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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气道:“为兄方才可就说了,我等与医师看病救人,在世人眼中却是方技,多有偏见。你有此心,当真是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人,也是我方士与医师的再生父母。”
“兄长过誉。你别看我号召天下方士医师共度难关,也是想着让朝廷监管。如若不然,说不定便会再出一个张角。”
刘正目光灼灼道:“此事我也不敢写进去,怕给兄长带来麻烦,但有心人恐怕终究能猜出来。到时候借着治疗瘟疫这等大义之事,便是有人妄图强加罪名于方士医师,也不可能弃天下人于不顾。到时凭着治疗瘟疫一事,方士医师定然也会对朝廷心服口服。自然,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并不一定就我想到了,只是如今尚未有人如此做过,我也是凭着预防瘟疫的策略顺水推舟,略尽绵薄之力。成不成,还得看上面的意思了。”
甘始脸色一肃,随即拱手鞠躬道:“德然,请受为兄一拜!”
“兄长快快请起。”
望着甘始弯腰九十度,刘正哭笑不得,“此前不是说了,你我不必如此客套。”
“不,此乃为兄代我中原方士医师聊表心意之举。”
甘始正色道:“你尽管放心,此事便是朝廷中有人想要邀功,我等也决计不会让他们将这份大功给占为己有。为兄稍后便拓几分,派认带过去交与几位好友,他日若真有刁难于你,也好我中原方士能助德然一臂之力!”
刘正大喜过望,急忙拱手道:“那便多谢兄长了。实不相瞒,其实我此前便在涿县召集匠人,让匠人之间互通有无。让方士医师互通有无也并非临时起意。这世道多灾多难,一人之力终究薄弱,举众人之力,想来共渡难关并不难。”
“德然果真深明大义。为兄佩服。若不是心中有心西行,必然追随左右。为兄此时就能想到,他日你封王之时,封国之内必然国泰民安。”
“借兄长吉言。”
“这算什么吉言?你有破敌之功,又有预防瘟疫之良策,便是民生军事也多有妙法,算得上能文能武,他日想要封王决计不难。”
甘始赞叹一句,继续扫视竹简,随后脸色古怪起来,“焚烧衣物,保持通风,隔离囚禁,这些为兄都能接受只是,你要防瘟疫,找人干什么?华佗华元华,张机张仲景此二人难不成在瘟疫一道上颇有心得?这也是那高人说的?”
刘正听着甘始不改初衷意图西行,暗道可惜,随后顺水推舟,笑着点头,“那方士说了,此二人乃是医道高人,两人一身医术之于医道,比之木圣都不差分毫。找到此二人,再联合天下医师,瘟疫便是解决不了,也能被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此话当真?!”
甘始瞪大了眼睛,“那高人可有说过此二人在何地?”
“华佗行走四方我也不知道。倒是听闻张机乃是南阳士族出身。”
“好,有线索便好。”
甘始收拢食盒,扭头就走,“我这便让士仁去找故安令,让他派人去南阳,若有可能,让他通知刺史也遣人寻找华佗。寻到之后,便直接绑过来!你可是我大汉不可多得的人才,怎能困于此地!”
“兄长,切莫如此。还得以礼相邀。”
刘正追喊一声。
“为兄便是心急罢了。还真能不知分寸?”
听着甘始的回复,刘正笑了笑,随后拿起点心咬了几口。
擦着嘴唇上的屑沫,他忽然想起此前在梦境中亲吻荀采的场景,倒也有些不耐烦就此困在木桶之中,迫切想要前往颍川。
只是瘟疫可能缠身,刘正也不敢乱来,叹了口气,锻炼起吐纳之法来。
第114章 方巾()
甘始出去不久,回来时捧着一摞竹简跪坐到案几旁,一张脸却并无找到解决办法的喜悦,反而有些凝重。
刘正一边按照吐纳之法呼吸,一边疑惑道:“兄长,怎么了?”
“方才出门琢磨了一番,发现是我过于执迷那高人的手段。”
甘始凝眉打量着竹简上的内容,“毕竟古往今来谁都没试过用石灰抑制瘟疫。虽说此前听说过有同道中人用石灰炼丹,具体功效如何,也没见个分晓。这便说明,要让世人知道石灰的妙法,还得我等先将石灰的功效琢磨出来,撰写成册才行。”
“眼下这份竹简若交上去,不论是你的身份功劳,还是其中内容,事关重大,定然会惊动朝堂。不管有用没用,若有人试了还是留不住性命,说不定便会刻意刁难。到时若是落了个愚弄朝廷的罪过,还可能让你人头落地为兄以为,汇报上去的事宜有待商榷。”
刘正刚刚一时激动,也有些迷失自我,此时反应过来,知晓其中利害,颔首赞同道:“兄长所言极是。是我一时魔障。虽说此事宜早不宜迟,可若连效果都不知道,传了出去,反倒令正大难临头。”
他说完就想起荀采叫他谨言慎行的那番话,目光眯了眯也就是说,只有割据一方,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
“不若我等与故安令相互配合,先在故安尝试一下。那华佗、张机二人,继续找。只是这份竹简,不宜大动干戈,还得徐徐图之。”
甘始提笔开始抄录竹简,“为兄倒是信你,若无一定依据,想来那高人也不可能有此想法,还提出有悖人伦的火葬来。只是疑点着实太多。石灰的时效、用途,效果如何,又要用多少计量,开窗、晒太阳为什么能预防瘟疫都需要慢慢琢磨,方能让人信服。”
“至于火葬一事,为兄以为,还得从长计议,实在不行直接作废。要不然无论是谁,这种涉及人伦大道的事情,也绝不可能鼎力相助此前也是因为你要为我方士和医师正名,有些头脑发昏了。呵,我修道多年,还未想过自己会在此事上动摇心志。”
甘始笑了笑,“不过那番话倒是真的。若真有朝一日正名,天下方士与医师必然对你马首是瞻。”
他顿了顿,“自然,丑话说在前头。你便是有心为国为民,也不可操之过急。我等方士虽能助一臂之力,这力终究绵薄,拗不过朝堂上那些人。凡事,小心谨慎为好。”
“兄长教训的是。”
刘正虚心受教。
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刘正便和关羽张飞等人喊话寒暄起来。
其间霍奴也回应了几声,虽然声音虚弱,情况倒像是有所稳定。
又过不久,刘正内急由甘始扶着去了趟厕所,甘始算算时间,便帮着大家都脱离木桶,各自躺在床上休息一番。
刘正换了衣服,没了汤药的镇压,躺在床上便感觉浑身逐渐酸麻疼痛起来,又与甘始聊了一会儿等等要洒石灰的位置,锻炼着吐纳之法,随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太阳逐渐倾斜下来。
名叫程科的男子趴在二楼窗口边上,托着下巴有些恹恹欲睡。
视野之中,对面那户院门紧闭的民居外,有六个熊腰虎背的大汉守在门外,有人琢磨着武艺对招,有人靠在墙上无所事事,也有人睡在一堆木柴上扫视四周,偶尔与他对视,他便笑了起来,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他又漫无目的地扫视街道,最后望向那所民宅的院子里面。
院子里几只刚刚修葺的大灶台上烧着水,腾腾的烟雾从昨日傍晚就没停过,有个中年人不时出来添柴,称药加进热水中,然后又来来回回在几个房间跑动,先是抱着一堆衣服出来扔进灶台里,又提着大桶小桶将水倒在地上,嘴上还念叨着什么,像是与周围的人正在说话。
没过多久,那中年人又进去,院子里就空了下来。
反倒是院子外,不时有百姓提着篮子过来送东西。那六个人好言将人打发掉,有的点头直接就走了,也有的还想大声朝院内呼喊的功夫,又被那些人劝阻下来,然后连连鞠躬不好意思地离开,表情多半带着点惋惜与祝福。
不过人离开了,东西却大部分留了下来——说起来那里面也有程科送过去的。只是让他惋惜的是,不管院内还是院外的人,都不会吃别人送过去的东西,这两天都是衙门派人将食盒送过去,然后又带着那些留下来的东西回去。
不过,自昨天傍晚开始,程科已经送了四次了,往后他也还会送,送到他们吃上几次为止,或是送到他们慢慢与他深交为止——毕竟,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
他想到这里,目光微微眯了眯,另一只藏在窗下的手便捏紧了手中的方巾,那方巾布满了血,还有些破碎,只有一点点黄色从指缝中显露出来。
随后不久,一辆驴车由三个人带着开了过来,程科知道领头的名叫士仁,另一名大汉是故安贼功曹,至于最后一名是位姑娘,应该就是那驴车的主人,或是主顾家派过来照顾驴车的。
他看着士仁招呼着众人把驴车上的麻袋卸下来。
那麻袋也不知道装了什么,看着挺厚实,偶尔还会有灰扬起来,看到有人踩着木柴堆往院子里一边喊一边把麻袋扔进去,程科喊了一声要不要帮忙,被士仁推拒之后,便也有些好奇那些麻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之间,那在驴车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姑娘踩着木柴堆就想翻墙进去,被人一把拉住。
之后的过程便是连程科看着都觉得有趣。
那姑娘竟然是仰慕里面之人的骁勇,想着进去伺候,被人好言相劝一番,反倒哭闹起来。
没多久院子里便也惊动了,中年人出来知道缘由便也哭笑不得,程科还听到有个耳熟的声音自对面房间里传出来询问那姑娘想要伺候谁,谁知却得来一句大喊,“不知道啊,我伺候谁都行我还要给你们生孩子。”
“我们?”
那喊话的人问了一句,随即便引起院内外一阵大笑声,那姑娘知道说错了话,又急又气,都哭了出来,之后要不是贼功曹劝慰,还没卸下货她便要拉着驴车跑了。
此后贼功曹与中年人隔着门缝说话,这事程科看到过很多次了,但这次那些麻袋的出现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古怪——难不成是找到破解瘟疫的办法了?
他胡思乱想着,目送着贼功曹劝慰着那姑娘拉着驴车离开,有些心神不宁。
虽说知道破解瘟疫的可能性近乎没有,但那些人的本事终究有些不一般
程科倒也反应过来,那喊话之人就是昨夜回应众人而大吼的人,应该就是旁人口中的天神将
呸!
他暗啐了一声,对于这片再次沉寂下来有些安宁祥和的街道反倒厌烦起来。
眼看着那中年人拆开麻袋拿着木瓢往院子四处开始洒着里面的东西——那东西像是石灰,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
他疑惑着这群人的古怪,想着“古怪”二字,又想起昨日傍晚那场匪夷所思的战报,正失神的功夫,房门突然开了。
程科便也关了窗,捏着方巾跪坐到床榻上,朝着来人问道:“打听的怎么样了?”
“已经打听清楚了,卜饵的尸体被那帮狗官埋了。耳朵被割了一只,被狗官们拿去邀功了而且,其他故安的兄弟也都在救援中被杀了。”
来人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是不能善罢甘休。”
程科目光锐利起来,捏紧了手中的方巾,“卜渠帅于我有恩,都到了故安城门口了,我还招待不周,让他胞弟身亡,总要有个交代。”
“这也不能怪大哥你吧?城禁怎么出去!我还听说是卜饵自己惹的祸,明明什么都不用暴露,偏偏还要带上黄巾泄愤杀人老实说,就是他白痴自己找死!我咽不下的是让这狗官踩着兄弟们的尸体得了功劳这口气,谁管他啊。”
来人说了一句,随后便走到窗边自窗缝往外望了一眼,不是滋味地啐道:“真他娘的晦气!五万多人被八个人打垮了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严苛点来说,也不是五万程志远一时得势,迷了心智,要是他们这两百多人不垮,其他人不会垮。这两百多主帅副将被打垮了,哪里还有什么大势?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这帮人不可单挑力敌,唯有群起而殴之,或是以箭攻之。”
“嗯。这事你说了几遍,我已经让人去传话给卜渠帅了。”
来人点点头,坐到程科对面,目光阴沉道:“卜饵一死,卜渠帅定然北上!到时候就让他们好看!这帮故安愚民还祈求上苍,想要留住这八个杂碎,却不知自己也已大难临头!”
“我昨夜闲逛还看到有人沿着河流放灯了,那灯河真美,恍若天河啊!”
程科想到昨夜看到的场景,微微冷笑,“想想打碎天河,化身神兵天将,便觉得浑身有劲那些溃散掉的‘神兵天将’收拢多少了?”
第115章 第一一五 不负众望()
“狗屁的神兵天将通通都是狗屁。”
察觉到程科的脸色讥讽,来人走到窗口望出去又啐骂一声,扭头却也激动起来:“收拢了三四千人了。某家还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登高一呼,而且有这么多人俯首称臣我已经让几百个好手摸进城里了。待得卜渠帅北上,我等便里应外合,杀他个片甲不留!哈,哈哈哈哈!”
来人狞笑一阵,程科摆了摆手,笑道:“再安排几个樵夫去对面送点木柴吧。看样子他们也有需求。那就把木柴给他们里里外外堆满了。再备点火油。”
他说到这里,神色便有些兴致盎然,“我等——送八神将归天!”
“大哥高见!我这便去准备!”
来人出门,突然脚步一顿,扭头又问道:“等等吃什么?”
“去给我弄点斋菜吧就昨日刚开业的西郊那边的庙里。我昨夜也去凑热闹了,饭食不错,和尚命人烧的鱼肉也鲜美,吃完感觉精神也好了一些。”
来人便迟疑了片刻,“大哥,我等信奉大贤良师,你若这样,卜渠帅知道了未必会认同。”
“无妨的。佛家导人向善,如今这天下大势,已注定由大贤良师掌管。便是佛祖,也得听从大贤良师。而我吃斋,也是让自己知道,为大贤良师办事,乃是大善。”
他又走到窗口,将窗缝开大了一些,有些惋惜道:“可惜此人乃是汉室宗亲,不能劝降啊。天下大势如此,眼看这等骁将执迷不悟唉,着实可惜!”
“他有今日成就还是我们送的,往后杀了祭天,便是佛家因果,嘿嘿,不可惜!”
来人出去,程科便又打开窗户有些无聊地看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沉,宁静祥和的街道上突然一阵马蹄声疾奔。
程科有些疑惑地望了过去,便见一辆马车遥遥跟在后面,由士卒衙役纵马开道,车轱辘碾压着泥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一直到了院门口才停息下来。
看着士仁七人疑惑不解地迎向那些士卒衙役,他目光微微精芒一闪,莫不是朝廷来人了?
这么快?
紧跟着,便看到马车上一位姑娘跳下来,朝着院内哭喊道:“夫君!”
车厢里又跳下一对年迈夫妇,程科却凝眉望着那姑娘,目光微微一滞。
二小姐
故安城很美。
虽说不如作为郡县的涿县,但便是因为故安城的普通,让刘始想起早年待在兖州东郡范县时的时光。
他记得范县很多事情,很多人。
也记得与故安城被易水贯穿而过类似,范城外也有一条瓠子河。
早年黄河泛滥,瓠子河自决口濮阳县开始引流,穿过范县及至济北郡茌平县,汇入济水,祸害百姓无数,于是前朝武帝命数万人历经千辛万苦堵住决口,还先后创造了两首瓠子歌。
第一首埋怨天意弄人,河伯水神不亲万民,致使水灾连年。
第二首描绘百姓在朝廷的带领下干得热火朝天,虽说条件困顿,终于还是堵住了决口。
尤其是第二首,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于是数万百姓披荆斩棘,勇不可当,连天都垂青,使得瓠子河就此福泽万民。
刘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些来,但总觉得,对比眼下境况,他的人生就像是老祖先当时的境况。
当年父亲担当范令,还算是家境殷实,此后父亲死去,兄长也死了,这个家便像是黄河泛滥,从此一蹶不振。
他没什么能力,索性人脉还有一些,当然,最后也就只剩下卢植卢子干了。
卢氏因为祖先定居范阳,与他们家算是有些来往,然后便有了他送刘备、刘正前往卢植家中求学的事情。
这也算是为了整治家道中落这个洪水猛兽,他所做的努力了。
之后刘备被赶出师门,刘始便黯然失神,所幸自家儿子还算勤恳,虽说外出做工,自农转业为商,与卢植也并未断了来往,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自然,他也知道,卢植会继续教自家儿子,恐怕不是因为自家儿子的诚恳敦实,而是因为卢植是汉室子民,他忠于汉室,对于汉室宗亲自然有几分念情。
其中未必没有可怜。
但刘始已经很满足了。
有人照拂,他日儿子也能入朝为官了,而随着卢植渐渐位高权重,刘始心中更是憋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家儿子多少也能沾点贵气,还能得到卢植的照拂,绝对不会再像是他们一脉的老祖宗那样,因为酎金的问题而被免去侯位,使得帝王将他们这一脉遗弃在了涿县——
是的,就是遗弃。
连刘始都为祖宗的无能而惭愧,心中偶尔更是有些厌恶。
他身为士人,其实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但他还是有了,而且心中时不时就跳出这样的念头。
便是祖上无能,才让子孙不能庇荫!
这些年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后便将这份责任都推给了自己。
他变得厌恶自己的碌碌无为了。
偶尔听着其他宗脉的人在朝堂之上飞黄腾达,看着刘备广交好友,他会觉得自己照顾、放任刘备这样是没错的。
但想到卢植将刘备逐出师门,他也明白士人是看不起刘备这样的,卢植越是位高权重,他越是明白刘备想上去是不可能了——
别人一定会说,卢尚书弃徒,品性决计不好,着实是败坏汉室宗亲的门风,还是不要录用了。
每每想到有人可能会这样评价刘备,他就内心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