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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朱德又与几位同学结伴到顺庆府(今南充市)参加府试。顺庆,是仪陇等八县的府治所在地,地处嘉陵江西岸,是川北地区水陆交通和经济的中心。朱德第一次走出大山,看到如此开阔的地界,一切是那样陌生,又是那样新鲜。
在顺庆期间,他听说这里的新式学堂是由国外留洋回来的人办的,教授的课程也是新式的,他对此产生了极强的兴趣。
朱德回到家中不久,府试中榜的消息便传到马鞍场,朱家老小欢喜异常。他的伯父告诉家人,等到省试中榜,朱德就是秀才了;当了秀才,就可以去做官——那时,朱家光耀门楣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可是,这时的朱德却和家人想的不一样,他经过这次远行,开阔了眼界,增加了见识,顺庆府的新式学堂像一块磁石,紧紧地吸引着渴求新学的朱德。
考期逐渐临近,家人也忙着为朱德收拾行装。没料到,这时传来了朝廷的诏令,自丙午年(1906年)始,废止一切岁、科考。科举制度既已废止,省试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这一消息,对于朱家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打击,多少年来的希望顿时化为泡影。而朱德却得到了一次极好的机会。他趁机告诉家人,因为实行“新政”,才取消了科举考试。诏令中提到进学皆由学堂出身,去上新式学堂,将来同样有所作为。在他的解释下,家人终于同意了他的要求。
这年9月,在家中长辈的主持下,按照封建习俗,朱德和他大舅的女儿刘氏完婚。
1906年春,伯父东挪西借凑了一笔钱,供朱德去顺庆读书。朱德进入南流县官立高等小学堂就读,这是两年前由嘉湖书院改办的,教师仍是聘用举人、秀才担任,教学方法与教学内容同旧的私塾也没有多大的改变,还是“子曰”、“诗云”那一套。一心向往新学的朱德感到大失所望,在这所高等小学堂里读了不到半年,就在远房亲戚刘寿川先生的帮助下,和同窗好友戴与龄考入了顺庆府中学堂。
当时的顺庆府中学堂,聚集着一批具有科学知识和维新思想的有识之士。学堂的监督(即校长)就是后来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中国民主同盟创始人之一的张澜先生。张澜主张革新教育和妇女读书,在教学中很注重爱国维新思想的灌输和科学知识的传授,设置了国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修身、格致(即生物)、图画、体育、外文等课程,一改旧式书院的陈腐风气,深得学生们的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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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气苦读的寒门学子走出大山觅出路(5)
进入顺庆府中学堂,朱德第一次接触到如此丰富的知识,的确感到应接不暇,难于应付,他的学习成绩不甚理想。但是,求知的欲望使他如饥似渴地努力学习。
国文老师每次上课,总是挑选一些有积极意义的古典文学作品,重点进行讲解,课后还指出要阅读的重点书目;有时课堂还组织学生讨论,互问互学。朱德特别喜欢阅读《孙子兵法》、《史记》等名著,课后还常与同学们逐字逐句地研究《孙子兵法》,学习古代兵家的军事谋略和作战经验,并结合《史记》、《资治通鉴》等的观点和内容,分析中国每个朝代的兴衰原因、政治得失、治乱复兴及经济文化的繁荣发展等,从书中学习和吸取兴国的经验教训。
在顺庆府中学堂学习的日子里,朱德感到十分充实,特别尊重监督张澜和良师刘寿川。尽管校务工作繁忙,张澜经常深入学生宿舍,与学生打成一片。他看见朱德铺上被褥很简陋,发现朱德吃饭也很省,又从刘寿川老师那里了解到朱德家境贫寒但学习用功,便经常和朱德谈话,鼓励朱德立大志,创新业。刘寿川的课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富有哲理,朱德很喜欢听,两人来往甚密,经常促膝交谈。
在谈心的过程中,刘寿川向朱德介绍了日本如何经过明治维新从工业落后走向先进,并向朱德介绍了孙中山在日本创建同盟会、发行《民报》等革命活动,且秘密借给朱德一本革命党人邹容写的《革命军》,嘱朱德要好好读一读。于是,朱德第一次接触到“革命”的字眼。
在这里一年的时间内,朱德如饥似渴博览群书,后来各科学习成绩优秀,且能写一手好诗文,接受到科学的教育,实现了从旧学到新学的转变,学到了许多救国的道理,接受了“读书不忘救国”的进步思想。
在当时“强身救国”、“教育救国”的思潮影响下,朱德接受了刘寿川的建议,决定到成都去,以求得更多的知识,拓宽自己的视野。
1907年初,朱德借到四五十块银元,只身一人徒步到了成都。到成都时,高等学堂、通省师范学堂、武备学堂等都在招生。那时候,“一般操练习武成了风气,连乡下都操练,因为怕要亡国了”。他先考上了武备学堂的弁目队,那是为新军训练军士的,可是家里不让他去。接着,他又考入了四川通省师范学堂附设的体育学堂。
入学后,这所学堂给朱德的第一个最深的印象是教师们都没有留辫子,而是把一条假辫子缝在帽子上,可以自由取下。当时,没有辫子就是反叛朝廷,是要定死罪的。对此,朱德十分佩服。还令朱德吃惊的是,学校里的女学生大都天足,这是对封建道德的反叛,让朱德感到振奋。
很快,朱德就对学堂里设置的新鲜课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学习的课程有修身、教育、心理、生理、算术、图画、兵学、教练、体操、器械,其中体操又有枪操和普通操之分。在这里,他勤学苦练,努力掌握专业技能。特别是上体育课时,他认真对待每一个项目,因而很快就掌握了单杠、双杠、木马、体操的基本要领。
有一天,不知是谁在他的枕头底下塞进一本《民报》,一部分铅字已模糊不清,显然小报已几经易手了。这是同盟会的机关刊物。朱德如获至宝,读了再读,刊中文章揭露了立宪派的主张实际上是维护腐败朝廷的欺骗行为。读过之后,朱德又把它塞进其他同学的枕头下。他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同盟会。于是,他多方探听谁是同盟会会员,结果却使他感到失望,谁也没有能告诉他有关加入同盟会的情况。但他思想上却产生了这样一种认识:“推翻皇帝,建立一个好的国家。”
在成都学习期间,朱德结识了敬镕,在敬镕的介绍下,又认识了李绍沆、田玉如、张四维。由于他们都来自同一县城,因而经常在一起谈论志向,探讨救国救民的道路。
一晃一年过去了。在朱德的第二学期积分表上,12门课程总积分为1005分,平均837分,名列前10名,顺利地完成了学业。
忍气苦读的寒门学子走出大山觅出路(6)
朱德从成都体育学堂毕业时,他的老师刘寿川已从顺庆府中学堂回到仪陇,在县里任视学,便推荐朱德到仪陇县立高等小学任体育教习兼庶务。同时,接受了朱德的好友李绍沆、田玉如和张四维,分别担任文理科教习。
坐落在金城山下的仪陇县立高等小学堂,前身是“金粟书院”。1906年改办县立高等小学堂后,把持学堂事务的仍是那些代表保守势力的旧派人物,他们认为千百年形成的祖宗之法是不能改变的。因此,教授的课程还是四书、五经一类的旧学内容。
开学前,朱德回到了马鞍场,家人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他们让朱德坐在堂屋的上位,一家人围在他的四周,他们的眼睛闪烁着骄傲,每一个人都用最客套最恭敬的词句来同他谈话。朱德看到家中依然破旧,生活愈加贫困,而且欠了许多债务,对于家人的“厚待”他愈发不安起来。
朱德把当体育教习的事告诉了家人,没想到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后来回忆说:“坦白的后果是可怕的。开始是一阵吃惊后的沉默,接着我父亲问道,体育是什么意思。我解释以后,他大叫起来,说全家苦干12年,为的是要教育出一个子弟免得一家挨饿,而结果却是打算去教学生怎样伸胳膊迈腿。他大叫大闹道,苦力也会这个!他接着跑出家门,一直到我走,他也没回来。那天晚上我听到母亲在啜泣。”朱德倾尽全力向伯父作着解释,告诉伯父,中国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体育是新式教育的一部分。他十分清楚自己“违背了古代相传的孝道”。然而,尽管他是农民的儿子,他并不打算再回到大山里去,他有着自己的理想,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朱德离开马鞍场的那天,一向疼爱他的伯父送出好几里路才回去。朱德望着伯父的背影,伤心地哭了。
回到县城,朱德全力地投入到办学的工作之中。然而,传统势力依然主宰着偏狭、闭塞的山城,禁锢着人们的思想。开学伊始,朱德就感到周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意识到面临一种严峻的挑战。尽管如此,他还是打算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步步走下去。
朱德等人进入学堂后,接管了学堂的事务,更引起旧派势力的嫉恨。他们千方百计地攻击、诋毁朱德等人。
果然,不久就传出许多流言蜚语,说他们教的新学,有损国粹;说他们头戴假辫子,是假洋鬼子;说他们传授野蛮思想。有人还贴出一首打油诗:“十二学生五教员,口尽义务心要钱;未知此事如何了,但看朱张刘李田。”有人说朱德教的体育课要求学生穿短褂和裤衩,是“猥亵的课程”,有伤风化。
谣言和诽谤没有动摇朱德等人兴办新学的信心,他们积极向学生及其家长宣传新学的进步意义,鼓励学生接受新学教育。于是,陆续有一些学生从私塾来到学堂就读。一时间,学生从原来的12人增加到70多人。守旧势力又雇用流氓恶棍捣乱,甚至大打出手……
一年的教习生活,使朱德对社会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看到封建势力是怎样顽固,看到新旧思想的交锋是怎样尖锐,同时,也增强了他同封建势力进行斗争的信心,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开始了反对封建主义的真正斗争”。在这场斗争中,他深切体会到“教书不是一条出路”,决定去探寻新的救国道路。
1908年底,朱德接连收到敬镕从成都写来的信,劝他一同去投考云南陆军讲武堂。于是,朱德在作出辞职的决定之后,即向老师和朋友辞行。
为此,他的恩师刘寿川同他彻夜长谈。朱德说:“在当前国家危难之时,我想去投军。”刘寿川问:“到哪去投军?”朱德说:“我的一位朋友来信说,云南开办了陆军讲武堂,夏季开始招生,约我一起去投考。我想去试试。”
“我支持你去云南投考讲武堂。你有着强烈的救国救民志愿,又具有军事天才,还能吃苦,走从戎救国之路前程无量。”刘寿川的一番肺腑之言使朱德极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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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气苦读的寒门学子走出大山觅出路(7)
刘寿川叮嘱:“要去云南从军之事,千万不要先告诉家里。等到了云南后,再告诉他们为妥。到时,我可去劝解一番。你就放心地去吧!”
“真的,非常感谢您这些年来的关照与教诲。我既然走出家门去投军,决不当怕死鬼,说不上建功立业,但忠心报国、血洒疆场还可以做到。我会对得起父老乡亲!”听说朱德要去云南,他的好友张四维、田玉如、李绍沆和老师刘寿川聚在一起,为朱德饯行。
朱德非常感动,当场奋笔疾书,写诗一首以铭志:“志士恨无穷,只身走西东。投笔从戎去,刷新旧国风。”
告别了朋友和恩师,朱德踏上了回马鞍场的山路。
这一次回家,朱德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说要去成都读书。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此次别离马鞍场竟是50余年,直到1960年他才重返故乡。
云南同四川接壤,去云南谋生的四川人一向很多,就连生活习惯相差也并不多。清王朝的四川总督锡良改任云贵总督后,在云南编练新军,从四川调了不少人去,其中包括四川武备学堂弁目队的一批学生。这或许是朱德去云南的一个理由。
当然,当时中国受到日本明治维新的影响,特别是在中日甲午海战和日俄战争的刺激下,许多爱国青年中流行着“强兵救国”论,心底里认为中国要强盛,必须从军事入手。朱德就是这一思潮的积极拥护者。而今,“教育救国”的梦在朱德看来被击得粉碎,朋友约他报考讲武堂,这不失是一条新的好路。
日行夜宿,起早贪黑。经过12天的长途跋涉,23岁的朱德于1909年初再次来到成都,找到朋友敬镕。
朱德和敬镕结伴,迎着早春的风寒,踏上漫漫的旅途。这次千里跋涉远走云南,确定了他一生所走的道路,开始了从士兵到元帅的长途跋涉。
动身时,朱德除了那个从仪陇带来的小布包袱外,就是一捆草鞋。他就是凭着这捆草鞋去走天涯的。一路上经过嘉定(乐山)到了叙府(宜宾),向云南挺进。
山间的路蜿蜒曲折,一边是陡直的悬崖峭壁,另一边则是漆黑如墨的万丈深渊。在70多天的“小长征”中,朱德真正体会到了“吃尽云南苦”的全部含义。4月中旬,他们终于走进了云南省会——昆明的城门。
实在不容易呀!没有坐船,没有骑马,硬是凭着一双铁脚板和一捆草鞋,穿山越岭,涉水过江,走了3000余里。
朱德和敬镕在昆明城内一萧姓四川人开的临阳小客栈里住下。这时,朱德才决定给家里写一封信,一是报个平安,二是把自己这次离家远行的真相告诉父母。他在信里说,家里祖、父两辈人都指望自己支撑门户,指望自己当官、挣钱,使全家人从贫穷中摆脱出来。老人们的心愿是好的,但根本无法实现。眼看国家都快要亡了,救国要紧,没有国,哪还有家呀?!所以,现时无法顾家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只求来日报答。他还说,家里受旧的传统观念的影响,别说见到当兵的,就是听到当兵的都反感,总认为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现在,时代变了,好多热血青年都走上了“从戎救国”之路,是“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自己选择的路,这次是走定了,义无反顾,决不后悔。
落第后冒籍报考而后来险些被讲武堂除名(1)
第二天,他们去打听报考讲武堂的事情,很快了解到:清政府为了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统治,决心培养一批军事人才,并建立新的军事力量。于是,在云南昆明建立了陆军讲武堂,为新军及巡防营培养骨干。同时,还编练新军一镇(师),定名为“暂编陆军第十九镇”。
别人还告诉他们,讲武堂主要招收云南籍的学生,外省人没有当地老住户和有地位的人担保,是不能报考的。后来,敬镕找到了一位四川同乡,想请他担保报考讲武堂。这位同乡是在由四川人组成的新军步兵标(团)里供事。这个步兵标驻在巫家坝,归云南新军第十九镇第三十协(旅)管辖。看在乡亲的份上,他满口答应了。
夏季里,云南陆军讲武堂的招生考试开始进行。朱德和敬镕在热情的川籍军官的介绍与担保下,报名参加了考试。公布成绩时,朱德和敬镕都合格了,且成绩都不错,他们俩十分高兴。朱德心想,进讲武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几个月的艰苦努力没有付之东流。
公布录取名单的那天,朱德早早就去了。谁知名单上只有敬镕,却没有朱建德。那一刻,朱德感到万分失望。
朱德不甘心自己的落第,他去追问那名川籍军官:“他们为什么不录取我?为什么?”那名军官带有几分同情的口气说:“也许因为你是四川人。”
“不对,你说得不对。敬镕也是四川人,他为什么能录取?况且我比他考得还好?”朱德为自己申辩。这时,敬镕皱了皱眉头,略带不安地解释:“建德,这件事也怪我,我担心四川人录取不了,在报名的最后一瞬间,我决定改变籍贯,写成出身云南一家地主家庭。”
听后,朱德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这个小小的把戏对于一向办事认真、为人老实的朱德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怎么办呢?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四川也回不去了。朱德望着日夜向往的那个讲武堂,暗暗在心中说,我一定要进讲武堂,一定要去当兵。
决心已定,决不能后退,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荡闯荡,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这是他从生母身上学来的不怕困难的精神。当朱德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那名川籍军官时,军官感到很惊讶。那时候,有文化的人是不愿意当兵的。朱德愿意当兵,正是求之不得,那军官立刻答应把朱德介绍到川军的步兵标里去:“不过,你最好改个名字?”
从这时候起,朱德就改掉了“朱建德”名字,而以“朱德”两字报名当兵,并把自己的籍贯改成云南省临安府(今建水)蒙自县。因为这一个变故,后来有许多人都以为朱德是云南人。
在新军里,由于朱德的文化程度高,又上过体育学堂,有强健的身体,在入伍后的基础训练中,就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很快就担任了队(相当于连)部司书(文书)。
但是,朱德在司书这个职位上只干了20多天,七十四标标统(相当于团长)罗佩金就主动保荐朱德到陆军讲武堂受训。步兵标和讲武堂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朱德仍然为能进讲武堂受训而庆幸。一有机会,朱德就去观看讲武堂学员的训练。
一天,罗佩金把朱德叫到跟前,上下扫了几眼,虎声虎气地说:“讲武堂又要招考新生了,本标统有意保荐你赴考,怎么样?” 朱德一听,喜从天降,连忙抬手向罗佩金敬一个礼。
各项考试都进行得很顺利。这一次,朱德在报名表上填的是云南临安府蒙自县人,而不是四川人。不过,口试时,主考官觉察他说话有四川口音。这时,朱德巧妙地回答:“我家祖父居守蒙自老业,家父久在四川做官,我自幼随父,所以是四川口音。”于是,朱德很顺利地被录取了。这年,他终于走进云南陆军讲武堂的大门。后来,朱德在回忆时说:“我的志愿总是想做个军人,而这个讲武堂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