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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的一般教育,从夏威夷归来后,他一直在香港就读。在自传中,曾写着“香港书院”,但后来经过合并而成了皇仁书院一校。
在广州的南华医学校就读时,孙文听闻香港已设有更好的医校,仅读了一年便转学到香港,此即香港西医书院。孙文是该校第一届学生。同一届共有十一名学生,任何学校皆同,第一届学生特别具有爱校之心,也特别团结。
香港西医书院后来(一九一三)成了香港大学的医学院。孙文是其前身西医书院的第一届学生,可说是香港大学的老前辈。
探访过昔日老师后,孙文又去拜访西医书院的老友。
起义前夕(6)
小两岁的陈少白刚放弃学医一途,常和孙文高谈阔论而被列为“四大寇”之一,他也参加了此次起义。拜访这样共同参与起义者无须事先预约。
这种拜访隐含着“临别一会”之意。
另有一种是暗自在心底道别的友人,也有虽知起义之事却无法参与的友人。甚至也有在金钱方面提供莫大援助的友人。
到了即将动身赴广州之前,孙文经由会党牵线和大竹见了面。
“夏威夷先生,只要多推几下,大清国一定会垮下来。我想这事错不了。这次我弄到大批枪支,你随时都可取货。”
大竹说道。
大竹知道兴中会揭竿之日是九月初九,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
“希望以后能不断向你买货。”
孙文不由得吸一口大气。
“现今广州好像戒备甚严。毕竟有闱姓彩金堆积如山呢!”
大竹说完这话,摇了摇头。
“闱姓”是广东特有的一种赌博方式。“闱”是指科考举行场所的贡院,猜乡试或会试及第者的姓氏作为输赢,谓之“闱姓”。
在广东举行的乡试是三年一次,数千人聚集省会参加考试,其中只有二、三百人能中榜成为举人。在翌年的全国性会试中,广东二百余名举人,从中再取一成的进士。闱姓赌博的规则不甚详明,大概是可以选押多个姓氏。若非如此,广东的康有为绝对是保障名额,那赌博的投机性就未免大打折扣了。
一张彩券售价低廉,中彩的机会大概也很低。但是闱姓彩券赌博由官府经营,绝对不会有作弊之嫌。百姓像买赛马的场外马票般购买彩券。
由于庶民对读书人的消息所知不多,竟还有贩卖彩券业者兼报明牌。
“那个年轻爷们儿今年大概不行,成天只知饮酒。隔壁村子张老头的二儿子倒是有希望。”
约莫像这样报明牌。
每逢闱姓彩券季节,便有极少数人会变成富翁。有时彩券无人猜中,则彩金全数归官府。
今年闱姓彩金也高达数百万元,称为“闱姓饷银”,因是公家钱银,故派士兵严加看守。彩金的保管场所有五处,实际上这数百万彩金分散开只保管于二处,其余三处仅有守备之兵却无彩金。这是为了故布疑阵之故。
“常听说彩票(彩券),是那种东西吗?”
孙文说道。
他是在夏威夷习得一般成年人的常识,对于此地市井小民皆有的常识反倒不晓。
“金额不是普通彩票所能比。大到数百万元呢!连守卫的士兵都会怦然心动,盗贼更是摩拳擦掌准备伺机大显身手。”
“数百万元吗?……”
孙文听到这一金额,不禁叹息。
为了此次起义,他和兄长开出“若成功当加倍奉还”的条件,在夏威夷筹到的“起义军债”也不过万余元。其他还有“猎鹰”号船东处分家产所得的八千元,这些是主要的起义资金。
一想到起义,孙文等人便为军费烦恼不已。
“利用闱姓或彩票,一下子便可筹到大笔钱……”
大竹边用拳头敲敲后脑勺边说道。
“我记得小时候,被称为海山仙馆的大宅邸因彩票而卖出。现在还记得大概是九万元吧。”
孙文说道。
“没错。那是盐商潘仕成破产,付不出九万元的税金,才让出海山仙馆,但找不到买方。连广州首富的怡和行也舍不得拿出九万元,最后才利用彩票解决。若是现在盖一座海山仙馆,十万元还不够。大概需十二、三万。拍卖的物品很好,只是景气不佳罢了。”
大竹还记得海山仙馆事件,因那时他已经当水手谋生,所以记得一清二楚。吸了一口气后,他又笑着加上一句:
起义前夕(7)
“当时彩票一张三元,连我也买了两三张呢!”
算起来距今已有二十年左右,孙文尚未前往夏威夷,也还不到能买彩票的年龄。大竹则已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所以买了两三张。
占地几万坪,甚至整馆镶有玻璃的海山仙馆竟然没人能够买得下来,户部(财政部)的广州衙门粤海关于是发售三万张彩票,每张三元,听说在发售当天就几乎销售一空。
中彩的是一位姓吴的嗜酒读书人,不到一年光景,便滥赌狂饮花费一空,死时穷困潦倒,流传下来的唯此轶闻。
听说海山仙馆的旧主潘仕成自觉吴某之死跟自己有关系,尽管自己也是落魄之身,仍拿出了丧葬费用。
“中彩票赢得海山仙馆者也是香山县人,我记得去夏威夷之前还瞧过他的葬礼。”
孙文说道。
当时有人将“海山仙馆”四字拆开,三点水是“三”,两个山重叠是“出”,所以解释为:
——每人出三官食(每人出三元,官府吃饱食)。
谈完琐碎事之后,二人握手道别。
亡命之客(1)
孙文(右一)与日本友人在东京的留影
广岛丸终于结束这段苦难的航程抵达横滨港,时间是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航行于怒海的两周间,孙文一行疲惫不堪。然而,抵横滨的四天前,他们总算得以在神户暂时养精蓄锐一番。等抵横滨后,众人大约已恢复元气。 不愧是个船具商,就在广岛丸尚停泊外海等待进港之际,陈清已经搭着小船巧妙地横靠至本船之旁。
“陈先生来了。”
服务生前去呼叫孙文等人。
船一离开香港,服务生便脱掉了那顶附一条假辫子的帽子。即将登岸,他早就从行李中取出鸭舌帽。
不等服务生来喊,孙文等三人全部已经现身甲板之上。陈清是参加过广州起义的同志。
“承蒙陈先生多方费心,在此深表谢意!”
孙文代表一行致谢。
“签约之后,满仔渐渐变多了。现在跟孙先生之前来此的情况大不相同,还请小心才好!”
陈清说道。
“满仔”指满洲人的轻蔑语。仔表“小”之意,含有“……小鬼”的语气。
签约指的是日清的和谈条约,日期是今年的四月十七日。在交战期间,公使、领事等的外交官皆调回国内。前一次孙文来到是今年的一月,大清国的外交官未留半人。
现已签完条约,外交官又返回驻地。“满仔”不仅指满洲人,还包括在清朝为官的汉人也皆在列。
先前因无外交官在此,大可尽情辱骂政府。返回日本的非仅外交官,连频繁进出的侦探也开始蠢蠢欲动。因此,陈清才事先对孙文等人提出警告,跟先前来此的情况大不相同,务必小心注意才好。
新任驻日公使是裕庚。此号人物是汉军旗人,即身为汉人却享有旗人(满洲人)的待遇。在清军进入山海关统治全国之前,东北地区已有一些投效大清的汉人子孙。
从广岛丸下船后,孙文等人在码头会见了谭有发这名男子。其实今年年初孙文在船上见到陈清时便受引介见过谭有发。谭氏在横滨经营一间名为“均昌”的洋服店,以敢说大话而知名。
先前受孙文“请代为介绍连皇帝老子也不怕的人”之托,陈清方打算引介没辫子的冯镜如与谭有发二人。
不留辫子摆明着就是要造反。经营洋服店的谭氏虽留辫子,但却敢像无赖般说大话。
——现今是满人当皇帝,但这个国家以汉人居多,应该推汉人当皇帝。
此一立论让他博得“谭皇帝”的绰号。此人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前次未见到冯镜如,但孙文却见到了谭皇帝。因而他跟谭氏久别叙旧情一番。
“那就前往冯先生的店吧!冯先生当皇帝略嫌器量不足,可惜啊!……依我看,孙先生较有希望。原本冯先生若和他弟弟合起来,倒也还过得去。”
皇帝评论家谭有发说道。
陈清与谭有发引导孙文一行前往冯镜如经营的文经印刷店。地址是山下町五十三番地。
孙文和冯镜如虽是初次见面,但彼此已从陈清处耳闻过对方之事。孙文在夏威夷制成的革命文件和兴中会的会规在今年的一月就已被横滨的众人阅读过。
冯镜如和其弟冯紫珊、陈清、谭有发等人也商量过要合组一个像兴中会这样的组织。
“我和你一见如故。从陈清先生处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事。总之,你能让那男人自动去参加广州起义,绝非仅凭一股热情而已。在下佩服之至!”
冯镜如握住孙文的手,热情地说道。
“该佩服的人是我。”孙文说道——“你的头上岂非没有辫子?辫子是屈辱的标记。我现在就要剪掉辫子。”
孙文的手中握着购自香港的那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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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之客(2)
孙文等人借宿在文经印刷店的二楼。
各地皆有同志,但同志的度量各异。被称为四大寇的几名伙伴是最相知的同志,但彼此侃侃而谈互批议论,意见未必皆相同。
“谭先生似乎只要将满仔换成汉人便可了事。至于推翻清朝后,帝制该如何处理好像不是问题。这就伤脑筋了!”
在印刷店的二楼,郑士良说道。
“你先别急!只要赞成讨满,岂非就已是伙伴?”
孙文如此说道,试着安抚怅然的郑士良。
“剪掉辫子的冯先生对未来有何想法也尚未可知。咱们也不好说今后该如何如何。毕竟咱们此时是亡命之客,他们则是东道主。”
陈少白说道。
“我们对前途的计划大致已经决定。别再有所犹疑!不管在何处,能见到些许心意相通的朋友,岂非足够矣?尤其是日本邻近我国。那,少白,拜托了!……请你多做些社交活动。”
孙文对陈少白说道。
陈少白有些惜言如金,令孙文不免担心。
“嗯,我会努力的。”
陈少白苦笑道。
唐人街,也就是中华街,当地的日本人不知为何却称之为“南京町”。而居住在此地的中国人却习惯称之为“唐人街”。
当时的唐人是西洋人与日本人之间的联系孔道。
横滨开埠是在一八五九年,中国诸港因《南京条约》而开埠是在一八四二年,故而上海、广州是早先十七年的前辈。再者,广州在一六八五年便设有海关,准许号称十三行的特定商人与夷馆进行接触。虽是点点滴滴,但也总习得替外国人做衣服及理发的技术。
在那个时代,日本人还不会做洋服,所以谭有发这些老前辈才能在日本开起洋服店。
当时,西洋人分辨不出日本人和中国人有何不同。横滨开埠时,听说来到日本的西洋人甚至还带着中国人当“通译”。
正如来到上海的西洋人带着懂英语的广东人一样。上海话和广东话无法彼此沟通,但用笔谈便可解决这问题。西洋人对日本人与中国人的区别、认知也似乎还停留在这一阶段。实际上,当时日本人的汉文能力极高,用笔谈便可解决事情。后来,孙文能和日本的支持者沟通意思,主要也是依靠笔谈。只有在无法完全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时,方才使用英语。
孙文之所以属意陈少白掌管日本的基地,也是因为陈氏的英文和汉文造诣皆高。后来他成了香港的《中国日报》负责人,而初期的兴中会文件也大多由他执笔。
横滨兴中会在孙文等人开始亡命之际便已正式组成。冯镜如被推举为会长。最重要的职位“司库”由赵明乐担任,赵峄琴任书记,会长之弟冯紫珊任干事,计有谭有发、温炳臣等二十余名会员。
在兴中会成立不久后的一次聚会,孙文说道:
“为振兴中华、维持国体,必须做些事情。我知道多数人忙于家业及事业而无暇他顾。我等则是家业事业两抛,赌命为国事尽全力。现在不幸败于广州,正伺机再起。说来见笑,我想在此借用些军费。好歹将这一年撑过去,以便向散居在世界的同胞游说,此一费用我预计约需五百元。这一不情之请……”
闻言,任司库一职的赵明乐立即起立发言。
“我被选为司库,但库里未有分文钱。此时还要向我借用五百元巨资。我之所以愿意承担司库重任,是以为逸仙先生与我有相同信仰,事情想必不致有误。但我错了,你的演讲也错了。遗憾之至,我要退出此会!”
赵明乐当场离去。赵峄琴相随于后。此二人乃堂兄弟同志。
兴中会顿失司库与书记。所余者仅会长冯镜如、干事冯紫珊两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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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之客(3)
“还有人要跟进吗?”
冯镜如问道。
“没有!就这两人。”
会员温炳臣答道。
事实上,还有几个人也正犹疑着要不要跟进,似乎是听到温炳臣的话才作罢。
“逸仙先生!”冯镜如略微弯腰向孙文躹躬——“失礼之至。五百元一事,没有他们我也可筹到。为了国家,我一肩承担。但请等一天。司库一职由紫珊接任。逸仙先生可是只身前往美国?”
“是的。因士良要回国继续从事活动,他还是这身打扮。少白会在日本、中国台湾还有香港进行工作,这是早已决定的分工。”
孙文答道。
所谓这身打扮,是指郑士良将继续留着辫子。将前往美国的孙文和该在日本、中国台湾与香港活动的陈少白,则已经剪掉了辫子。
郑士良,字弼臣,会党人士,他必须潜回本国重新建立组织,做好待机起义的准备。当前的任务,若论重要性恐怕非此莫属。
“总之,我相信你。借出的五百元任凭你支用。约莫连我也很快就会忘记到底是为什么而准备了这笔款项吧。”
冯镜如说完这话,笑了。
“我在夏威夷有一笔小钱,是自己赚来的。我深知赚钱不容易。此情此义我决不敢或忘!”
孙文说道。他的脸上未见笑意。
横滨兴中会就此成立。然而,老实说孙文也没多大自信,自己此去夏威夷后,会究竟经营得下去吗?
郑士良将潜回本国,留在此地的仅只不擅社交的陈少白一人。
“请你跟这位大哥做好朋友吧!”
孙文对在场的冯镜如之子懋龙说道,转头望了陈少白一眼。
冯懋龙是横滨兴中会最年少的会员。当时年仅十四岁。
“好的……”
他首肯道。
因自己的名字难写,他大多使用建华这个字,十九岁时又改名为“自由”。当时他就读于东京专门学校,在学期间该校改名为早稻田大学。
“请多指教!”
陈少白笑容满面地说道。
后来冯自由进入政界,一开始是做了陈少白成立于香港的《中国日报》的日本特派员。二十五岁他便担任香港《中国日报》社长。三十岁时辛亥革命成功清朝覆灭,他正在旧金山当《大同日报》主编。归国之后,于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在南京政府中担任总统府机要秘书一职。
他十四岁便成为兴中会的会员,精通革命史的里里外外,又有文才。他所著《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革命逸史》二书被誉为时代名著,可说是辛亥革命的基本史料。他所写的书常由陈少白题字,两人的初次见面正是在横滨的山下町。
“往后请多多指教!我年纪尚小。”
少年用略带羞涩的声音说道。
“少白有这样能干的弟弟相伴,我觉得欣喜。我与弼臣即将离开日本。担心少白一人独留日本。他虽是年近三十的男人,但终究还是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
孙文拍拍少年的肩膀说道。
“不会寂寞的。我家里有一个年方十六岁的弟弟,可叫他照料少白先生的日常杂事。但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无妨。舍弟名叫惠臣。返家后我立刻让他去。”
说这话的正是刚加入兴中会的温炳臣。
“少白深谋远虑,但对年纪轻的人也会摆兄长架子。这对惠臣君或许会有帮助。”
孙文说道。
陈少白的本名是陈白。
——这岂不是与李白同名?恐有不敬之处,所以才在前面加一少字。
陈少白曾半开玩笑地如此说过。孙文夸他深谋远虑,大概是由此事而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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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之客(4)
其实陈少白称不上深谋远虑,只是寡言才显得如此。乍见之下,他英俊潇洒人见人爱,教养亦佳。不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是个不枉风流才子之名的人物。
——唯度量褊狭,出语尖刻,人多惮之。
冯自由日后对陈少白评述如上。
正因寡言,故但有说话必如针刺人心。
孙文、陈少白、尤列与杨鹤龄这四大寇齐聚杨鹤龄位在香港的家中发表高论时,尤列性格与陈少白类似,二人交情不佳,再加上孙文过于偏袒陈少白,导致尤列退会。
尤列虽疏远兴中会,但往后在新加坡、吉隆坡、越南等地组织中和会,对革命自有其贡献。
广州乙未起义虽告失败,但因系第一次揭竿举事而值得纪念。尤列疏离后,四大寇终未能共同实现青年时代的梦想,但仍将各自的青春耗在同一方向。
“在广州由黄旭初所保管的钱应该还未动用。等清吏一放松警戒后,就先支用吧!又该付给廖大竹的钱已全部付清。尚未取得的武器,我想若能处分就尽量处分掉吧!殉难者的遗族该优先照料。陆皓东毋庸赘言,水师的程氏兄弟也是香山县人,每忆起他们,我就夜夜难眠。”
孙文对即将潜回国内的郑士良做了各种详细指示。自从逃到香港后便又立即遭到驱逐,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善后。
郑士良必须在国内为乙未起义的殉难者料理后事,所以仍留着辫子。
孙文与陈少白已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