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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董边也在陕北公学、马列学院学习过,该算是田家英的同学,但是那时他们不认识。
董边,这个1918年出生在山西五台山附近的姑娘,有着一番传奇经历:
她的父亲是商人,“二掌柜”。她的母亲,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她的父亲非要个儿子不可,讨了小老婆。这时,她的母亲又怀孕了。父母都盼望着这一回生一个儿子。母亲临盆了。当时山西农村的习俗,生孩子时蹲在尿盆上分娩。一看生下来的又是个丫头,母亲失望了,盖上尿盆的盖子,不要这女孩。幸亏给隔壁的崔大妈知道了,从尿盆里救起这女婴。崔大妈说:“丫头也是人呀!”这个女婴便是董边!
不过,由于在尿盆里受凉,被崔大妈救起后放在炕上也没人理会,女婴挨冻,从此落了个病根——哮喘。直至今日,哮喘仍折磨着董边。
就因为是丫头,董边从小就受气,母亲也受气。董边心中憋着这口气,发誓要为妇女争气。她的两个姐姐小学毕业后,就嫁人了。她在村里没念完小学,却一定要到城里上高小。父亲不答应,她就在家里绝食,非达目的不可。父亲无可奈何,只得送她到忻县县城里读高小、初中。后来,她还到太原女子中学念高中。
太原毕竟是山西省会,使她的眼界大开。她开始读胡愈之夫人沈兹九主编的《妇女生活》杂志,读《世界知识》、《东方》杂志,思想日趋进步。后来,她到山西临汾,投奔那里的八路军办事处。当时担任山西临汾八路军学兵队女生队长的,是###的夫人李伯钊。李伯钊收下了董边。这“学兵队”,是训练青年的学校,大约有六百多人。在那里,###给学兵队讲游击队的政治工作,彭雪枫(八路军作战处处长兼驻晋办事处主任)讲游击战术,陈克寒讲现代史,等等。
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1938年1月,董边被分配到山西前线作战。她随部队过了黄河,进入延安。邓颖超大姐把她分配到陕北公学学习。1938年4月,她在陕北公学加入中国共产党——田家英比她早两个月在那里入党。
最初,分配她的工作是在油印室刻蜡纸。每天清早,为了做准备工作,她总是拿着钢板来到窑洞外边,用汽油刷洗得干干净净。不料,在寒风中吸着那汽油味,诱发了她的哮喘病,一下子病倒了,竟病到来年春暖这才好了些。她无法再去刻蜡纸。
田家英夫人董边忆田家英(3)
于是,1939年3月,她被调到女子大学学习了一年。毕业后,在那里的干部处工作。跟她一起工作的有叶群、余文菲(后来成为陈伯达的第二个妻子)。
1941年7月,延安中央研究院建立(前身为马列学院)。董边和叶群、余文菲、夏鸣、诸有仁(陈伯达当时的妻子)等一起去报考。她们来到了考场——杨家岭大礼堂。
除了笔试之外,还有口试。董边在口试时,居然逗得考官都哈哈大笑。
那考官,乃马列学院教务长邓力群。
邓力群问:“你看过《红楼梦》吗?”
董边答:“看过。”
邓力群问:“你最喜欢《红楼梦》里哪一个人物?”
董边答:“我喜欢贾宝玉!”
考官一听,忍不住笑了——这是“严肃”的考场里从未有过的。
笑毕,邓力群又问:“你为什么喜欢贾宝玉,不喜欢林黛玉呢?”
董边答:“因为贾宝玉反对封建,林黛玉哭哭啼啼!”
董边这么一答,考官满意了。
不久,董边跟叶群、夏鸣、余文菲等一起考入中央研究院。整整三个月,她的任务就是一个——读《共产党宣言》。为了读懂这本薄薄的马列经典著作,她找了许多参考材料。
三个月后,她被调入刚刚成立的中央政治研究室,分配在政治组。这时,她认得了田家英——不过,大家都喊他外号“田鸡”,也有叫他“田儿”。她竟因此叫惯他“田鸡”,叫了一辈子!
至于她给他写信,则写成“田基”。
那时候,田家英已经结婚。
田家英最初的妻子叫刘成智,是他在成都读中学时的同学,一起搞抗日救亡运动,并奔赴延安。到了延安,当田家英在马列学院工作时,和刘成智结婚。婚后一年多,彼此的性格不融洽,感情产生了裂痕。刘成智主动提出与田家英离婚。
田家英陷入了苦闷之中。
研究室的同事们知道这事儿,想办法弥合。那时,刘成智和董边都喜欢跳舞。田家英是个从不入舞场的人。跳完舞,董边和研究室的女同事送刘成智到田家英住的窑洞里去。但是,刘成智还是走了。
组织上知道田家英思想极度痛苦,派人前去劝慰,做他的思想工作。派谁去呢?董边跟他在同一个组工作,就派董边去!
于是,董边奉组织之命,前去看望田家英。一进窑洞,田家英正在闷闷地抽烟。董边一闻到烟味儿,就像刷钢板时闻到汽油味似的,连连咳嗽起来,田家英赶紧掐灭了烟头。
“去跳跳舞吧!”董边见田家英如此孤独,想用跳舞使他驱除烦恼,说道:“好多人在那里跳舞呢,多热闹。我是个‘跳舞积极分子’。”
不料,田家英的嘴里,蹦出一句话:“跳啥子舞?顶肚皮罢了!”
董边一听田家英把跳舞说成“顶肚皮”,哈哈大笑。笑罢,又跟他争论起来。说他这是“侮辱跳舞!”
他和她都是爽直的人,如此“争论”一番,反而意外地发现——彼此挺谈得来!
这样,奉命做田家英思想工作的董边,无意之中跌入了爱河!虽然田家英结过婚,虽然董边比他大四岁,彼此都不在乎。
这真是奇缘!
天天同在一个组工作,朝夕相处,田家英和董边的感情日深。那时,董边研究国民党统治区的教育工作,田家英研究中国近代史。
两颗心越挨越近。他俩决定结婚。
董边说,她与田家英的婚礼虽然那样的简朴,没有任何排场,没有金钱和美貌的交易,然而有的是赤诚,是真正的爱情。婚前,董边曾郑重地向田家英提出三条“夫妻公约”:
第一,一切为了进步;
第二,两个人的事,女方做主;
第三,不能因日后分开工作(在战争岁月夫妻分在两地工作是常有的事)而感情破裂。
田家英一口答应了。后来,他俩果真都信守这三条——他俩的“夫妻公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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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英夫人董边忆田家英(4)
如此简单的婚礼,没有任何排场,没有金钱和美貌的交易,有的是赤诚、真正的爱情,这样的爱情不是“飞鸽牌”,而是“永久牌”。董边对刘成智也不介意,曾与田家英一起去看望她——她在枣园医务室工作。
结婚之后,董边头一回使用“夫妻公约”所“赋予”的权力,即第二条,“两个人的事,由女方做主”。
那是因为董边怀孕了,“由女方做主”,董边不要这个孩子。虽说对于他和她,都是第一个孩子,可是在战争年月,只有首长及烈士的孩子才可能由保育员带养。通常,女同志生孩子,组织上就让她不工作,在家带孩子。董边不愿意放弃工作,决计不要孩子。田家英虽然心中很想要个孩子,但还是服从“约法三章”。
1944年6月,临产的董边住进中央医院。跟她住在一起的一个产妇,是枣园乡西沟村村长的媳妇,叫吴桂花。吴桂花已经生了四个孩子,都没有成活。这一回生第五胎,生下来又死了,吴桂花正哭哭啼啼。
董边决定把小孩送给吴桂花,对她说:“不管我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给你!”
“给我了?!”吴桂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一言为定!”董边用很坚决的口气说道。
没一会儿,吴桂花的丈夫来了。她的丈夫一听,自然喜出望外。不过,他还是有点顾虑,问董边道:“你真的不要孩子?孩子长大了,你也不要?”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董边说道,“我可以写一张永远不要这个孩子的字据给你们。”
这下子,吴桂花和她的丈夫相信了这位女干部说的是真话。
董边分娩了,生下一个胖小子——她的母亲因为只生女孩、没生男孩,一辈子受气;她自己也因为是个女孩,一生下来差点被剥夺生的权利。然而,如今她生下了男孩,只看了一眼,连奶都未喂一口,就送人了!田家英来了,也只看了一眼孩子。在那战火纷飞的岁月,他们哪有一个安定的小窝?哪有精力照料孩子?
董边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她完全遵从她的诺言,没有再向那个老乡要回自己的孩子。不过,作为母亲,她总牵挂着儿子的命运。她自己去看儿子不方便。她曾托中央政治研究室同事褚太乙同志在下乡时去乡长家看望过,听说孩子长得很好,她也就放心了。
解放后,她从未去查找过那个孩子的下落。尽管要找的话,是不难找到的,因为孩子所在的那家有名有姓,地点也清清楚楚。但是她立过“永远不要”的字据,她说应当“取信于民”,永不反悔。
那些日子里,田家英从中央政治研究室调往中共中央宣传部,在胡乔木的领导下,他和曾彦修(笔名严秀)一起编写小学课本。
田家英成了延安的“秀才”。他为延安《解放日报》写了许多杂文。他的杂文确实“杂”,古今中外,广征博引,反映出作者是一位道地的“杂家”,有着政治、历史、文学、哲学的广博知识。
他和董边在努力地工作着,“一切为了进步”!
自从和董边结婚之后,田家英便戒烟了。因为董边闻不得烟味儿,怕抽烟引发她的哮喘病,田家英“告别”了香烟。只是喝酒无碍于妻子的哮喘病,他仍喜欢喝两盅。
不过,在生了孩子之后,身体虚弱,董边的哮喘病还是发作了。延安缺医少药,董边一病就病了半年多。
董边病好以后,也调到中共中央宣传部工作。
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终于结束。延安处于兴奋之中,大批干部离开延安,去开辟新的红色区。
董边跟田家英商量,报名到前线去。董边给蔡畅大姐写了一封信,表示了自己的决心。第二天,蔡大姐就复信同意。于是,董边告别了田家英,融入了那支浩浩荡荡开赴前线的队伍。
不料,这一别,竟三年未见面。
董边来到冀东,活跃于京、津、唐三角地区。她在那里参加“清匪反霸”、“复查土改”工作,担任党的区委书记。
田家英夫人董边忆田家英(5)
田家英仍留在延安工作。夫妻间,远山阻隔,消息杳无。冀东和延安之间,隔着一大片国民党统治区,邮路阻断。偶尔,有人前往延安开会,才能捎上一封信。三年之中,只通过两三回信。
一天,田家英正在给理发员们上课,忽听得窗外喊:“田老师,信!”
田家英一看信封上是董边的笔迹,真是“家书抵万金”,顿时泪水模糊了眼眶。他是一个感情容易冲动的人,喜怒哀乐马上“显影”。可是,学生们傻眼啦,怎么老师连信都没拆,光看到个信封,就如此激动?
“今天不上课了!我没办法上课啦!”田家英对学生们说道:“明天,我一定给大家补上。好,下课!”
这件事在延安传为笑谈。就连董边对我重忆此事,也笑得前仰后合。
三年别离,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不论田家英还是董边,都恪守“约法三章”中的第三章:“不能因日后分开工作而感情破裂。”
在那些日子里,田家英曾到晋绥解放区静乐县参加土改工作团。他在汾河流域一个很偏僻的村子里,住了半年。后来,他又到了晋察冀解放区。每到夜晚,土改中那些火热的场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翻腾着。他居然诗兴大发,创作了一首反映土改运动的长诗《不吞儿》。如他在《〈不吞儿〉校后记》中所言:
“每天夜里在煤油灯下,写四五十行,二十来天的时间,居然写成了这‘上部’和‘下部’的三节……”
他的这首长诗,带有浓烈的陕北民歌信天游色彩和乡土气息,受到了诗人萧三的赞许。他爱诗——这后来又成了他和毛泽东的共同点。
1948年,已处于全国胜利的前夜。5月,中共中央移至河北平山县西柏坡村。田家英也随中央到了那里。
1948年12月,有一批在东北工作的干部要前往西柏坡,路过冀东。组织上考虑到董边和田家英已三年未见,让她搭上大卡车,和那批干部一起前往西柏坡。
她兴冲冲来到了平山县西柏坡,以为能够见到久别的丈夫。可是,田家英竟不在那里——他到东北去了!
董边被安排在东柏坡住下来。她的住处离陈伯达住处很近。她听说,陈伯达已“换”了“两任”夫人,正在物色“第三任”夫人:他和诸有仁离异之后,与余文菲结合。此时,又与余文菲离异了……董边和诸有仁、余文菲都认识,对于陈伯达喜新厌旧的生活作风很看不惯。
到了东柏坡之后,邓颖超大姐把董边安排到中央妇委工作。当时,正忙于筹备召开中国妇女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董边参加了编书小组编了十二本书。从此,董边一直做妇女工作。
大约过了半个月的样子,一天,两个二十几岁的男青年一起走入董边所住的院子里。前边的一个见到董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喊了一声:“师娘好!”
董边从未有过“师娘”的称呼,顿时涨红了脸,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到后面那位在哈哈大笑,才明白了几分——后面那位正是田家英!
经田家英解释原委,董边才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田家英被调到毛泽东身边工作,先是担任毛泽东长子毛岸英的教师,后来成为毛泽东的秘书。刚才向董边鞠躬的,便是毛岸英。
毛岸英是在1936年经中共上海地下组织安排,送到苏联学习的,直到1946年才回国。由于在苏联多年,他连汉语都讲不好。毛泽东请一位教师来教毛岸英,教语文、教历史。他选中了田家英。从此,田家英来到毛泽东身边工作。
田家英最初引起毛泽东的注意,是在1942年1月8日。那天,田家英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发表了《从侯方域说起》一文。毛泽东读后,颇为赞赏。虽说那只是一篇千余字的杂文,但是可看出作者的文史功底和敏锐的思想。
侯方域是明末的“四公子”之一,入清后参加河南乡试,中副榜,曾向清总督出谋献策。田家英对于这个“生长在离乱年间的书生”,作了精辟的剖析。他写道:
田家英夫人董边忆田家英(6)
“两年前读过侯方域文集,留下的印象是:太悲凉了。至今未忘的句子‘烟雨南陵独回首,愁绝烽火搔二毛’,就是清晰地刻画出书生遭变,恣睢辛苦,那种愤懑抑郁,对故国哀思的心情。
“一个人,身经巨变,感慨自然会多的,不过也要这人还有血性、热情、不作‘摇身一变’才行,不然,便会三翻四覆,前后矛盾。比如侯方域吧,‘烟雨南陵独回首’,真有点‘侧身回顾不忘故国者能有几人’的口气。然而曾几何时,这位复社台柱,前明公子,已经出来应大清的顺天乡试,投身新朝廷了。这里自然我们不能苛责他的,‘普天之下’此时已是‘莫非’大清的‘王土’,这种人也就不能指为汉奸。况且过去的奴才已经成为奴隶,向上爬去原系此辈常性,也就不免会企望龙门一跳,跃为新主子的奴才。‘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近几年来我们不是看得很多:写过斗争,颂过光明,而现也正在领饷做事,倒置是非的作家们的嘴脸。”
文笔如此老辣深沉,而作者竟然只有二十岁!当毛泽东听说作者田家英的大概情况之后,在他的大脑的记忆仓库里,也就留下“田家英”三个字了。
此后,毛泽东注意起这个“少壮派”来。当需要一位教师教毛岸英时,毛泽东想起了田家英——田家英熟悉文史,年纪又与毛岸英相仿,请他教语文、历史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就这样,毛岸英的同龄人——田家英,成了毛岸英的老师。田家英兢兢业业完成毛泽东交给他的任务。他选用鲁迅的著作作为毛岸英的语文课本。至于历史常识,则是他凭借自己“肚皮”里的学问讲给毛岸英听。他很认真地备课,很认真地教——虽然只有一个学生。
毛岸英非常喜欢他的老师。这两“英”简直如影随形,平时一起出去,一起散步,一起聊天,甚至连上厕所也一起去!师生如同兄弟。正因为这样,当田家英从东北一回到西柏坡,听说董边在东柏坡,急急赶去,毛岸英也随他一起去看董边。
西柏坡和东柏坡相隔不过半里地。当天晚上,董边搬到西柏坡田家英那里住。阔别三个春秋,夫妻这才有时间互道别后情形。
田家英告诉董边,自从担任毛岸英的老师之后,跟毛泽东主席的接触也就日渐增多。那时候,正处于历史性胜利的前夜,毛泽东主席的工作变得异常繁忙,秘书工作也明显加重了。当时担任毛泽东的秘书的陈伯达、胡乔木忙不过来,需要增加新的秘书。胡乔木向毛泽东主席推荐了田家英,一则田家英工作认真细致,颇有才华,二则只有二十六岁,是“壮劳力”。
胡乔木过去在中共中央宣传部曾与田家英共事,对田家英相当了解。他俩曾合写过《东北问题的真相》等文章。
于是,田家英应召来到毛泽东那里。毛泽东口授一段意思,要田家英当场拟一电文。
显然,这是一次特殊的“面试”。田家英一挥而就,毛泽东看后表示满意。
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调他担任毛泽东的秘书。
田家英用六个字形容他最初的心态:“拘束”、“害怕”、“紧张”。他生怕自己难以胜任这一重要的工作。
他向胡乔木请教,向萧三请教。他们告诉田家英,要做好毛泽东的秘书,最根本的一条,是学好毛泽东著作,领会毛泽东思想。
田家英拿出一本本用土纸装订的本子给董边看,那上面分门别类抄录着毛泽东著作以及他的学习心得——他听从了胡乔木、萧三的意见,非常认真地学习毛泽东的著作(后来,中国青年出版社曾把田家英的学习笔记以《一个同志的读书笔记》为题,作为内部读物印过)。
毛泽东还让田家英“实习”,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