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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万大军一举荡平?现在如何?”
王化贞倒还算认账,关键时刻,也不跟熊廷弼吵,只是提出,现在应派兵,坚守下一道防线——宁远。
这是一个十分明智的判断,可是熊大人得理不饶人,还没完了:
“现在这个时候,谁肯帮你守城?晚了!赶紧掩护百姓和士兵入关,就足够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当初不听我的,现在我也不听你的。
事情到这份上,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作为丧家犬,王化贞没有发言权。
于是,战局离开了王化贞的掌控,走上了熊廷弼的轨道。
从王化贞到熊廷弼,从掌控到轨道,这是一个有趣的变化。
变化的前后有很多不同点,也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错误的。
虽然敌情十分紧急,城池空虚,但此时明军主力尚存,若坚定守住,估计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熊先生来了牛脾气,不由分说,宁远也不守了,把辽东的几十万军民全部撤回关(山海关)内,放弃了所有据点。
熊大人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做到了无数敌人、无数汉奸、无数叛徒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因为事实上,他已放弃整个辽东
自明朝开国以来,稳固统治两百余年的辽东,就这么丢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熊廷弼都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道理这样做。
但是他做了。
我认为,他是为了一口气。
当初不听我的话,现在看你怎么办?
就是这口气,最后要了他的命。
率领几十万军民,成功撤退的两位仁兄终于回京了,明朝政府对他们俩的处理,是相当一视同仁的——撤职查办。
无论谁对谁错,你们把朝廷在辽东的本钱丢得精光,还有脸回来?这个黑锅你们不背,谁背?
当然,最后处理结果还是略有不同,熊大人因为脾气不好,得罪人多,三年后(天启五年)就被干掉了。
相对而言,王大人由于关系硬,人缘好,又多活了七年,崇祯五年才正式注销户口。
对于此事,许多史书都说,王化贞死得该,熊廷弼死得冤。
前者我同意,后者,我保留意见。
事实上,直到王化贞逃走后的第三天,努尔哈赤才向广宁进发,他没有想到,明军竟然真的不战而逃,而且以他的兵力,并不足以占据辽东。
然而当他到达广宁,接受孙得功投降之时,才发现,整个辽东,已经没有敌人。
因为慷慨的熊蛮子,已把这片广阔的土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白给的东西不能不要,于是在大肆抢掠之后,他率军向新的目标前进——山海关。
可是走到半路,他发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
因为熊蛮子交给他的,不是辽东,而是一个空白的辽东。
为保证不让敌人抢走一粒粮,熊先生干得相当彻底,房子烧掉,水井埋掉,百姓撤走,基本上保证了千里无鸡鸣,万里无人烟。
要这么玩,努尔哈赤先生就不干了,他辛苦奔波,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抢东西,您把东西都搬走了,我还去干嘛?
而且从广宁到山海关,几百里路空无一人,很多坚固的据点都无人看守,别说抢劫,连打仗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当军队行进到一个明军据点附近时,努尔哈赤决定:无论这些地方有多广袤,无论这些据点有多重要,都不要了,撤退。
努尔哈赤离开了这里,踏上了归途,但他不会想到,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因为四年之后,他将再次回到这里,并为争夺这个他曾轻易放弃的小地方,失去所有的一切。
这个他半途折返的地点,叫做宁远。
堪与匹敌者,此人也
自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起兵以来,短短三年时间,抚顺、铁岭、开原、辽阳、沈阳,直至整个辽东,全部陷落。
从杨镐、刘綎到袁应泰、王化贞、熊廷弼,不能打的完了,能打的也完了,熊人死了,牛人也死了。
辽东的局势,说差,那是不恰当的,应该说,是差得不能再差,差到官位摆在眼前,都没人要。
比如总兵,是明军的高级将领,全国不过二十人左右,用今天话说,是军区司令员,要想混到这个职务,不挤破头是不大可能的。
一般说来,这个职务相当安全,平日也就是看看地图,指手划脚而已。然而这几年情况不同了,辽东打仗,明朝陆续派去了十四位总兵,竟然全部阵亡,无一幸免。
总兵越来越少,而且还在不断减少,因为没人干,某些在任总兵甚至主动辞职,宁可回家种田,也不干这份工作。
但公认最差的职业,还不是总兵,是辽东经略。
总兵可以有几十个,辽东经略只有一个。总兵可以不干,辽东经略不能不干。
可是连傻子都知道,辽东都没了,人都撤回山海关了,没兵没地没百姓,还经略个啥?
大家不是傻子,大家都不去。
接替辽东经略的第一人选,是兵部尚书张鹤鸣,天启为了给他鼓劲,先升他为太子太保(从一品),又给他尚方宝剑,还亲自送行。
张尚书没说的,屁股一拍,走了。
走是走了,只是走得有点慢,从京城到山海关,他走了十七天。
这条路线上星期我走过,坐车三个钟头。
张大人虽说没车,马总是有的,就两百多公里,爬也爬过去了。
这还不算,去了没多久,这位大人又说自己年老力衰,主动辞职回家了。
没种就没种,装什么蒜?
相比而言,接替他的宣府巡抚就好得多了。
这位巡抚大人接到任命后,连上三道公文,明白跟皇帝讲:我不去。
天启先生虽说是个木匠,也还有点脾气,马上下达谕令:不去,就滚(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不想去也好,不愿去也好,替死鬼总得有人当,于是,兵部侍郎王在晋出场了。
王在晋,字明初,江苏太仓人。万历二十年进士。这位仁兄从没打过仗,之所以让他去,是因为他不能不去。
张尚书跑路的时候,他是兵部副部长,代理部长(署部事),换句话说,轮也轮到他了。
史书上对于这位仁兄的评价大都比较一致:什么废物、愚蠢,不一而同。
对此,我都同意,但我认为,他至少是个勇敢的人。
明知是黑锅,依然无怨无悔、义无反顾地去背,难道不勇敢吗?
而他之所以失败,实在不是态度问题,而是能力问题。
因为他面对的敌人,是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明朝最可怕的敌人,战场应变极快,骑兵战术使用精湛,他的军事能力,可与大明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名将相媲美。
毫无疑问,他是这个时代最为强悍、最具天赋的军事将领,之一
他或许很好,很强大,却绝非没有对手。
事实上,他宿命的克星已然出现,就在他的眼前——不只一个。
王在晋到达辽东后,非常努力,非常勤奋,他日夜不停地勘查地形,考量兵力部署,经过几天几夜的刻苦专研,终于想出了一个防御方案。
具体方案是这样的,王在晋认为,光守山海关是不够的,为了保证防御纵深,他决定再修一座新城,用来保卫山海关,而这座新城就在山海关外八里的八里铺。
王在晋做事十分认真,他不但选好了位置,还拟好了预算,兵力等等,然后一并上交皇帝。
天启皇帝看后大为高兴,立即批复同意,还从国库中拨出了工程款。
应该说,王在晋的热情是值得肯定的,态度是值得尊重的,创意是值得鼓励的,而全盘的计划,是值得唾弃的。
光守山海关是不够的,因为一旦山海关被攻破,京城就将毫无防卫,唾手可得,虽说山海关沿线很坚固,很结实,但毕竟是砖墙,不是高压电网,如果努尔哈赤玩一根筋,拼死往城墙上堆人,就是用嘴啃,估计也啃穿了。
在这一点上,王在晋的看法是正确的。
但这也是他唯一正确的地方,除此之外,都是胡闹。
哪里胡闹,我就不说了,等一会有人说。
总之,如按此方案执行,山海关破矣,京城丢矣,大明亡矣。
对于这一结果,王在晋不知道,天启自然也不知道,而更多的人,是知道了也不说。
就在一切几乎无可挽回的时候,一封群众来信,彻底改变了这个悲惨的命运。
这封信是王在晋的部下写的,并通过朝廷渠道,直接送到了叶向高的手中,文章的主题思想只有一条:王在晋的方案是错误的。
这下叶大人头疼了,他干政治是老手,干军事却是菜鸟,想来想去,这个主意拿不了,于是他跑去找皇帝。
可是皇帝大人除了做木匠是把好手,基本都是抓瞎,他也吃不准,于是,他又去找了另一个人。
天惊地动,力挽狂澜,由此开始。
“夫攻不足者守有余,度彼之才,恢复固未易言,令专任之,犹足以慎固封守。”
这句话,来自于一个人的传记。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是:以此人的才能,恢复失去的江山,未必容易,但如果信任他,将权力交给他,稳定固守现有的国土,是可以的。
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评价。
因为这句话,出于《明史》。说这句话的人,是清代的史官。
综合以上几点,我们可以认定,在清代,这是一句相当反动的话。
它的隐含意思是:、
如果此人一直在任,大清是无法取得天下的。
在清朝统治下,捧着清朝饭碗,说这样的话,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他们说了,他们不但说了,还写了下来,并且流传千古,却没有一个人,因此受到任何惩罚。
因为他们所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是清朝统治者无法否认的事实。
与此同时,他们还用一种十分特殊的方式,表达了对此人的崇敬。
在长达二百二十卷、记载近千人事迹的明史传记中,无数为后人熟知的英雄人物,都要和别人挤成一团。
而在这个人的传记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子孙。
这个人不是徐达,徐达的传记里,有常遇春。
不是刘伯温,刘伯温的传记里,有宋濂、叶琛、章溢。
不是王守仁,王守仁的传记里,还搭配了他的门人冀元亨。
也不是张居正,张大人和他的老师徐阶、老对头高拱在一个传记里。
当然,更不是袁崇焕,袁将军住得相当挤,他的传记里,还有十个人。
这个人是孙承宗。
明末最伟大的战略家,努尔哈赤父子的克星,京城的保卫者,皇帝的老师,忠贞的爱国者。
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在获得上述头衔之前,他是一个不用功的学生,一个讨生活的教师,一个十六年都没有考上举人的落魄秀才。
第十二章 天才的敌手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孙承宗出生在北直隶保定府高阳(今河北 省高阳县)。 生在这个地方,不是个好事。 作为明朝四大防御要地,蓟州防线的一部分,孙承宗基本是在前线长 大的。
很快,他就见到了那个打上级小报告的人,他与此人彻夜长谈,一见 如故,感佩于这个人的才华、勇气和资质。 这是无争议的民族英雄孙承宗,与有争议的民族英雄袁崇焕的第一次 见面。 孙承宗非常欣赏袁崇焕。他坚信,这是一个必将震撼天下的人物,虽 然当时的袁先生,只不过是个正五品兵备佥事。 事实上,王在晋并不是袁崇焕的敌人,相反,他一直很喜欢袁崇焕, 还对其信任有加,但袁崇焕仍然打了他的小报告,且毫不犹豫。 对于这个疑问,袁崇焕的回答十分简单: “因为他的判断是错的,八里铺不能守住山海关。” 于是孙承宗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认为,应该选择哪里?” 袁崇焕回答,只有一个选择。 然后,他的手指向了那个唯一的地点——宁远。 宁远,即今辽宁兴城,位居辽西走廊中央,距山海关二百余里,是辽 西的重要据点,位置非常险要。 虽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宁远很重要,很险要,但几乎所有的人也 都认为,坚守宁远,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因为当时的明朝,已经丢失了整个辽东,手中仅存的只有山海关。关 外都是敌人,跑出二百多里,到敌人前方去开辟根据地,主动深陷重围,让 敌人围着打,这不是勇敢,是缺心眼。 我原先也不明白,后来我去了一趟宁远,明白了。 宁远是一座既不大,也不起眼的城市,但当我登上城楼,看到四周地 形的时候,才终于确定,这是个注定让努尔哈赤先生欲哭无泪的地方。 因为它的四周三面环山,还有一面,是海。 说宁远是山区,其实也不夸张。它的东边是首山,西边是窟窿山,中 间的道路很窄,是个典型的关门打狗地形,努尔哈赤先生要从北面进攻这 里,是很辛苦的。 当然了,有人会说,既然难走,那不走总行了吧。 很可惜,虽然走这里很让人恶心,但不恶心是不行的,因为辽东虽大, 要进攻山海关,必须从这里走。
此路不通让人苦恼,再加个别无他路,就只能去撞墙了。 是的,还会有人说,辽东都丢了,这里只是孤城,努尔哈赤占有优势, 兵力很强,动员几万人把城团团围住,光是围城,就能把人饿死。 这是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案,仅仅是理论。 如果努尔哈赤先生这样做了,那么我可以肯定,最先被拖垮的一定是 他自己。 因为宁远最让人绝望的地方,并不是山,而是海。 明朝为征战辽东,在山东登州地区修建了仓库,如遇敌军围城,船队 就能将粮食装备源源不断地送到沿海地区,当然也包括宁远。 而努尔哈赤先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要知道,他的军 队里,没有海军这个兵种。 更为重要的是,距离宁远不远的地方,有个觉华岛,在岛上有明军的 后勤仓库,可以随时支援宁远。 之所以把仓库建在岛上,原因很简单,明朝人都知道,后金没有海军, 没有翅膀,飞不过来。 但有些事,是说不准的。
应该说,孙承宗所做的这些工作非常重要,但绝不是最重要的。 十七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才。 天启二年(1622年),孙承宗已经六十岁了。他很清楚,虽然他熟悉 战争,精通战争,有着挽救危局的能力,但他毕竟老了。 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百姓的安宁,为了报国的理想,做了一辈子老师 的孙承宗决定,收下最后一个学生,并把自己的谋略、战法、无畏的信念, 以及永不放弃希望的勇气,全部传授给他。 他很欣慰,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袁崇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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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个监狱看守(1)
关于东林党的覆灭,许多史书上的说法比较类似:一群有道德的君 子,在无比黑暗的###中,输给了一群毫无道德的小人,最终失败。 我认为,这个说法,那是相当的胡扯。 事实上,应该是一群精明的人,在无比黑暗的###中,输给了另 一群更为精明的人,最终失败。 许多年来,东林党的失败之所以很难说清楚,是由于东林党的成功没 说清楚。 而东林党的成功之所以没说清楚,是由于这个问题,很难说清楚。 这不是顺口溜。其实一直以来,在东林党的兴亡之中,都隐藏着一些 不足为人道的玄机,很多人不知道,知道的人不说。 凑巧的是,我是一个比较较真的人,对于某些很难说清楚的问题,不 足为人道的玄机,有着很难说清楚,不足为人道的兴趣。 于是,在查阅分析了许多史籍资料后,我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 东林党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强大,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过于强大。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在杨涟、左光斗以及一系列东林党人的努 力下,朱常洛顺利即位,成为了明光宗。 虽然这位仁兄命短,只活了一个月,但东林党人再接再厉,经历千辛 万苦,又把他的儿子推了上去,并最终控制了朝廷政权。 用正面的话说,这是正义战胜了邪恶,意志顽强,坚持到底。 用反面的话说,这是赌一把,运气好,找对了人,打对了架。 无论正面反面,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东林党能够掌控天下,全靠明光 宗死后那几天里,杨涟的拼死一搏,以及继任皇帝的感恩图报。 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绝不是唯一重要的原因。
因为在中国历史上,一般而言,只要皇帝说话,什么事都好办,什么 事都能办,可是明朝实在太不一般。 明朝的皇帝,从来不是说了就算的,且不论张居正、刘瑾、魏忠贤之 类的牛人,光是那帮六七品的小御史、给事中,天天上书骂人,想干啥都 不让,能把人活活烦死。 比如明武宗,就想出去转转,换换空气,麻烦马上就来,上百人跪在 门口痛哭流涕,示威请愿,午觉都不让睡。闹得你死我活,最后也没去成。 换句话说,皇帝大人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你让他帮东林党控制朝 政,那是不太现实的,充其量能帮个忙而已。 东林党掌控朝廷的真正原因在于,他们打败了朝廷中所有的对手,具 体说,是齐、楚、浙三党。 众所周知,东林党中的许多成员是没有什么博爱精神的,经常耍二杆 子性格,非我族类就是其心必异,什么人都敢惹。搞了几十年斗争,仇人 越来越多,特别是三党,前仆后继,前人退休,后人接班,一代代接茬上, 斗得不亦乐乎。 这两方的矛盾,那叫一个苦大仇深,什么争国本、妖书案、梃击案, 只要是个机会,能借着打击对手,就绝不放过,且从万历十几年就开始闹, 真可谓是历史悠久。 就实力而言,东林党势头大,人多,占据优势,而三党迫于压力,形 成了联盟,共同对付东林党,所以多年以来此消彼长,什么京察、偷信,全 往死里整。可由于双方实力差距不大,这么多年了,谁也没能整死谁。 万历末年,一个人来到了京城,不久之后,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他加 入了其中一方。 他加入的是东林党,于是,三党被整死了。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然而,正是这个小人物的到来,打破了 几十年的僵局,这个人名叫汪文言。 如果你不了解这个人,那是正常的,如果你了解,那是不正常的。 甚至很多熟读明清历史的人,也只知道这个名字,而不清楚这个名字 背后隐藏的东西。 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汪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