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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国精英(10)
虽然我们不应该根据一种社会制度的官方意识形态及其纯粹的形式来评判它的本质,但苏联体制的官方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确实起着一定的作用。由于苏维埃国家被认为是工人的国家,因此各级苏维埃都有一些不可小视的工人(和农民)代表——这一结果也有利于党对它所代表的阶级加以控制。虽然苏维埃并不握有实权,但这毕竟给工人带来了一定的地位和尊严——这一结果,正如我们将在下面看到的,曾激起了某些知识分子的怨愤。
为了与社会主义价值观保持一致,金钱收入的分配在苏联体制中比在资本主义制度中显得更加平等,至少在斯大林时期之后是如此。一种叫做“十分位率”的全国通用的评估收入不平等的标准,把最富有家庭(约10%)的总收入,与最贫穷的家庭的总收入加以比较,从而测算出收入差距。一项由西方一流专家开展的调查显示,苏联1967年的十分位率是。这意味着最高收入家庭所得是最低收入家庭所得的倍。相比之下,美国和法国的十分位率却都是,达到苏联的三倍半之多。考虑到苏联体制中没有财产收入,这一结果并不那么令人惊奇。然而,正如下面我们将看到的,金钱收入分配的相对平等,并不能反映高级官员享受特殊津贴所造成的不平等。
苏联体制的非社会主义特征
与苏联体制的社会主义特征相伴随并交织在一起的,同样还有一些重要的非社会主义特征。其中一些是中世纪封建的残余,另一些则类似于资本主义。
苏联体制最明显的非社会主义特征,是少数党—国精英垄断政治权力。斯大林时代采取的是一种中世纪遗留下来的统治形式,其对全知全能领导人的崇拜,和中世纪的君主政体如出一辙。斯大林之后,政治制度演变为一种更为现代的寡头政治。即使是后斯大林时代这种更温和的政治制度,也是专制的,它无视苏联人民基本的公民权利和政治自由。苏联人民没有言论的自由,没有发表意见的自由,没有结社的自由,更谈不上参与国家政策的制定了。
党—国精英们试图全方位控制大众生活的所有细节,甚至地方社团也包括在内。苏联公民无法摆脱昔日封建农奴对其庄园主的依赖关系,甚至连迁移的自由都没有。20世纪30年代早期由强制集体化所引起的社会###,其后果就是死板的户籍制度把所有的公民都束缚在特定的城镇里。未经官方许可的外迁是被禁止的。
就像政治权力是非民主的、高度集中的一样,经济权力也是如此,即使政治制度真的民主,公民可以自由投票选举政府官员,如果经济结构没有变化,它也会与工人经济生活自主的社会主义观念相冲突。经济决策权被划分为许多级别。最重要的经济决策由中央做出,然后层层传达给下级。在该体制中,部级以下,从企业负责人到普通工人,其基本的经济角色就是执行上级命令。1917年彼得格勒和莫斯科工人提出的管理其工厂的要求,一度得到了布尔什维克的响应,也一度成为革命的重要方面。可是在布尔什维克掌权之后,这种观念却烟消云散了,苏联企业所具有的典型特征,即个人全权管理制度,却是直接从该时代的资本主义管理手册里抄袭过来的。
不过,苏联工厂里的内部关系在形式上并非全部是资本主义的。由劳动力短缺所造成的长期稳定的工作和工人的非正式权利,促成了一种家长式的管理作风。在大型的苏联企业里,职工的队伍稳定、岗位稳定,也不能随意迁往其他地方;企业为职工们提供了食堂,为他们的子弟提供了幼儿园,为其休假提供了闲居地,甚至还分发特殊消费品,所有这些,都和家长式的封 28 来自上层的革命 建庄园毫无二致。苏联企业的负责人在很大程度上把自己看作是其企业和职工的代表和保护人——在企业于20世纪90年代早期私有化之后,这一模式导致对人们期待的资本主义企业行为标准的偏离。
苏联精英们所享有的物质特权是与社会主义的平等价值观相对立的。前面所说的相对平均的金钱收入分配,并不包括精英成员们所拥有的获得消费品的特殊门路。有一些特殊商店只对精英开放,它们提供包括西方进口商品在内的优质产品。甚至还有一些特殊工厂,专门为精英们生产优质商品。特殊的建筑企业,则为精英们建筑舒适宽敞的住房。高级官员还享受特殊待遇,这包括使用豪华轿车和建在乡间的设备齐全的公家别墅。不管是特殊商店还是特殊待遇,都严格按照职位高低来确定级别。这种特权制度在改革之前官方从来没有承认过,因为它与官方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明显相冲突。但是,有谁会不知道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党—国精英(11)
在苏联体制中,最好的东西不是拿来卖的。单靠有钱并不能得到它们。消费和你的地位高低、职位大小密不可分。我们可以把这种视地位和职位高于财富的制度为半封建的,但它却是现代苏联官僚机构的高效发动机。实际上,通往特权生活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往上爬。在这个精英阶梯上一旦失足,你就失去了进入特权的、舒适的生活的一切门路。
决定一种现实的社会制度是否是社会主义的,其难度主要在于如何解决社会主义中政治权力的特殊作用问题。资本主义制度能够与许多不同的国家权力形式相并存,包括美国和大不列颠的多党制民主、战后日本和意大利的一党制长期统治、战后西班牙和韩国的专制政体,以及纳粹德国的恐怖主义独裁制。在所有这些情况下,资本家阶级都占有大部分生产资料,雇用工薪工人,在市场上为出售产品而竞争。
社会主义从来不认为工人是生产资料的单个所有者和支配者。资本主义所开发的技术使生产成为一种社会的而不是个人的活动。如果工人要占有和支配生产资料并超越资本主义市场竞争和敌对状态,他们就必须通过某种群众组织来进行。因而,如果社会主义必须以公有制为基础,那么,在政治和经济制度中普遍采用的、支配公有财产的国家本质、公民权利、决策机制,就都与社会主义的定义密切联系在一起。苏联所具备的,确实有社会主义的某些重要特征,而它所缺乏的,却是最为根本的、人民对国家和经济的统治权。在政治和经济生活中,人民成了消极的受动者,而不是积极的参与者。这是它最为重要的非社会主义特征。
苏联体制的专制性与它对公民许多基本权利的否认交织在一起,使得一些分析家们得出结论说,它很少是或根本就不是社会主义。这种结论根源于一种与纯粹的社会主义不相称的思想。资本主义的拥护者们也许对均是基于资本主义经济的南非种族隔离政体和德国纳粹政体感到不舒服,但并不能据此就说,这些政体不是资本主义的。同样的,苏联体制确实有一些反面的特征,但也不能据此就否认这一制度中同时存在着许多重要的社会主义经济成分。苏联体制的社会主义成分使它成为一种与其主要的对手——现代资本主义——十分不同的制度。
党—国精英
为便于理解苏联体制的演变和终结,我们有必要对操纵该体制的党—国精英有一个清晰的印象。专家们普遍同意,党—国精英在大清洗和大放逐的斯大林时代结束之后,还能够团结在一起并保持稳定。不过,要把这些精英与苏联其他人区别开来,却不是件容易的事。相对而言,它确实比区分2 000万苏联共产党党员之间的界限要难一些,后者在每一个车间和农村公社里都拥有大大小小的党组织。
苏联共产党的总书记、政治局、书记处、部长会议、中央委员会——约有几百人——一起构成了精英高层。这一高层制定国家政策,作出重要的政治和经济决议,并有权提议变更高级领导层。然而,单靠他们来统治和管理几亿人的国家,未免显得有点势单力薄。
整个党—国精英还包括广大的官员们。在党内,它包括各部领导、中央委员会其他重要人物、共青团高层领导以及各加盟共和国、省、主要城市党委的第一书记。在政府中,它包括联邦各部门和各委员会的高级官员、最高苏维埃领导人、各加盟共和国的部级官员。它还包括武装部队和安全部门的高级官员。除了以上这些正式的政府机构之外,它还包括大型企业的最高层、贸易协会领导人和科学、教育、文化和大众媒体各主要机构的负责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一精英阶层人数约有10万人,约占苏联总人口的 1/1 000。
组成这些精英的是些什么人?布尔什维克党的早期领导层由一些忠诚的革命者组成。可是在其掌权并变成执政党之后,它就开始吸收那些只不过是想要提高社会地位并获得声望、权利和物质特权的人,尽管其中也不乏有人受建设新社会的前景所吸引。1917年初,布尔什维克党只有万人,而到了该年底,这一人数急剧膨胀到30万,1928年是130万,1933年其总数就达到了300万。 。 想看书来
党—国精英(12)
在斯大林于30年代末发动对党—国精英的全面大清洗后,早期的“老布尔什维克”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在残酷镇压大行其道的斯大林时期,很难想象有真正信仰社会主义观念的人,会被吸引入党并上升到党—国精英阶层。随着党—国精英阶层在战后日趋稳定,它日益变成了一个与1917年夺取政权的革命组织完全不同的实体。
要想爬到战后的精英阶层,需要许多个人条件为基础。正式教育是首须具备的,它不管是对农民出身的年轻人,还是对工人出身的年轻人,只要符合规定,通通免费。对于那些要从卑微出身爬到精英阶层的人来说,技术和工程教育是最通行的捷径。个人关系也起重要的作用。年轻人在学校和共青团里营造毕生的友谊和联系,它们能够助人步步高升。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体制中,对上级的忠诚是提升所需的另一个关键因素。天分和能力同样起着一定的作用,特别是在沿着经济管理之路步步高升的事业方面。最后,要提升,就得牢记和紧跟官方路线,即社会发展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而官员们应该无私无怨地为人民服务等。虽然确实有人真的相信官方路线,但大多数人口是心非,他们相信,只要在适当的场合高呼几声,就万事大吉。
任何由10万人构成的团体,都参差不齐、良莠混杂。不过,苏联体制确实希望为其精英成员选择并培养一定的个性特征。在其战后的稳定时期,苏联体制造就了一个其大多数成员教育良好、雄心勃勃、讲求实用、机会主义和现实主义并存的统治集团。
苏联精英成员的上述特征,听起来像是对任何现代社会制度中的统治集团的描述。然而,在某些方面,苏联精英的情况和古今其他社会制度中的统治集团是不同的。纵观整个历史,在各种类型的社会制度中,统治集团往往都由财产所有者所构成。在具体的社会制度中,占有各种最有价值的财产,保护这种占有的需要,易于在统治集团成员中锻造一条坚强的纽带,同时使之紧紧系于该制度本身。而且,私有财产制度还能够使它的统治集团成员依靠财产继承而使其身份代代延续。
苏联体制的社会主义信条禁止其统治集团获取个人财富。实际上,一切有价值的财产都属于国家。西方专家普遍认为,在苏联体制中,除了极高级的官员外,其党—国精英的普通成员是不允许把自己的身份传给下一代的。虽然精英们的子弟较容易进入最好的学校,并通过拉关系获得好工作,一位分析家还是发现,绝大多数高级精英及其配偶是在知识界工作,“并不一定跨进精英大门”。高级精英的子弟们最通常的职业是在学术界、新闻业、外交部门和对外贸易行业(它们似乎更利于外事能力的发挥)。苏联精英每一代的空缺,很大程度上是由出身工人或农民、受过教育并层层爬上来的人所填补。
苏联党—国精英成员们面对的是一种矛盾的现实。他们大权在握、风光显赫,掌管的是世界上两大超级强权之一。然而他们又处处受到约束,禁止个人积累财富,无法保证自己的精英身份能传给后人,这都必定限制了苏联精英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独特利益的社会阶级从而加以认同的程度。这也限制了他们与该体制的密切程度。除了少数几个极高级的领导外,他们所有的人都完全依附于上一级官僚机构并最终依附于党。要想保住现有位置,要想有所提升,就得要有上级党组织的嘉许才行。一旦失宠,虽然不再意味着坐牢或杀头,但也要在失去位置的同时,失去物质优惠,失去权力。他们在苏联体制下的这种处境,必定使他们焦头烂额,特别是那些曾出国并把自己与西方同等人物相比较的人。但是,若要在其中工作,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该制度的条条框框。
第二部分
改革与苏联体制的终结(1)
导言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与他的同僚们试图把非民主的、高度集权的国家社会主义体制转变成为新的民主社会主义。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改革,最终激发出社会主义体制久被压抑的潜力。但将一种非民主的体制民主化,必然意味着###。它要求放松对被长期严密控制的民众的管制。由此导致的政治变化也许和推行改革的领导层的意图背道而驰。
从1985年至1991年,苏联一直被越来越尖锐的###所困扰。结果,共产党被击败后垮台了,国家社会主义体制走向终结,苏联国家本身也支离破碎。对这一斗争过程的理解——谁是主要的角色,双方力量的强弱如何——被一党制的苏联国家搞复杂了。我们根本描述不出各个竞争集团之间的此起彼落。
斗争发生在共产党内部;发生在新闻媒体中,因为不同的观点都争着为自己造声势;斗争发生在学术刊物和会议上,因为知识分子们为经济和政治改革的方向问题争执不休;斗争也还发生在选举运动中,其中大多数竞选人都是共产党员,很少有人有一个清晰的竞选纲领;斗争发生在新的苏联人民代表大会、最高苏维埃以及新的国家立法机构中;斗争也还发生在大街小巷里,因为群众游行和罢工已是苏联人民司空见惯的事情。
在改革年代里,反对派运动逐渐在苏联发展起来,鲍里斯·叶利钦不久就成了这种运动的无可置疑的领导人。这种反对派运动开始时阵线很模糊,1989年饱受重大争议的首次立法选举进行之后,就变得越来越清楚了。该运动催生了许多重要的组织,例如地区间代表团(the Interregional Group of Deputies)和民主俄罗斯,但没有一个组织能够在总体上代表这场反对派运动。
准确地说,在###的早期阶段,叶利钦所领导的反对派运动,其立场很难确定。它提出的主要纲领是民主、个人自由和经济改革。人们往往把它看作一次求民主运动。但这又无法把它和戈尔巴乔夫所代表的变革方向区别开来。正如我们下面将要看到的,1990年10月,苏联创立了代表立法制度,取消了共产党专政的宪法权利,通过了一项给予一切党派平等地位的法律,结束了共产党对新闻媒体的正式垄断。反对派运动在推动这些改革方面起到了作用,但它还是和戈尔巴乔夫继续作对。
促使叶利钦及其追随者和戈尔巴乔夫作对到底的,是他们不同意戈尔巴乔夫的纲领:改革和民主化的社会主义,而不是用资本主义取而代之。叶利钦及其追随者在1991年独立后的俄罗斯掌权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任何建立民主制度、保障个人自由的进一步举措了,除了苏联后期取得的成就,一切还是老样子。1991年12月之后最大的变化是,叶利钦领导的政府以及他所倡导的运动,推行了一项旨在迅速而根本地改变俄罗斯社会经济体制的方案。叶利钦政府试图尽快消除社会主义体制的残余,为资本主义体制打下基础。
尽管叶利钦及其追随者确实倡导民主和个人自由,但在苏联###中最终把他们的立场突显出来的,却是他们用类似西方式的资本主义取代苏联体制的决心。这一目标把他们和戈尔巴乔夫建立民主社会主义的努力区别开来,也把他们和保守派的只对国家社会主义体制作微小的变革的主张区别开来。由此看来,把叶利钦领导的运动称为“亲资本主义联盟”,并无不当——“亲资本主义”,因为引进资本主义的决心是其最明显的特征;“联盟”,则因为运动极为松散,组织混乱,在苏联社会内部各种势力中胡乱寻求支持。正如我们在第1章所知道的,并不是每一个热情的支持者都把“资本主义”当作目标。但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该运动越来越趋向推行企业私有化和市场自由化的方案,一旦它掌握政权,就急不可耐地开始建设一种谁都会把它当作资本主义的社会经济体制。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方案无意中为“亲资本主义联盟”的滋生壮大提供了方便,后者最终成了有关苏联未来之战的胜利者。它之所以赢得这场斗争,是因为它能够在苏联体制尚处于变化之中的制度之内,在社会变革斗争中的那些积极分子身上,凝聚最强大的力量。其胜利的关键,在于得到了苏联体制中的党—国精英们的支持。在本部分,我们将考察这一过程是如何展开的。
改革有三个主题。第一个是公开性,即放宽意识形态控制,公开讨论和辩论文化生活。第二个是经济改革,即用改造过的社会主义经济取代高度集权的、死板僵化的、无效率的旧经济机制。第三个是苏联政治制度的民主化。第4章至第6章分别追溯了这些改革主题的演变过程。我们将看到改革的每一方面是如何改变了苏联社会,结果使得“亲资本主义联盟”的发展深受鼓舞,其政治实力猛增。第7章详细地考察了党—国精英中的部分关键人物为什么和如何不再给“亲资本主义联盟”以支持。
本部分的最后一章,第8章,考察了最后几年苏联社会中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