是不是?我给你们讲讲你爷爷和日本娘们儿的事儿,想不想听?”肖德龙的眼睛放光了:“想听!”
肖长功说:“那好,德龙,给我捶捶腿。”
肖德龙给肖长功捶腿。肖长功眯缝着眼睛讲着:“当年,你爷爷在一家日本人开的铁工厂干活。你爷爷的手艺,没人能比。你爷爷要跳槽。老板急眼了,对你爷爷施美人计,让他女儿勾引你爷爷。”
肖德龙问:“那个女人漂亮吗?”肖长功道:“没挑的!”
肖德龙又问:“我爷爷上钩了吗?”肖长功说:“你爷爷多精啊,能上那个当?”肖德龙遗憾着:“唉,我爷爷也是的,将计就计呗!”
夜里,肖德龙手抄着兜,在领弟家窗下徘徊。他用一手捂着头,仰起头喊:“谁呀,谁呀?谁往楼下扔东西砸我啊?”领弟推开窗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肖德龙还在喊:“谁呀?谁往楼下扔东西?把我砸着了。”
领弟说:“反正我没扔。”
肖德龙捂着头继续喊着:“谁这么缺德啊!”借机搭讪,“哎,你干吗呢?”肖德虎、肖德豹在西厢房睡得正香。肖德龙一脸兴奋地走进来,把肖德豹推醒了。肖德豹毛愣愣地问:“干什么!大哥?”肖德龙兴奋得满脸放光:“哎,刚才我和领弟说话了。”
肖德豹好奇地问:“真的!怎么搭上腔的?”肖德龙讲着:“我说她用什么打着我的头了,就这么搭上话了。她不是后妈!”
肖德豹:“那她是后大吗?要不怎么天天打她啊?”肖德龙:“她没有父母,是个孤儿,那个老太婆是她的姨!”
肖德虎嘻嘻笑着问:“哥,你看上人家了?”肖德龙背着手严肃地在屋里转着。肖德豹催着:“哥,你快说话呀!”肖德龙一脸悲壮地说:“不!我要拯救她!”
白天的车间里,锻锤在起起落落,那声响撼天动地。广播声在响着。黑板上两个班组的进度表在摽着上升。罗切斯特坐在钢锭输送带上,认真地看报纸。陆小梅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快救罗切斯特!”
肖长功一惊,只见罗切斯特坐在钢锭输送线上看着报纸,输送线在移动着,前面是炉火熊熊的加热炉的炉门口。肖长功跳下锻机,大声呼喊着奔到钢锭输送线前,一脚把罗切斯特踹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陆小梅用一口菜饼子和水喂醒了罗切斯特。罗切斯特睁开眼睛冲大伙儿笑了笑,又合上了眼睛。陆小梅冲肖长功喊着:“师傅,不能再这样干下去了,大家饿得一点儿劲都没有了,再这样干下去要出事的!”
肖长功默默地坐着不说话。良久,他慢慢地走出去。肖长功默默地坐在家里发着呆,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铺底下找出一个箱子,翻找着什么。冯心兰问:“他爸,你深更半夜找什么呢?”肖长功说:“我找他姥爷那本中医书,哪去了?”冯心兰不解地问:“多少年了,你找那本书干什么?你想起要学中医啊?”肖长功道:“有用,有用!你快帮我找找!”
两个人在铺底下翻找起来……冯心兰在煮野菜,她突然听见肖长功朗朗的笑声。她走到里屋,见肖长功捧着发黄的中医书,一边看一边笑。冯心兰奇怪地看着:“他爸,你笑什么,你今天一天这是怎么了?”肖长功合上书嘴里蹦出俩字儿:“睡觉!”
冯心兰怔怔地看着肖长功,不解。第二天午休的时候,肖长功班组里火焰熊熊,火上架着一个铁桶,肖长功正在做汤,汤稠稠的,引来班组人们探头相看,陆小梅问:“师傅,这是什么汤啊?”肖长功说:“高汤,耐饥耐寒!”
小环子吸着鼻子:“怎么这么稠啊,味儿还挺好的!”肖长功笑:“喝了它,你再也不用上加热炉上睡觉了!”
班组的人哈哈大笑。敲着铁桶,肖长功高喊:“喝汤了,喝汤了!”
无数个大茶缸挤了过来。肖长功班组喝汤的热闹声传到正在吃野菜的杨老三班组来。一个青工羡慕地说:“师傅,他们班组在喝高汤,你听他们热闹的!”一个徒工咂巴着嘴问:“师傅,人家喝高汤,肚子撑得圆圆的,浑身上下都是劲,咱能干过人家吗?咱也得想办法啊!”
杨老三艰难地吞着野菜:“瞎咋呼什么,啊,咋呼什么?你们都给我听明白了,叫唤鸟不长肉,他们这叫精神战法,懂吗?三国里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知道吗?我还不知道?他们是守着一个空锅,搞精神会餐,他们想气死我,都给我闭嘴,吃饭,攒足了力气,今天非超过他们不可!”众徒弟闭了嘴默默地吃饭。隔壁,肖长功班组喝汤的热闹声又传了过来。杨老三纳闷地放下饭盒,他搬了个凳子踩着,拔开板条,朝里面看着。肖玉芳问:“师傅,看见了吗?他们是在喝汤吧?”杨老三不说话。另一个徒弟使劲吸着鼻子垂涎欲滴:“有肉片吧,我都闻着了!”
杨老三也使劲地吸着鼻子,自言自语地说:“妈的,这是什么味儿?”罗切斯特也问:“什么味儿?”杨老三道:“什么味儿?我长这么大就没闻过这个味儿!”话音没落,扑的一声,杨老三脸上被对方泼了一脸水。隔壁屋里传来大笑声。有人喊道:“杨师傅,锅底还剩了一点儿,你过来捡着喝吧!”
又开工了,音乐声中,两个班组摽着劲地干。进度表上,肖长功班组的箭头一个劲地往上蹿。杨老三看了肖长功一眼,肖长功冲杨老三笑了笑。罗切斯特的山东快书又响了起来……黄昏的厂区里,包科长撅着屁股飞快地蹬着自行车。片刻后,他来到锻轧车间办公室。包科长打开红色小笔记本说:“肖师傅,谷主任,最近厂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向二位汇报一下。”
肖长功望着包科长。包科长报告着:“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最近厂里经常丢笤帚。”
谷主任惊讶地问:“丢笤帚?”包科长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笤帚,你们车间丢没丢?”谷主任转头问:“老肖,车间里丢笤帚了吗?”肖长功道:“没丢啊,我刚才还用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包科长说着:“我也纳闷,钢管车间,炼钢车间,维修车间,车队,厂部办公楼,各处室,都丢了笤帚,难道这是偶然的吗?这里面一定存在着必然,可是偷的是什么人呢?他偷回家又有什么用呢?”肖长功不当回事地说:“我寻思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丢了几把笤帚吗?不要搞得那么紧张嘛,你这个弦绷得那么紧不累吗?一把笤帚,光细菌就上万个,谁要它干什么,不要什么事都搞阶级斗争,包科长!”
说着站起来:“我还有事,以后这样的事不要再来找我!”包科长极其认真地说:“肖师傅,你是兼职主管咱全厂保卫的,不能不管呀,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肖长功已经走出门口。
又到了午休的时候,小环子使劲地敲着茶缸,示威似的喊:“喝汤了,喝汤了,一班的同志们,来喝汤啊,又稠又鲜的高汤啊,喝了它,干活干得好,放屁放得响,二班的同志们,你们也来喝吧,杨师傅您也来喝一碗吧!”
肖长功为大家分着汤,高声喊道:“老三,别磨不开面,你就过来喝一碗吧!”
杨老三在班组里抽着烟,呆呆地望着天棚。身边一群徒弟们默默地吃着菜饼子。肖玉芳忍不住说:“师傅,你得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撑不住啊,咱们班已经让人家拉下三天的进度了,为什么,咱们没有人家的高汤啊!”
杨老三冷冷一笑:“面包会有的,高汤也会有的,我闻着味儿了!”
肖长功提着小桶,在厂区的背静处慢慢地走着,小桶里盛着糨糊状的东西。刚走到大铁管子旁,树后传来了闷闷的一声:“不许动!”
肖长功站住了,没回头问:“老三?”树后道:“是我,你听出来了?”肖长功问:“什么事?”说着继续朝前走。树后说:“我告诉你了,不许动!”肖长功道:“你胡嘞嘞些什么,我怎么了?”树后说:“照我说的话去做,没事,把桶放下!”肖长功问:“我放桶干什么?”树后喊着:“叫你放你就放,你要是不听话,吃不了叫你兜着走!”肖长功一犹豫,把桶放下了。杨老三从树后闪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