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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光喘不上气似的往前探出身子,不只是他,尾张的义直,纪州的赖宣,水户的赖房,全都茫然无措地看着大御所断了气。
家康五十四岁时,今天在场的这些人还都没有出世呢……
然而,父亲秀忠却早早离开了人世……由人所造,而为人所欲的所谓公平,难道是根本靠不住的虚幻的东西吗……
而且,最应该在这的忠长却不在场。家光暗中拜托天海和崇传代为斡旋,可是,回京的重传似乎也在病中,川越的天海那边也只传来正月参拜的消息,而没有瑞鹤飞临的口信。
(那么安宅丸又进展如何了呢……)
家光满脸无措,看看父亲,又看看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叔父们。
父亲就这么撒手尘寰了,忠长完完全全地成了家光的重负。
父亲一边流泪一边说“——还是不能原谅”,完全没有改变以前说过的话。而且,把近臣都叫到身边,对城主安藤右京之进重长留下了遗命,将忠长从甲府移居到上州的高崎,刚交代完就陷入了危笃。
(曾如此钟爱的忠长。父亲秀忠怎么可能会痛恨他……)
家光考虑到父亲对忠长的宠爱,才拜托天海从中斡旋,在成果还未展现之前,父亲就突然陷入了昏迷状态……
二之丸的房间中,持续了一段窒息般的沉默。将军,尾张,纪州,水户全都包围着保持同一频率呼吸的秀忠,一言不发。
尾州的义直最先把视线从病床移向天花板。
最冷静的可能就是义直了。义直是几乎可以和大阪城并驾齐驱的大城名古屋城的城主。在出城之前,并没有得到江户方面的许可。因此,被勒令禁止在品川投宿,还被大老土井大炊头当面痛斥了一番。
但是,他面不改色地斥责起随同前来的付家老' 付家老,由幕府指派给亲藩,对其进行监督和指导的家老。
'成濑隼人正,做得滴水不漏,
“——隼人正,你把宗家看成什么了。”
进得江户,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唤来幕府的儒官' 儒官,在政府机构教授儒学的人。
'林罗山,下令在上野林罗山的宅邸内建立圣堂。
所谓圣堂,不用说就是日后幕府的昌平坂学问所' 昌平坂学问所,江户幕府开设的以教授儒学为主的学校。
'。其中特别安置了孔子,子思,曾子,孟子,颜之推的像,义直还亲自执笔挥毫“先圣殿”三个大字挂起来。
义直看透了秀忠病危,势必会动摇德川家的基础,便谋划着在此处建立教学宣传的根据地。
身为宗家世子的家光,对于这种行为肯定是不悦的。虽然义直嘴上不说什么,但在心底深处的对家光的蔑视之情却清清楚楚地渗透了出来。
事实上,除此之外,义直还有一次反抗家光的经历。宽永十九年(一*二),家光的世子竹千代(后来的四代将军家纲)初次去江户的山王社参拜,家光命义直,赖宣,赖房三人随同前往。
结果只有尾州的义直,干脆地拒绝了家光的命令,
“——我义直的官职是大中纳言,做一个没有官位的幼童的随从,真是闻所未闻。未有先例之事往往是祸乱人世之事,请准臣不去。”
当时的使者是酒井祝刂沂ず捅换阶髦悄乙炼沟乃善揭炼故匦鸥伲讼氲郊夜獗囟ú宦逯钡拇鸶矗惴直绲溃�
“——世子虽然没有官位,但是将军家的继承人,不可和其他无官之人混为一谈。”
于是,义直又镇定地答道,
“——如果一定要说父亲的官位的话,我义直也一样是大相国的儿子。” txt小说上传分享
野心的旋涡(8)
然后,又以之前后小松天皇行幸北山府第之际足利义满的无礼之举为例,
“——如果我做出同样欠缺考虑的事情,令将军蒙羞也没关系吗?”
一下就把二人的话给顶了回去。而这次秀忠故去,他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义直的脸上看不到悲痛于兄长过世的神情,而是亲自开设了昌平坂学问所,折射出他为将来作准备的冷漠。
提到纪州赖宣,这位更是不同寻常。他曾一度表现出愕然的神情,但接下来把视线投向虚空时,那种不逊的沉思的神情,却似乎在说时机来了。
不过就算家光自己,也绝对说不上有什么崇高的想法。他心里想着父亲的心意,想方设法希望解救忠长,但是,与其说是为了忠长,不如说是家光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做的美梦……
(率领世界上最庞大的舰队,自由自在地畅游大海……)
然而,这一切,实际上都是只能在父亲秀忠健在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梦想和期待。
“——道安!难道你认为大御所早已在熟睡中故去了吗?你是说已经回天乏术了吗?”
家光正要召唤在隔壁垂头丧气的武田信重时,赖房抢先信重一步,阻止了家光。
“——请不要大声喧哗,将军。大御所睡着了,咽不下药的。不如就让他安静地睡了吧。”
“——什么。那也太早了吧。大御所五十四岁还……还……只过了五天而已。”
“——这就是天命。不管是七十五岁还是五十四岁,都是命中注定的。”
“——什么,水户你,水户你,是认真的吗?”
“确实。大楠公在凑川自杀时,比现在的大御所还年轻十一岁呢。但是,大楠公超越的俗世的生死,在世人的心中复活。活在世人的心中就无所谓俗世的年寿了。啊!父亲(家康)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此情此景,这是最激烈最急促刺痛家光心灵的话。
(这样啊?父亲他,父亲他,……难道是不顾自己,一心只想像东照权现那样度过一生……)
家光两手放在膝上,咬着嘴唇,全身开始剧烈的颤抖。
五
从甲府迁居到高崎城内的骏河大纳言忠长,得知父亲秀忠的死讯时已是二月过半的一个黄昏。那天午后,异样的寒意招来了春雪纷纷。
高崎城主是安藤右京之进。根据记录,忠长迁往高崎城的时间是宽永九年(一六三二)十月二十日。当然,这条记录是错的。十月二十日,实际上是对忠长作出裁定的日子,和之前的忠辉一样,忠长被判一生流放。事实上从甲府迁往高崎城的日子和秀忠的死前后没有几天,命令忠长迁居也不是别人,正是秀忠自己。
甲府靠近忠长的旧领地骏河,旧臣也有很多,因此,秀忠的打算似乎是先令忠长移居高崎,然后在高崎给其定罪。
然而正如家康与忠辉的情形一样,定罪之前,秀忠就先辞世了。
迁居高崎城也是极其暧昧含糊的处置。忠长没有得到大御所的原谅,怎么都不敢有随意外出走动的念头的。所以,从一开始就并没有过关禁闭室、被竹篱笆包围的生活。
忠长决定住到高崎城内偏僻的一角,
“对您的处置决定下来之前,请您禁足,安居此处。”
安藤右京之进交代完忠长,就出发去了江户,有好一段时间没回高崎城。
这段时间实际上是秀忠举行葬礼的时间,却没有任何人向忠长透露这些。
“让您久候了,小臣刚从江户回来。”
右京之进穿过走廊,来到两间房间连成一体的忠长的房间时,忠长正在用晚膳,一汤五菜,还搭配有每天必有的三合(零点三升)左右的酒。忠长正慢慢悠悠地品着酒。
野心的旋涡(9)
来这里的时候,忠长的起居生活已经很礼貌规矩了,完全看不到那个据守骏府,向父亲施压,索要百万石或大阪城的极其骄纵的孩子的影子。
他注意到右京之进进来时,放下酒杯,先开口询问道,
“父亲大人,身体还好吗?”
“是。这个事有些……”
“我半夜醒来时候突然想到,父亲大人莫不是病了?会有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吧。虽然知道这些,我还是太任性了,总是试探父亲。”
“您所谓的任性的毛病,我等小臣也是有的。”
“唉,我任性得太过分了。时至今日,除了说中邪了,还能怎么说呢。给父兄造成困扰……给他人造成困扰,从而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我真是个懦夫。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情。”
听到这,安藤右京之进侧过脸抽了抽鼻子。
“您的话,小臣在甲府也听您说过。”
“原谅我吧。我正后悔呢。实际上,天海僧正对我的劝说,刚开始我根本没有听进去。”
“我在江户也见到大僧正了。大僧正意外地寡言少语,只说了句,这真是人的因果报应啊……”
“因果报应……说不定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各自怀揣着千差万别、各色各样的志向,刚要迈步走,就被他人抱着的石头绊了脚。我在离开甲府之际终于明白了这点。我,或者说整个骏府城或许都有些疯狂了。”
听到这些,右京之进泪如雨下。
“怎么了,右京之进,你……是为我年轻气盛犯的错而哭吗?”
“骏河大人!请您不要再说这些感伤的话了。是的……我安藤右京之进,从父亲辈开始,就是爱哭鬼。”
“才不呢!人正因为会流泪才比动物强啊……而且,我也总算明白该向天海僧正道歉了。人啊,真是不到把人急得牙痒痒就不能明白啊。”
“那么,您给喜多院的大僧正写信了?!”
“是的。在即将离开甲府时我才意识到。我无比惭愧,希望天海僧正代我向父亲道歉……”
忠长拿起空酒杯欲让右京之进添酒,意识到失礼后,又急忙放回食案上。
“我现在已经不是骏河大纳言了。是被父亲训斥,暂时收置你处的戴罪之身。原谅我吧,右京之进。”
右京之进情难自已,又开始剧烈啜泣起来。
“骏河大人!不要再说了。您这么说下去,我实在是开不了口啊。”
“开口……哈哈,我真是欠考虑。难道父亲大人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是……是的。不……不是……您的父亲,大御所大人……”
“父亲大人说了什么?”
“正月二十四日,大御所大人说,把大人您暂时安置在我的城内,然后,就辞世了!”
右京之进一口气说完,跪拜在忠长食案前面的地上。一瞬之间,仿佛天地都晦暗了。只听到春雪夹在从门缝中漏进来的风中,抚摸着窗户的声音。
“父亲大人……就在正月二十四日……”
“是……是的。大御所薨逝后,关于是否应该马上发布这个消息,大家讨论了很久……”
“原来如此,正月二十四日……”
“是的。昏睡了六天,终于没能清醒地睁开眼睛,就这么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么……那么,那个时候,天海僧正在场吗?”
“天海僧正之前去了上野,所以……”
“也就是说,天海没能和父亲说上话?!”
“如您所言。不仅如此,天海大僧正错过了骏河大人您从甲府送来的书信,正在江户滞留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这样啊……”
“尾张大人,纪州大人,水户大人,大家都在大御所的身边。将军和喜多院的大僧正也是。大御所未能如大家之意留下一句临终遗言。那以后的事情,全都以土井大炊头大人和酒井祝卮笕宋行慕写怼裕惨蛭诵墓龋恢倍济H晃薮氲摹!�
野心的旋涡(10)
“那么,让你回来的是哪位大人呢。”
“将军秘密指示小臣说,对忠长隐瞒大御所的死的话,实在太过残忍,让我暂且先回来一趟。”
“……”
“还有些必须要让您知道的大事。大御所的遗体暂且埋葬在芝增上寺,谥号台德院殿,将被天皇追封为正一位……”
“……”
“传旨的是西园寺公益卿,据说已经在来江户的途中了……”
但是,此时的忠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父亲已经去世了……)
在完全不知晓父亲逝世的消息时,忠长反省了自己的错误行动,给父亲写了最后的道歉信,送往川越,希望通过天海呈递给父亲。
又或者,天海已经看了封道歉信了?
即使看了,是否有机会把自己的悔意转告父亲呢……
(在一无所知时,一切却又都结束了……)
不可思议的悔恨和担忧,夹杂着屋外擦过屋檐的风声,冰冷地敲打着忠长的心。
“右京之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让我一个人静一下。辛苦你了……”
右京之进迅速住了嘴。细长的眼睛盯了忠长达三十秒钟左右。在盯着忠长时,他似乎突然意识了到了自己的冷血,又一次郑重施了一礼,
“那,请您节哀……”
语音未落就走出了房间。
在侧室一角等候侍奉忠长的两个侍女,把盆子放在膝盖上,如同被冻住了般,一动不动。
忠长仿佛忘记了那两个侍女的存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春雪落到窗户上的细微声响。
六
对忠长而言,今天突然获知的父亲的死讯,几乎是断绝人生所有希望的变故。
如果还有一点点安慰的话,那就是,父亲没有看到他最后一封信就去世了吧……
现在的他,已经想不清楚,自己给父亲写的第一封威胁信,逼迫父亲在百万石的地位和大阪城之间选一个给自己的的事情了。
在骏河时,我那让酒精给搅乱的头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关注些什么呢……
有的只是对自己失去将军之位的不满,连一件值得肯定的事情都没有。
就算自己比哥哥家光稍微聪明一点,为什么就一定要取代哥哥继承将军之位,这种问题我考虑过吗……
德川家的天下绝不是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的,而是靠祖父家康一点一点的积累,努力再努力的结果。父亲秀忠也是,深深地体会到了祖父的点点辛苦,所以抹杀一切的自我情感,全力协助祖父。不,这份协助一定让父亲的立场远比祖父更痛苦,所以,祖父一直活到了七十五岁,而父亲刚刚五十四岁,却已经油尽灯枯,与世长辞了。祖父与父亲二人辛苦的结晶成就了今日和平的日本……
为了建立和平安定的日本的根基,骏河大纳言忠长可曾运过一粒麦,搬过一块砖?
别说出力了,忠长从幼时开始,便在锦衣玉食中生活,肆意妄为。
然后,出乎意料地未能成功取代兄长家光继承将军之位,忠长愤闷得全身发抖,进而做了许多出格的行为。
(是啊,只能把这理解成令人震惊的毫无道理的出格行为了。)
天海僧正对此一言以蔽之。
“——天下大事,不劳您费心,您若不满,按您的心意行事也可。但是,天下不是轻易可以偷到手的。”
天海在给忠长的信中写道,窃取天下也罢,建立天下也罢,都是需要胼手胝足地辛苦努力的。一开始就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轻轻松松地就想称霸天下,这种不切实际的恶梦最好不要做了。难得您父亲秀忠大人注意到这个问题。给你这些多余东西的父亲才不是称职的好父亲。所以,请回应您父亲从骏河追至此处的慈悲,坦诚相见。如此的话,我天海任何时候都愿意帮您转圜,因此,您先想想自己到底适合什么待遇?好好考虑,决定好了请再告诉我。
野心的旋涡(11)
那时,忠长看完信后勃然大怒,将其付之一炬。虽然信件被烧了,但是信的内容却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忠长的心里生了根。
“——天下大事,不劳费心……”
你究竟为天下做过些什么?这个问题令忠长极其狼狈。确实,他只不过是将军秀忠的儿子,由母亲崇德院所生,换言之,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挥霍者罢了……
忠长刚注意到这点而不知所措时,就接到了秀忠让他迁居高崎的命令。如果忠长真的改变了,那么在决定离开甲府迁往高崎之际,好似被人追赶般匆忙写就的书信中定能看出端倪。
“——请您救救我吧,只要我还能活下去,一定重新考虑好好反省。”
百万石的美梦,大阪城的美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此巨大的转变,却似乎已经无法令天海知晓了。
担心被嘲笑的那份焦虑胡乱地牵扯着自己和父亲之间缘分的线。
今天安藤右京之进的一席话使忠夫终于明了,所谓牵扯,也只不过是可怜之人的错觉罢了。
(——正月二十四日,父亲已经心力耗尽永远离开了……)
这到底是自己才会遇上的特殊事件呢?抑或是,任何人的人生当中都会遭遇的极其自然的事情呢?
干燥的风仍旧夹杂着细雪敲打着窗户。
忠长左思右想,连放在食案上的酒杯都忘记再拿起了。而侧间的两位侍女则一动不动地守候着忠长……
七
安藤右京之进回到自己的居室,刚拿起筷子要进食,就有下人来报,
“从江户城开始就一路追着您来此地的使者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室等您呢。”
“什么。从江户追我追到这里?”
“是的。来客说,您见面就明白了,所以就不报姓名了,并让小人赶紧来通知大人。”
“哦。那,给来客送上膳食了吗?”
“是的。客人已经用膳完毕了。”
“他说自己是将军的使者吗?”
“没有。这点也说是您见面就会明白。”
“这样啊。那你先把火炉给他们送去,说我用完饭后马上去见他们。”
右京之进急忙拿起筷子,
(到底是谁呢…)
他侧着脑袋琢磨着。
把自己派到高崎来的是将军家光。难道家光又有什么新的安排,所以派人紧随其后追我到此?
(还是说……)
安藤右京之进这样想着,领口感到丝丝寒意。
眼前浮现的不是别人,正是大老格土井大炊头利胜的脸。
母亲肚子里怀着利胜嫁到了土井家,所以利胜实际是家康的儿子。此事无人不晓。最能说明此事的,即是利胜与家康一模一样的风貌。
如果是利胜的使者的话,
“——大御所心意已定,也将骏河大人移到了高崎城。大御所遗命,可趁此时刺杀骏河大人。不,准确地说是临终嘱托我等,让我等代为下令。”
不用说,右京之进也能淡淡猜到是什么。
抑或,土井利胜身为家康之子,却位列臣籍,所以,对于同族的王公贵胄大概怀着一种嫉恨。总是不分好歹、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