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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中国史:中华民国史(上)-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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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原教旨主义的“五经”或宋代早期的思辨宇宙论者,而主要集中注意力
于传统新儒学派,传统新儒学派强调基于道德体验的形而上学。这个学派不
仅可能更适应新的新传统主义哲学二元论之需要,而且它专注于领悟道德体
验或道德知识,提供了与国外西方认识论的争论的某种联系;一旦验证的科
学模式因他们自己的哲学基础而不得不面临挑战时,争论者们迅速地卷入了
这一争论。不过,尽管柏格森、倭铿和杜里舒、张君劢及其支持者大力借助
于康德,但和他们作为带有感情色彩的、善辩的玄学家相比,他们并不太精


① 《科学与人生观》,由胡适和陈独秀作序。
① 张君劢:《人生观》,载《科学与人生观》。



通认识论。在道德情感问题上,虽然张和其他人附带谈到他们的目的是通过
内在精神的发展来创造精神文明,但他们总的来说忽视了为努力表述主观道
德体验的特性而建立非历史的体系。
在论战中,自由主义的、激进的科学支持者是这样一些人,他们是以进
化论的自然主义形式来领会进化论,又是以乌托邦似的乐观主义和使人联想
起老康有为的丰富的玄想来领会进化论的。崇奉杜威和罗素的胡适,向“自
然主义的宇宙”奉献了一首赞美的散文诗,认为人生不管怎样脆弱,由于“有
创造力的智慧”在建设富足而合理的世界文明中的作用,是有目的的,并将
获得成功。老资格的无政府主义者吴稚晖甚至想象出改革者的完整的儒家-
道家的宇宙论的连续统一体——也就是在其内部把人类带入朦胧的进化远景
的不息的大化之流。在这些表述中,最初的科学的改革概念作为一种真正的
宇宙论,实质上依然没有改变,可赖以设计自然的宇宙,同时提供能使人类
成功地为道德和物质的乌托邦而工作的技术上的解放。
作为知识界的一场大规模论战,“科学与玄学”之争不可能没有公众对
胜利者和失败者的裁决而告结束。当玄学家被宣布大败时,这反映了他们的
追随者队伍的规模,而不一定是它的持久力。事实上,最早从中国思想的中
心舞台消失的是科学家们,他们的进化自然主义到 20 世纪 20 年代后期输给
了马克思主义。由于新传统主义对中国道德价值的世俗化,这时给知识分子
提供了一个解释明确的现代替代物,它拥有持久的复兴的力量。作为一种抗
衡西方文化的态度,它在随后的 20 年中也具有相当大的社会吸引力。



社会乌托邦和五四运动的背景

改良与革命
在中国,新传统主义作为反对改良的现代化的一种反应,是以“国粹”
运动开始的,这个运动在 1904 至 1907 年之间吸引了一些追随者。而另一个
鲜明的革命运动,目标在于推翻满族王朝和建立共和国,几乎与此同时无疑
也已出现。作为一种历史趋势的组成部分的这两个潮流,特别是由于反满的
古典学者与革命的激进主义者对现状具有共同的憎恨,暂时混合在一起,这
是非常自然的。章炳麟作为这样一个古典学者,在 1903 年上海的一场政治审
判中甚至成了主要被告,正是这场政治审判通常被认为是革命派活动中的第
一次攻击。
在 1905 年,激进分子和孙逸仙领导的同盟会组织实现了某种联合,同盟
会建立在学生支持者的基础之上,同时在华侨和大陆秘密会社及新军部队中
寻求同盟者。在 1905 至 1908 年之间,同盟会以东京为基地的期刊《民报》
(作为中国革命运动的喉舌受到广泛注意),忙于与以梁启超的《新民丛报》
为代表的改良主义者进行一场引人注目的论战。可是正在同盟会宣称这场论
战胜利时,来自它自己左翼的不满意见,批评它的政治革命思想体系并没有
提出别的重要社会选择以取代立宪主义者的改良主义。这批人是中国的无政
府主义者,是激进的一端,它思想上的影响和它人数上极少,极不相称。所
有革命者由于他们的政治革命信仰本身,都被看成制度改革的必要的触发因
素。然而,无政府主义者却继续向前,超越政治而把革命解释为与大同理想
相联系的乌托邦似的社会选择的实现,不只是发展过程的最终赐予,而是今
日青年的正当行为。因此,无政府主义者的社会乌托邦思想,在 1911 年政治
革命之后继续存在,在共和国的“新青年”与旧社会体制的斗争中,鼓励反
传统观念的反抗精神。
由于改良者和革命者都假定社会变化是整个发展过程所必需的,在 1903
至 1907 年之间,最初普遍谈论这两批人之间的不同之点时,他们的差别不总
是容易分辨的。当《民报》和《新民丛报》版面上的笔战激烈进行时,使两
方对立的问题常常显得是策略性的,而非战略性的。争论的基本问题是清廷
推动国家朝现代化和国家独立的共同目标前进的能力。①在潜在的具有重大意
义的社会问题上,梁启超领导的改良派的确反对孙逸仙的“土地国有化”原
则(孙的民生主义的组成部分),认为在经济上是荒谬的,而且是一个煽动
普通民众中的“野蛮”因素以反对更好的“文明”因素的方案。不过,社会
政策在政治定向的争论中所受到的注意,还是很有限的,当时,孙和梁都接
受一种共同的社会进化的总的看法:中华帝国一直用不着欧洲的“封建的”
阶级划分,虽然当今中国为了发展,将需要一种适应资本主义企业某些形式
的混合经济,不过,将来在向工业主义的合作经济模式的转变中,可以幸运
地建立社会和谐的本国传统。①
于是在 1903 至 1907 年之间的发展的早期阶段,革命的观点看来倒不如
说是改良观点的夸大,而不是否定它们——至多是号召加快历史的进程,假
借革命英雄的名义铸造新浮士德式的人物。革命者不过是初期的改良乌托邦


① 关于这场争论的分析见迈克尔?加斯特:《中国知识分子与辛亥革命:近代中国激进主义的诞生》。
① 马丁?伯纳尔:《1907 年以前中国的社会主义》。



主义的最后代言人。革命不仅是中国的,而且也是科学和民主的新世界秩序
的先驱。道德进步与物质发展相随并进:革命者抛弃旧社会时,也正在政治
上抛弃一个令人窒息的过时的独裁政府,抛弃这样一些社会形式,这些社会
形式阻止财富和力量的发展,阻止自我实现和大同社会的到来。大同社会的
到来有赖于革命人物道德上的成就,这些革命者如要增强进步力量,他们的
活动就必须不受所有功利主义的自私自利的玷污。和以前曾是改良信念的主
要内容一样,这些便是革命信念的主要内容。
到了 1905 年,梁启超和改良派从真正的革命思想中脱离出来,因为他们
不愿相信革命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进步运动,一个历史的必要动因。梁作为一
个改良主义者,曾经是向新觉醒的中国民意最先介绍现代革命必然引起制度
变革这种概念的人之一,这种概念和中国过去改朝换代危机中仅仅从统治家
族转移天命(革命的最初含义)的概念是不相容的。而且,西方历史说明,
1776 年和 1789 年的革命作为历史事实,是推动历史前进的主动力和阻力这
两种力量冲突的终极的爆发点。不过,1905 年后梁自己的评价是,当今时代
的“国家帝国主义”精神,使中国人有权支持强有力的政体——或者是“开
明专制政府”,或者是立宪君主政体。①对梁来说,这样的政治安排是因中国
落后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由于这样一个结论,改良者对改革的首要动因的
估计,无疑便从政治领域转到了文化和社会领域。政治领袖并不能摆布文化
和社会;相反,文化和社会在其熔岩似的流动中,沿着挖掘来抵挡流向急剧
改变的沟渠缓慢地形成政治。因此,梁开始把承认目前社会组织而加以调整
的社会改革,和不能付诸实践,或者说,即使能够也只是一千年以后的社会
革命,加以对比。②不过,这种保守主义并不含有否定政治暴力的意思,梁并
没有在原则上谴责政治暴力。暴力像适应渐进主义的目的的任何其他东西一
样,只是一种策略。梁和革命者关于时代性质的不一致,就以这种方式变得
接近于作为跳越阶段者的激进主义者和作为现存制度保护者的保守主义者之
间的典型的分裂。
如果说激进主义者在加快历史进程速度方面与改良者首先分裂,那么这
种加速不仅导致在理论上对社会政治斗争的赞美,而且也把这种斗争的社会
目的提高到激进思想的突出地位。大同理想在时间上的缩短转而成为空间上
的扩展,在无政府主义者中注入了一种国际性,有时在字面上把现代的“巴
黎街道、伦敦的市场和纽约的摩天大厦”③当作进步的具体表现。康有为曾想
象一个未来的世界议会,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者则把他们的行动组织与欧洲的
激进党派,主要是无政府-共产主义者联系起来,也把大同与西方革命的社会
主义的理论和实践直接地联系在一起。无政府主义者考察中国时,对这里的
社会冲突特别敏感,并对封建的过去和改良的现在提出尖锐的社会批评。最
后,无政府主义者接过了个人从儒家思想的社会义务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号召
——这个号召最初由康有为和谭嗣同提出——并使这个号召成为他们社会方
案的焦点。康和谭最终使社会解放从属于目前的政治改革和未来的精神解


① 梁启超:《开明专制论》,《新民丛报》(1906 年);重印,载《饮冰室文集》,第 6 册,第 13—83
页。
② 伯纳尔:《中国的社会主义》,第 158—159 页。
③ 民〔褚民谊〕:《无政府说》,《新世纪》,40(1908 年 3 月 28 日),第 158 页。页数照 1966 年东京
单行本。



放,无政府主义者则依据后一点来评价所有其他问题。对他们来说,个人从
仪式主义的罗网中获得解放,是最终应据以评价革命的标准。
如果说显著的激进观点的第一个特点,是集中注意力于个人解放和作为
进化的催化剂的革命“因素”,那么它的第二个特点,就是将乌托邦与进化
宇宙论的自然主义看法联系起来的唯科学主义。从最初的改良者接过并不鲜
明的进步旗帜的无政府主义者和后来围绕《新青年》杂志的那一批人,都自
豪地将这些作为不朽的座右铭,肯定意识的物质基础,肯定生命力的生物学
本质及历史中的因果关系作用过程的社会学基础。他们在思想上实际受益于
儒家人本主义和形而上学,这一点在很大程度上不被承认,因为他们把传统
贬低为一种反动的社会道德体系。
然而,激进的唯科学主义仍不能提供一条平坦的通向乌托邦之路。像所
有其他的人因共和政体混乱而感到沮丧一样,激进主义者着手对历史力量进
行社会分析,认为这些力量对中国的落后状态负有责任:封建习俗是政治斗
争的一种阻碍;封建文化价值观构成封建习俗的基础;而土地均分论的经济
同前两者相互依存。但是,由于具有一种科学的世界观,他们自相矛盾地陷
于无能为力的程度,比新传统主义者因社会宿命论的幽灵而陷于无能为力的
程度要小一些。梁启超 1902 年所号召的“新民”在 1915 年被《新青年》更
新,作为对文化革命的号召。这时个人自主人格和科学思想的理想,被有意
识地和“形而上学”的观点对立起来,但仍被视为进步的一种道德动因。现
世主义和进化宇宙论在激进的社会乌托邦观点中被调和了。
早期无政府主义:革命的虚无主义
早在 1902 年,中国人就对西方无政府主义产生了兴趣,但这种兴趣在最
初阶段和早期激进主义者集中注意力于政治革命是一致的。①“无政府主义”
一词涉及欧洲“极端革命”派“虚无主义者”——一种因其利用恐怖主义作
为一种政治策略而应当受到注意的思想体系。它的直接的外国的鼓励者是俄
国革命运动的搞阴谋的团体,这些团体在 19 世纪末期曾努力开展轰动一时的
暗杀沙皇官员的活动,作为 1905 年革命的准备。在中国,“侠义”这种本国
的普遍传统,提供了理想主义的亡命徒如梁山泊团伙,或桃园结义英雄那样
的结拜弟兄的补充典型,他们在乱世为正义而拿起了武器。
不过,对中国的激进主义者来说,恐怖主义行动的主要魅力是作为进步
的一种手段。革命的暴力被认为是一种反应力量——唯一强大到足以胜过专
制政治沉重压迫势力的反应。用一本小册子的作者,一个学生的话来说:在
一切国家,革命起源于起义和暗杀,但暗杀的影响甚至比起义更大……因为
英雄们的力量增长,统治者的力量必将完结。②恐怖主义者因而可以被称为有
激进思想的同胞,即新民——新民是这样的人,他尽最大限度地公开肯定个
人力量,并因此而主张最有力地反对传统的被动心理及其所促成的历史的停
滞。热血青年们在 1904 和 1907 年之间试图进行政治暗杀,仿佛他们能够通
过某些毫不利己的名垂青史的行动,成为进步的工具,也能够成为其共有社
会的道德目标的自觉的化身。
因此,恐怖主义者的道路是一条个人主义的道路,但是,那些打算遵循


① 关于虚无主义者的讨论见唐?C。普赖斯:《俄国与中国革命的根源,1896—1911 年》,第 7 章;和伯纳
尔:《中国的社会主义》,第 198—226 页。
② 引用于普赖斯:《俄国与中国革命的根源》,第 148 页。



它的人,甚至比普通的新民更想把他们的自我肯定从道德意义上,解释成与
其所服务的超历史进程是一致的。在这里,针对他人的暴力的罪恶,能够仅
凭它给自己引起的危险而被抵消。在要求革命者绝对“真诚”方面,虚无主
义者对新儒家的概念作了新的运用:圣人的力量必然与充溢于不受妨碍的自
我的“真诚之心”相联系。如果“真诚”既能使暗杀者的刀刃锋利又能使它
的运用合法,那么,其最好的证明事实上就是那些冒全部革命危险的人的自
发的献身。
对内在化的新儒家道德准则的高度依赖,虽然对使革命使命合法化是必
要的,但也可能要对虚无主义者愚蠢的努力负部分的责任。张继、杨笃生、
刘师复以及汪精卫都是牵连进暗杀阴谋的著名激进主义分子,这几次暗杀阴
谋没有一次成功地杀害了预期的受害者。这场运动的真正英雄和女英雄,杀
人者少而牺牲者多:秋瑾,这个女斗士在牵连进 1907 年安徽的一次流产的起
义后,听由自己被捕并被处死。①吴樾,一个高等学堂的学生,1905 年在北
京火车站,被他试图投向一群帝国大臣的炸弹炸死。
秋瑾给予世界的启示是,值得模仿的自我牺牲行为能改变社会;而吴樾
则以进化论看待他的虚无主义者的使命。他的“遗书”连同他支离破碎的尸
体的照片,在《民报》纪念他的一期中发表出来,把他的行为解释成历史需
要用来激化压迫势力的“暗杀时代”应有的举动,从而推动革命辩证地前进
的钟摆。秋瑾视革命的任务为社会道德的更新,并因此而选择了谭嗣同式的
牺牲,吴樾则企图让他的行动体现变革的“反作用力”,而变革的“反作用
力”足以与激发它的专制的“动力”抗衡。①两者都表明了虚无主义者所受中
国传统的道德英雄主义理想的影响;不过,他们的行为也是为了平衡社会义
务的主张和自我肯定的主张而做的一种努力。他们为中国激进主义者所面临
的问题,提供了一种早期的过激的解决办法,他们不顾儒家相互依存的群体
理想而寻求发展新的人格理想的个人主义的潜在力量。因此,虚无主义者虽
然更多的是政治革命者,而不是社会革命者,却提出了后来无政府主义的社
会理论家将不得不面对的个人主义的道德问题。
巴黎小组和东京小组
1907 年夏天,两个相距遥远但思想类似的无政府主义者小组几乎同时在
巴黎和东京中国留学生中间出现。每个小组都产生于预备性的研究团体,这
些团体是在中国和外国的激进主义者——法国和日本的——直接接触的刺激
下组织起来的,外国的激进主义者倡导无政府-共产主义,其时它处于 1914
年前在欧洲的影响达到高峰的时期。每一小组都出版一种刊物,是群集在一
两个年长的更有声望的学者周围的学生小团体的著作集。尽管相距半个地
球,巴黎和东京的无政府主义者却保持着彼此工作的接触,也与他们认为至
少暂时是和他们自己的事业类似的同盟会的活动有联系。②
在 19 世纪的西方,无政府主义者的理想家属于两种典型的类型;一种类


① 玛丽?巴克斯?兰金:《清末妇女的出现:秋瑾个案》,载马杰里?沃尔夫和罗克珊?威特克编:《中
国社会中的妇女》,第 39—66 页。
① 吴樾:《吴樾遗书》,《天讨:民报临时增刊》,1907 年 4 月 25 日。参见普赖斯:《俄国与中国革命
的根源》,第 150—151 页。
② 对这两个小组的英文论述,见于罗伯特?斯卡拉皮诺和乔治?余:《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运动》和艾格尼
丝?陈:《中国的无政府主义者》,加利福尼亚大学博士论文,1977 年。



型指望通过技术进步而获得解放,照圣西门的方式通过对未来的科学幻想而
召唤乌托邦;而另一种类型更像查尔斯?傅利叶,他们在未受玷污的、质朴
的、世外桃园般的亲密社会中寻求幸福。这两个中国无政府主义小组包括了
上述两种想象的极端。
巴黎小组,如他们的刊物名称《新世纪》的含义所暗示,与工业文明及
其由庇特?克鲁泡特金、邵可侣及马拉特斯塔领导的无政府-共产主义运动中
的社会和道德的前驱有联系,确信自己是站在现代主义的最前沿。李石曾,
这一小组的一个建立者,是巴斯德研究所学生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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