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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曝闲谈-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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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陆军机有一种脾气,叫做嗜酒如命,量又大,谁都喝他不过。北京的风俗,四月向尽,就要搭上天棚了。他是个大胖子,异常怕热,四月里家里就弄了冰桶,杨梅、桃子都搁在冰桶里。每天在军机处散班之后,回到宅里,随意见过几个客,就在天棚底下闹了个独座儿。伺候他的烫上酒,摆下盘子碟子,他却正眼也不瞧一瞧,单就着冰杨梅、冰桃子下酒。喝了四五斤酒,有点意思了,把长袍宽去,再喝下一斤。索性把上身衣裳宽去,光着脊梁,小辫子绕成一个揪儿。喝到八分醉了,伸手下拉袜子。及至十分醉了,坐在椅子上,便呼呼的睡着了。

    跟班的拿了条毯子,给他轻轻盖上。这一睡,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也许晚上一点钟,也许晚上两点钟。等到醒了,洗洗脸,漱漱口,饱餐一顿,顺便要进内城去了。

    且说在军机处当差,从王大臣起,到章京为止,四更时分一个个都要催齐车马,赶进内城去的。章京有值宿的,王大臣总是四更进去。春夏秋三季倒还罢了,最苦的单是冬天,万木萧条,寒风凛冽,便是铁石人也受不住,何况是养尊处优的那些官儿!单说这天,陆大军机酒醒了,跟班们伺候过一顿饭,便出门上车。其时正是隆冬,悠悠扬扬,飘下一天大雪。陆大军机是经惯了,也不甚觉得寒冷;跟班们跨在车沿上,只是瑟瑟缩缩,抖个不祝及至到了内城城门口,陆大军机下了车,便有苏拉接着,提一盏小小灯笼。这灯笼是葫芦式,中间围了一条红纸,除非军机处和着两斋才能有这个灯笼,余外都是摸黑摸进去的。

    苏拉在前,陆大军机在后,一路上也不知踏碎了几许琼瑶。

    忽然觉着有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追踪而至。陆大军机便停了脚步,大声问道:“你是谁?”那人低低答道:“两广总督冯文毅。”陆大军机叫苏拉把灯举起,细细一照,只见冯文毅身上拖泥带水的,不胜诧异。便说:“你跟着来吧。”原来冯文毅那天刚刚召见,他进了内城门,不知路径,内城门一转弯,就是一道御河,这时被雪填满了,也看不出什么河不河,一个不留神,踏了一脚空,便跌向御河里去了。幸亏一则御河水浅,二则御河里结了一层厚冰,否则要载沉载浮的了。冯文毅把心捺定,摸着一根木桩,慢慢的把身子挣扎起来,拖泥带水的上了岸。正苦辨不清路径,远远看见一盏灯笼,把他喜的什么似的,放开脚步跟将上去,原来是陆大军机。当下三人进了西华门,冯文毅到了朝房,便自踱了进去,伺候召见。

    陆大军机径奔军机处。原来军机处的屋子极像一座对照厅:一边是王大臣起坐之处,一边是达拉密章京跟着那些章京起坐之处。陆大军机歇息了一会,上头叫起,陆大军机就和一班王大臣进去。等到退下来已经是辰牌时分了。各军机回到军机处,叫达拉密章京进来,今天有几道什么上谕,军机大臣一面说,达拉密章京一面用手折记清,然后回到自己的那间房子里去分派拟稿:某某兄拟哪一道,某某兄拟哪一道,一霎时笔如风雨。

    达拉密章京看过了,又斟酌几个字,然后拿给军机大臣看。军机大臣里面,有两个满洲人,文理都不甚通透的,还得汉军机细细的讲给他听。大家以为可用,就发下去,叫苏拉誊清了,送到上头去。送上去的时候,苏拉和太监都不准讲话,单是提着气,在嘴里呼的一声。太监知道了,拿了上去。少停,拿出来交给苏拉。苏拉回到军机处,那底稿后面有了个指甲印的,便已蒙上头允准了,然后发出去,颁行天下。这里王大臣各各退班,陆大军机最性急,总是头一个走。达拉密章京看见王大臣走了,他也照样,除掉那几个值宿的不能离开一步,其余也都溜之乎也。值宿的是两个人一夜,像轮缺一样,个个要轮到的。不过到了轮着某人的那一夜,某人有事,可以托朋友替代,不必限定是要原人的。在内值宿的,也无他苦,只是凄凉寂寞罢了。那夜还有半桌酒席,有样摊黄菜,外头是做不来的,这都不在话下。

    再说军机章京里面,分为两班:一班是汉章京,一班是满章京。汉章京有五个字的口号,叫貂、珠、红、葫、熏:貂,是貂褂,每年立冬,军机处、南书房、如意馆、太医院,上头都有得赏下来的;珠,是朝珠;红,是红车沿;葫,是葫芦灯;熏,是熏人。满章京也有五个字的口号,叫做吃、着、困、躺、戤:吃,是吃饭;着,是着衣;困,是困在床上;躺,是躺在椅子上;戤,是戤在墙头上。汉章京跑得精光了,他们还没有散,这是什么缘故呢?他们原来想把几条不要紧的上谕出去熏人。看看日色平西了,满章京就发急了,口中混帐王八蛋的把苏拉大骂,叫他去钞上谕。苏拉说:“我的老爷,上头还没下来呢,你叫我到哪里去钞呢?”满章京更发急,连连跺着脚说:“瞧这是什么时候了,上谕还没有下来,你想赚谁!真有你们这班混帐王八蛋!”苏拉被他骂不过了,只得走过去,把那不打紧的钞个一两条给他,而且写得潦潦草草,歪歪斜斜,有几位认不大真的,还左一安,右一安,央告同班的人把认不真的字,一个个用恭楷注在旁边。这才一哄而散。

    同是一样的章京名目,这样一看,真真是分隔云泥了。并不是汉章京里面都是精明能干的,满章京里面都是昏聩糊涂的。

    不过满人里面,念书的太少,他们仗着有钱粮吃,仕途又来得比汉人宽,所以十成里头,倒有九成不念书的。朝廷满汉并用,既有了什么官什么官的名目,就是不行也只好拿来将就将就、搪塞搪塞了。汉章京里面也有些不行的,达拉密章京了然于胸,有些事情都不去惊动他,到了忙的时候,把批好的折子,什么“知道了”,“该部议奏”,都一条一条的夹在折子里面,叫他用浆糊一条一条的粘上去就是了。这又叫做“面糊章京”。

    看官,这并不是做书的挖苦他们,实实在在有这么一回事。正是:贤愚分两等,高下集群材。

    一入军机处,青云足底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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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紫禁试说军机苦 白屋谁怜御史穷
    上回书说了军机的乐处,如今再说军机苦处。有个御史叫做汪占元,是浙江人氏,有天要递个折子,那时老佛爷已住在园子里去。这个园子在西直门外,单有一条大路,直接这园子,两旁都是参天老树夹着桃李梅杏,又有许多杨柳。到得春天,红是红,绿是绿,真是天然图画。那时坚冰未解,地冻天寒,一路上不过枯木桠槎而已。汪御史坐上车子,出了西直门,径奔园子而来。那刮面尖风常常从车帷子里透进来,汪御史虽穿了重裘,也不禁肌肤起粟。及至到得园门口,汪御史下来了,赶车的把车拉过一旁。汪御史整了整衣冠,两手高擎折盒。进了园门之后,一直甬道,有座九间广殿。这广殿正门闭着,旁门开着。汪御史由旁门进去,到了奏事处,口称:“河南道监察御史臣汪占元,递奏封事一件。”随即在台阶底下跪了下去。

    值日太监接了盒过去。汪御史朝上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退了三步,一直走出来。

    这才留心四望。只见奏事处对过有三间抱厦,窗棂上糊的纸已经破得不像样子了,门上用红纸条贴了三个字,是“军机处”。汪御史心上一凛,晓得擅进军机处,无论什么皇亲国戚都要问斩罪的,因偷偷的立在抱厦外面,仔细端详。只见里面共是三间:一间做了军机处王大臣起居之所;一间里面有几副板床,都是白木的,连油漆都不油漆,摆着几副铺盖,想是值宿章京的了;那一间不用说,是达拉密章京及闲散章京起居之所了。心中暗暗叹道:“原来军机大臣的起居不过如此!”

    园里虽说是森严禁地,有些做小买卖的也可随意进来。太监们及有宫门执事的,为着就食便当,所以不肯十分撵逐。看官们试想想,那些做小买卖的有什么斯斯文文的,自然是嚷成一片。少时,看见两个苏拉,戴着红帽子,跑出来高声说道:“王爷、中堂们为着你们这儿闹不过,叫你们一起滚出去。要不然,要送你们到衙门里去打板子了。”说罢,有一个苏拉手里拿着根马鞭子,在那里劈头劈脸的乱打。那些做小买卖的,一霎时哄然四散,却都闪在树底下或是墙边,都不肯走开去。

    汪御史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少时,见他们又渐渐围拢来了。

    汪御史心中又暗暗的叹道:“原来军机大臣的威权,不过如此!”

    少时,太阳渐渐的直了,苏拉们都一个个跑到小吃担子上买东西吃。有两个给钱给少的,拉住了袖子不肯放他走的;有的把碗端了过去,钱也不给碗也不给,卖吃的人在那里叫骂的,一时不能尽述。少时,一个红顶花翎的慢吞吞的走出来,巴着门儿,对那卖冰糖葫芦的招手。汪御史细细的一看,原来是陆大军机。只见卖冰糖葫芦的把一串冰糖葫芦递在陆大军机手里。

    陆大军机在身上掏出几个钱来,给卖冰糖葫芦的。看他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回过头来四边一望,早已三脚两步的跨进军机处去了。又是一个苏拉,拿着铜钱在手心里数,又掉了两个,毛腰捡起,跑到卖粢团的担上买了两个粢团,嘴里还说:“你多搁糖,这是里头孙中堂吃的。”旁边又一个苏拉说道:“他一把的年纪,吃这个粘腻东西,回来不怕停食吗?”买粢团的苏拉道:“麻花他又嚼不动,还是这个烂些。他现在饿的慌,停食不停食也就不能管了。”说着,托了粢团去了。汪御史心中又暗暗的叹道:“原来军机大臣的饭食不过如此!”

    一会儿,又是两个苏拉嘻嘻哈哈的在汪御史面前走过,一头走一头说道:“老塔呀,你刚才没有听见王爷埋怨孙中堂吗?”那个苏拉说:“为什么事情要埋怨他呢?”说是:“他上去的时候,有桩事回错了话,碰了钉子下来,又给王爷埋怨了一场,你不看他脸上那种怪不好意思的样子”以下走远了听不清楚。汪御史心中又暗暗叹道:“原来军机大臣的荣耀不过如此!”

    心里一头想,不知不觉的走了出来。走到园门口,看见侍卫们在那里闲谈,一个道:“老玉,咱们那哈东头,开了座羊肉铺子,好齐整的馅子!咱们明儿在那里闹一壶吧。”那个叼着小烟袋,一声不言语,这个就说:“你放心啊,不吃你的。”

    那人方才把小烟袋攥在手里,在牙齿缝里迸出一口唾沫,吐在地下,说:“那倒不在乎此!”汪御史抢前了几步,那边又有两个侍卫在那里敬鼻烟呢。这个接过来,且不闻烟,把个炮针筒的磁壶翻来覆去,说:“这是寒江独钓,可惜是右钓;要是左钓,就值了钱了。”

    说完了这句,把烟磕了点在手心里,用指头粘着,望鼻子管里送,接连便是几个喷嚏。那个哈哈大笑道:“你算了吧!回来呛了肺,没有地方贴膏药。”那个把壶递过去,嘴里还说:“好家伙,好家伙!包管是二百一包!”汪御史又抢前了几步,便到空场上。跟班正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汪御史走过去,跟班的服侍着主人上了车,自己跨上车沿子。赶车的把鞭子一挥,那车便望来的那条路上,滔滔的去了。

    汪御史在车子里,心中感叹道:“方才看见军机大臣的样子,令我功名之念登时瓦解冰销!”正在出神,车子已进了西直门,赶车的便问:“爷要上什么地方去?还是回家?”汪御史道:“我要到浙江会馆去拜个客。”赶车的听了,便把车子望东赶去。不上二三里,就是正阳门。正阳门一条大路,车马往来,自朝至暮,纷纷不绝。汪御史在车子里忽然觉得车轮停了。探出头来一望,原来是叉车。后来愈来愈多,把一条大路挤得水泄不通。汪御史十分着急。看见人家也有下车来买烧饼吃的,也有在车厢里抽出书来看的,也有扯过马褥子来盖着睡觉的,无不神闲气静,汪御史也只得把心捺定了,在车里呆呆的等。等到太阳没有了,方才渐渐的疏通。汪御史看时候迟了,客也来不及拜了,便说:“回去吧。”

    赶车的把车赶到家门口,汪御史进去了,脱去衣冠,太太便同他说道:“今天煤没了,米也完了,跟班的和老妈子要支工钱。你明天要打算打算才好!”汪御史听了,异常愁闷,便道:“太太,我何尝不打算?偌大京城地面,像我们这么样的官儿,正不知论千论万。照这样一年一年熬下去,实在有点烦难。就是我同衙门的几位,光景和我不相上下,除掉卖折子得那几个断命钱之外,还有什么意外出息么?”两人说着,又相对唏嘘了半日。太太忽然想起道:“你不是前天说,你有个堂房兄弟,进京引见来了?他是个阔人儿,可有什么法子弄他几个?”汪御史摇头道:“那是我一脉之亲,怎么好意思去想他的钱财呢?”太太道:“现在家里这个样子,年又来了,也叫无可奈何了!”当夜无话。

    次日,汪御史便去找那个堂房兄弟。他堂房兄弟叫做汪占魁,很有家财,在杭州城里专事游荡。他父亲愁的了不得,看看他年纪大了,什么事不能做,还是替他捐上一个官,虽不望他耀祖荣宗,也给他留下一个衣食饭碗。那年秋里黄河决口,急待赈捐,到处遍设了局子,只要七成上兑。他可就花了五千银子,给汪占魁捐了个大八成知县。这回进京引见,嫌店里嘈杂,借住在一个人家。这个人家,是在京里当书办的,有个亲戚在杭州织造那里当茶房,不知如何被他认得,此番与汪占魁结伴来京,汪占魁就住在他家里。临行时,他父亲给他一封信,说:“京城里有你堂房哥子在那里做御史,一切事体托他,谅无不妥的。”他到京之后,到汪御史家投信,汪御史刚刚拜客去了,不曾会着。他因为着居停主人连日替他摆酒接风,忙得不亦乐乎,也不曾到汪御史家里去过第二遭。这天,刚刚起身梳洗,外面传进一张片子,他一瞧是堂房哥子来了,连忙叫“请”。

    欲知汪御史见了汪占魁面后,有什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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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急告帮穷员谋卒岁 滥摆阔败子快游春
    且说汪御史的兄弟,自得杭州织造家人介绍,认识一个书办,到京之后,就住在书办家里。连日狂嫖滥赌,乐不可支。

    这天汪御史前去看他,他却坦然高卧。及至家人把他摇醒了,他才慢慢的披着衣裳起来,趿着鞋子,踢踢的赶到前厅。

    汪御史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二人见面之后,少不得谈些家乡的故事。他兄弟举目一看,只见汪御史这样冷的天气,还穿着一件旧棉袍,上头套了一件天青哈喇呢的羊皮对襟马褂,棉袍子上却套着双没有枪毛的海虎袖头,心中十分诧异。

    少时那书办出来相见,请教名姓,方知姓尹名仁,是直隶人,在吏部有二十多年了。衣服倒也朴实,只是生了一双狗眼,几撇鼠须。汪御史少不得周旋他两句,说:“舍弟在尊府上打扰,不安得很!”那些套话。尹仁便呲牙裂嘴的说道:“汪老爷,您别闹啦!令弟二爷既和咱盟兄周老寿要好,就跟咱要好一样。舍下有的是房子,只是三餐茶饭,没有什么好东西吃罢了!”说罢,哈哈大笑。一会儿又说道:“现在已经是晌午了,汪老爷住的老远,赶回去怕府上的饭已经吃过。不知道可肯赏脸,就着舍下的破碗儿破碟儿,吃一顿穷饭?”汪御史看这人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本来想辞他的,只是肚子不争气,咕噜咕噜的叫起来了。当下只得连说:“客气,客气!奉扰就是了!”尹仁听了,便喊:“来啊!”有两个小子跑了出来,尹仁对他们嘁嘁喳喳的一阵,两个小子又跑进去了。一会儿用一个木盘先端出茶来,尹仁敬了汪御史,然后又敬汪御史的兄弟,临了自己拿了一杯。尹仁一面喝着茶,一面两个眼珠子望着茶在那里发怔,像是想什么心思似的。汪御史看他这个样子,便拉着他兄弟问长问短。他兄弟才把要捐官的事一一告诉了汪御史。

    汪御史想道:“怪不得尹书办这样款待他,原来他想赚这注上兑的扣头呢!”

    正在狐疑,又听见碗盏丁当之声,两个小子早搬饭出来了。

    一面调排座位:自然是汪御史首座,他兄弟二座,尹仁下陪。

    汪御史举目看那菜时,十分丰盛,方明白刚才尹仁嘁喳了一阵,是叫小子到厨房里去多添几样肴馔出来的缘故。一时饭毕,又漱过了口,心里想和他兄弟借个一百五十两。一想第一回见面,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想着昨天太太同他说的家里窘迫情形,实在挨不过,只得硬了头皮走过去,把他兄弟拉了一把。他兄弟会意,便走到一间套房里,汪御史跟着进去。两人坐定了,汪御史凑着他耳朵,说道:“论理呢,我不应该同你老弟开口,争奈愚兄实在迫不及待了,所以只好同你老弟商量,借个一百金,或是二百金,过了年,有别处的钱下来,先把来还你。”

    他兄弟听了,心里一个鹘突,想:“我们老兄在京城里做官,做了这许多年,难道一个钱都没有剩,穷到这样?临行时节,家里上人交代过的,一切事都要他照应。他如今既和我开口,我要不应酬他,似乎于面子上过不去。”便满口答应道:“有,有,有!”一头说,一头直着嗓子喊道:“老尹呀,老尹呀!”

    尹仁急急忙忙的走进来道:“二爷什么事?”他道:“我昨儿存在你那里的一封银子,你给我拿过来,我有用常”尹仁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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