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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时拓跋轲对弟弟的重视来看,如果拓跋顼铁了心要救我,未必救不下来;关键是,他愿不愿意救。
至少,我在临死前可以确认,那个我曾倾心去爱的少年心里,到底把我放在怎样的位置。
一边擦洗着身体,一边默默想着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不久,有人过来敲门,却是个陌生的侍女声音:“墨妃娘娘,管公公奉了皇上口谕,正在外面等着您呢!您老人家洗好了么?”
伴随这催促声的,是外面传来的隐隐哭泣。
撩一撩水,我才觉出水已经很凉了,遂换轻罗她们进来帮换衣裳。
进来的是连翘带着寻常不太使唤的一名侍女,眼睛都红红的,却忍着泪,含笑为我理着衣衫,道:“娘娘,你穿着雪缎的长衣果然漂亮,像画里的仙子走下来呢!”
走回卧房里,在回廊里见到管密,脸上的肌肉笑得极僵硬,像是硬拧出来的笑容。
他弓着身子,低声道:“娘娘去梳妆罢,老奴在外候着,候着……”
他说着,转过背去用袖子揾泪。
一场空,悠悠江南梦【上部结局】(五)
他身后的小内侍,手上托着个朱漆盘子,置了莲花白瓷的酒壶和酒杯,看起来并不陌生。
父亲在位时,我就曾几次看到过齐宫的内侍拿了这些东西匆匆走过,不久便会传来某位大臣或某位宫妃暴毙或被赐死的消息。
我微笑着劝他:“管公公别哭了。连那夜夜与我风流缠绵的男人都不曾为我掉一滴泪,您这是做什么呢?”
管密忙擦了泪急急道:“娘娘,皇上他……他不是不心疼啊!昨晚他坐在窗口,那可是整整喝了一夜的酒啊!”
他喝的是美酒,给我的是毒酒,难不成我还得对他感恩戴德,死而不已?
冷笑着拂袖走到妆台前,让她们为我梳南朝最寻常的女儿妆,转眼不见轻罗,遂问为我理妆的连翘:“轻罗呢!”
铜镜里,连翘一双大眼中水光盈盈,只强忍着不掉落下来,可为我梳髻的手,分明正在颤抖。听我问起,她好一会儿才憋着嗓子低低答道:“轻罗去找皇太弟了。”
“或许,就快回来了。”她焦急地往窗口望了一眼,说不出是希望,还是绝望。
拓跋顼住的涵元殿离琼芳阁并不太远,轻罗知道我性命攸关,一路也不会耽搁,有我洗浴的这么长时间,以她的脚程,可以走上十个来回了。
如果拓跋顼不在宫中,轻罗应该早就空手回来,也好多片刻与我相处的时间。
她一直没回来,证明她并不是没有找到拓跋顼,而是拓跋顼不愿意来。
其实,早就在意料之中了,不是么?
江山与美人,轻重之分简直不用权衡。
如果他肯来,那是意外惊喜;如果他不来,那才是意料之中。
或许,人之将死,心中会格外清明吧?清明得不想让自己死前都不得安宁。
不抱希望,方才不会失望。
我冷寂地笑了笑,自己拈过胭脂丝绵,稳稳地送到唇边,将艳红的唇脂点上。
潋滟夺目的朱色,鲜亮夺目,如刚刚成熟的樱桃,正在晨间清澈的阳光里耀着幽幽莹莹的光芒。
窗扇正大敞着,大株樱花在迸绽到极致时开始凋零,一瓣瓣的粉红,凝了谁的血泪,在沙沙的春风中簌簌飘动。
风动窗帏时,居然有一朵花儿,如喝醉了般跌跌撞撞扑到我怀里,歇在雪白的襟前,微微摇动着,像垂死了的彩蝶,颤巍巍地扑着翅翼。
花开过了,总算有过最繁盛时的美丽记忆。
而我呢?
我只有一个从来不曾被我自己认可的墨妃身份,无人爱我惜我,我也不再有所爱之人。
终是遗憾。
我唯一的美好记忆,依旧是不解事时缩在萧宝溶温暖清新的怀中格格地笑。
几番风雨走过,那曾经纯稚的笑声,已蒙了尘埃般不清晰。
我拈了花朵,轻轻嗅了一嗅,走出房门,走向回廊。
管密从小内侍手中接过倒好的毒酒,带了他们齐刷刷跪倒在地,将毒酒举过头顶,沙哑着嗓子道:“皇上口谕,让墨妃先行一步,为皇上守护地陵。百年之后,皇上将与墨妃再续前缘!”
生时不放过,连死了也不放过,居然要将我早早埋在他的陵墓里!
再续前缘!
我的前缘,早就断了!
抬头,最后看一眼阁外的大道。
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执杯,触唇,仰脖,涩而辣的酒入口,一饮而尽。
然后掷杯,扬手击在阁前的汉白玉栏干上,砰然而碎。
不知是谁先号淘一声,廊下,屋边,满宫跪着的内侍宫人,蓦地大放悲声,痛哭流涕;连管密也伏倒在地面上,失声哭嚎。
平常拿着笑脸和金银,刻意去笼络着这些下人时,未必有多少真心。可这时候,他们倒还晓得为我难过,用他们的眼泪来葬我。
而我曾经为之流干泪水的那人,连露一面都舍不得。
不过,我也不会再为这人落一滴泪了。
望一眼南方的天空,我默默走回卧房,只觉腹中迅速如烈火般焚烧起来,渐渐尖锐成不可抑止的绞痛。
踉跄再走两步,到底无力走到床边,便抓了床前的帏幔,呻吟着软下身躯。
“娘娘,娘娘……”
连翘大哭着,和几名侍女赶上前来扶我。
我喘着气,低声道:“拿剪子来。”
连翘不解,但已迅速从一旁取来剪子,问道:“娘娘,你要做什么?”
我低声道:“帮我剪下一缕发。”
连翘应了,忙抓了我垂在前襟的小辫,绞下了一缕。
我正要吩咐她有机会将我的头发送回南方去,外面的哭声忽然凌乱,伴着含糊不清的叩拜声。
然后,半开的房门被踹开,一个修长熟悉的人影奔了过来。
清好如女子的面庞,形状如桃瓣的眼睛,幽黑飘一点墨蓝的瞳仁,一脸令我怄得慌的震惊。
竟是拓跋顼!
他果然好算计,在我服了毒酒后出现,既可见我最后一面成全了当日的旧情,免了他自己未来的遗憾,又可不必因我和拓跋轲争执,保全了他们的手足之情和他的储君之位。
“阿墨!”
他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我自宫人的怀中夺过,抱入他自己的臂腕间,惨然望着我,惊颤地唤我的名字,脸色也雪白雪白的,一种被抽去魂魄般没有神采的雪白。
他到底还是喜欢我的,忍着到我快死时才出现,大约也不好受吧?
心中恨毒之极,我把掌中预备交到连翘手中的断发,用很柔软的姿势,交到了拓跋顼手里。
拓跋顼泪水已盈在睫间,望着手中的发,只是一声声地唤我:“阿墨!阿墨!你撑着点,不会有事,不会!”
我笑了笑,努力像当日竹林定情时那般娇俏稚拙,轻轻地说道:“我没办法把我自己留给你了,给你我的发罢,就当是我的魂魄伴在你身侧了……”
又是一阵断肠催命的绞痛,我忍耐不住胃部的抽搐,猛地一张嘴,一口黑血喷出,染上雪白的前襟,慢慢洇开,成了大团妖娆绝艳的黑牡丹。
“阿墨!”
他真有这么伤心么?
这声音听起来,倒也摧肝裂胆。
我抬起脸,眼前已模糊得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努力伸出自己的双手,摸索着捧住他的面颊,颤着嗓音道:“如果有下辈子,我要你做我唯一的男人,你……你也只许有我一个女人……好不好?好不好……”
我自己已经看不见的热流又从口鼻间涌出,手中的力气顿时失去。
神智沦陷前,我听到拓跋顼被抽去心肺般地惨叫:“阿墨……”
这时候,他都不肯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果然对我好深厚的感情!
无妨,我早对这个少年绝望,只想用尽我最后的力量,再挑拨一次他们君臣兄弟看似坚不可摧的手足之情。
一屋子的人听到了我对皇太弟的深情告白,拓跋轲那样要强的男人,将始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爱妃到死都只爱自己弟弟的现实。
而我的死,也将成为拓跋顼心头的刺,有事没事就会扎他一下,提醒着他,是他的兄长抢走了他的爱人,并活活逼死了她。
无力闭上眼时,有水珠缓缓自眼角滴落。
不是因为爱和留恋,而是因为恨,对这对兄弟刻骨噬心的恨!
拓跋轲!
拓跋顼!
我恨你们,至死不休!
拓跋顼番外:浮槎恨相逢之绝救(完)
拓跋顼恋恋放开萧宝墨的手,转身向拓跋轲跪下,低沉道:“臣有罪,臣失德,臣愿接受任何惩处。阿墨无辜,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不敢再叙兄弟情谊,只以君臣大礼行下,请罪之后,便是苦苦叩首相求。
拓跋轲眉目不动,仿若根本没看到拓跋顼的苦苦求恳,瞥一眼身畔犹豫不觉的内侍,沉声道:“朕的话,没听到么?”
内侍哪敢再等?急急奔过去,果然取了张草席铺在地上,欲拉萧宝墨下榻,裹入席中。
拓跋顼迅速站起身,一拳击到内侍的手上,嘶哑地叫道:“她还没死!皇上,她还没死!”
内侍惶恐,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察看着拓跋轲的神情。
拓跋轲轻描淡写:“将她埋了,很快就死了。如果你真要她,一个月后,朕把她挖出来给你。到时,你就会发现,腐烂之后,她同样是一副白骨,满身蛆虫,和任何女人没什么分别。”
拓跋顼唇边颤得厉害,到底不敢辩驳,只将手腕翼护着萧宝墨,不肯退让。
拓跋轲吩咐:“拉开皇太弟,动手罢。”
拓跋轲随身带的内侍,身手自然不错,见他发了话,也不敢犹疑,两人冲过去拉拓跋顼,又有两人分别拎过萧宝墨头和脚,只在拓跋顼甩开拉自己内侍的一瞬间,便将萧宝墨身体抱起,放到草席之上,迅速裹紧,拿了丝绳去扣。
“你们住手!”
拓跋顼短促的呼喊一声,蓦地拔剑,毫不犹豫地出手,闪电般的亮光,蛇信般吐出,但闻连声惨叫,拦住他的两名内侍立时被刺倒在地,呻吟不绝,显然受伤不轻。
而他已跳过床榻,迅速刺向正扣草席的两名内侍。
泪,已干涸于面颊;而手中的剑,已不再容情。
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故作心狠,无非盼着眼前女子好端端活下去,渐渐过上幸福的生活。
哪怕,执手偕老的,并不是他。
可对着这个被毒得半死不活,又即将被活埋的少女,他再也不知,他所有的退让,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保不了她!
他让她吃尽了苦头,他让自己受够了委屈,还是保不了她!
身后传来怒喝:“拓跋顼,你疯了!”
黑影扑来,在他即将把那两名内侍刺倒时,一掌击向他的手肘。
拓跋顼武功极高,此时满心悲怒,感觉有人袭向自己,立时改刺为削,反削向攻向自己的人影。
锋利的宝剑划过衣衫血肉时的触感传来时,他才看清向自己出手的人。
竟是拓跋轲!
“皇上!”
内侍太医们齐齐惊叫,连拓跋轲自己也苍白了脸。
拓跋轲久经沙场,武艺虽是高强,可再不料弟弟会对自己动起刀剑,即便拓跋顼未尽全力,伤势也是不轻了。
从左肩向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破开黑衣露出,鲜血翻涌,很快浸染了半边衣裳。
一把挥开前来查看伤势的太医,拓跋轲掩不住眉目间的恼怒失望,冷笑道:“好……好得很!朕养你一场,你……你可真是朕的好弟弟!”
拓跋顼退了一步,呆呆地望着拓跋轲的伤处,然后低了头,再望一眼萧宝墨。
其实,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这少女整个身体都已被紧紧包在了草席中,只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还有几缕拖曳在席外,带了墨汁般的油亮。
当初,那长长的黑发,曾在竹林中和水碧的衣衫一起飞扬,然后柔软地滑过他的手,将整个身体,都柔软地伏倒在他的怀中;
后来,他也曾见到侍寝后的南朝公主,一头长长的黑发迤逦于地,如无力摆动着的海藻;
如今,只剩下一缕断发,被殷殷地放到他的手中,想让他今世记得她,想让他来世再娶她。
如今,让她孤独一个人走么?
就像两次由着她在别的男人身下苦苦挣扎哭泣,自己以保护她的名义袖手旁观?
拓跋顼,你还要让她失望多少次,孤寂多少年?
拓跋顼深深吸一口气,胸口涌动着的激烈情绪忽然之间便沉了下去。向着拓跋轲,他垂头跪倒,吐字清晰而平静:“是,我不是皇兄的好弟弟,皇兄白养了我一场!拓跋顼令皇兄失望,所有恩德,愿来世衔草结环相报!”
幽暗的深眸转动,他望向了萧宝墨的方向。
温柔和绝望相揉合形成的痛楚,即将满溢而出,呈现出彻底解脱的姿态。
这一次,轮到拓跋轲心中猛地抽紧,甚至无法抑制自己的惊恐。
他太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幼弟。温和固执,聪慧善良,具备着帝王该有的文韬武略,却不具备帝王该有的心狠手辣;能够做到帝王该有的胸怀天下,却失之于优柔寡断,过于重情重义。
帝王可以多情,却不可以专情,更不可以让一个女人影响到自己的心智以及治国之策。
而萧宝墨……
的确是个尤/物。
别说是拓跋顼这样十岁的少年,便是拓跋轲自己,何尝不是差点一头栽入便出不来?
他不能再让萧宝墨影响了自己,再左右拓跋顼。
快刀斩乱麻虽然急痛了些,到底比慢慢受那些零碎折磨好些。
这样的急痛,他可以承受,甚至可以若无其事,依旧让人看到一个心如铁石的铁血皇帝。
可拓跋顼,能承受得了么?
恍惚想着,自己是不是将他逼得太紧了?
当真要在一天之内,让两个最让自己觉得亲近的人彻底从眼前消失么?
“皇兄,对不起!”
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少年轻轻地说。
他的剑尖正滴着拓跋轲的鲜血,他却连擦也没擦,笔直地向他兄长跪着,慢慢握紧了剑柄,然后倒转了剑锋,狠狠刺向自己心脏部位。
你不负我,我也不会负你。
阿墨,不用怕,我不会让你孤单。
压抑了太久的话,依旧无法说出口,却还能用行动诉说出自己的诚挚和无悔。
他闭目等着痛楚和死亡的来临时,伤处果然给扎得一阵锐疼,却不在心口,而在手腕,逼得他不得不撤开手,苦涩地睁开眼。
他的宝剑已“咣当”落地,拓跋轲正缓缓收回他自己的宝剑。
盯着拓跋顼腕上滴落的鲜血,他淡淡道:“即便她救活了,依然是朕的墨妃。”
他微微转头:“救人!”
说着,他没再看萧宝墨一眼,便转身离去。
顿挫有致的稳稳脚步声,听不出半点受伤后的虚弱无力。只有一路的鲜血沥沥,见证着他不轻的伤势。
拓跋顼坐在冷冷的地上抱了肩哆嗦片刻,游移的目光捉住了那一动不动的草席,顿时凝住。
他的声音,如被扯裂开的宣纸,同样地闷哑而破碎:“救人,救人,快救人……”
素心改,无花空折枝(一)
那是一场,持续了很久的睡眠。
久到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我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昏暗的梦境,有着七零八落的片段,包括男人的抚摸,男人的亲吻,还有辨不出滋味的各类汤汁,都曾若隐若现,起起伏伏。
意图想抓住些什么时,依旧是黑白的底色,蒙昧不清的触感,整个人如游魂般飘荡着找不到着落之处。
当眼前终于有了点别的颜色时,我依然在想着,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烟幕黄的颜色,很浅,很模糊。
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沁到鼻尖时让我很迷惑。
不是萧宝溶清新的杜蘅香气,不是拓跋轲刚硬到危险的体息,而是一种春日阳光般温和的明净和清澈。
那是久远得想让我流泪的气息,甚至连模糊的烟黄都让我感到亲切。
下意识地握住眼前看得到的烟黄,居然真切地抓到了实物。
柔软的棉质,没有精美的刺绣或华丽的蹙金,落在掌心的感觉很舒适,很安心。
喉咙间动了下,我似乎发出了声音,但耳边还只是静寂,了无声息。
但掌中的烟黄忽地一动,接着,我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整个地被带入了一个健壮的怀抱中。
极有力的臂膀,强硬如铁铸,叩在后脑勺,有点疼。
可这种疼痛也有着莫名的熟识,仿佛在很久很久前,也经历过这种类似幸福的疼痛。
那有力的手臂,此时居然有些颤抖,用很轻却很急的幅度,晃动着我,模模糊糊似乎有张脸也在我眼前晃动着。
我睁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