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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调 作者:千夫长-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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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红五星和军大衣是解放军的象征,如果那样,我不等于是不喜欢,或者害怕和讨厌、嫉妒解放军了吗? 我敢吗? 当然不敢。我也不会那样想。我想张福洲只代表他自己,他穿绿军装也是临时的几年。他不能代表整个解放军。虽然他现在像个英雄一样,我还很敬佩他。
    铁山坐在我的屋里抽烟时,我总是要披上他的大衣,有事没事地在屋里屋外走上几个回合。
    并且积极地出去打开水,或者去上厕所。
    晚上,阿茹见我披着军大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就说,你真威风,好像一个军官,是你的吗? 这个问话让我感到很受剌激,但我还是老实回答:是铁山的,我到哪里去搞军大衣。
    我想说你以为只有军官才威风吗? 只有张福洲才有军大衣吗? 我怕阿茹不高兴,就忍住了没说。但我捕风捉影地感觉到,阿茹肯定看了那篇文章,也肯定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没准现在阿茹的内心里谁也没有,只有她崇拜的解放军张福洲了。我很失望。
    铁山看出来我喜欢这件军大衣,他说喜欢你就穿吧,穿在你身上就是比我威风,我一个做饭的,整脏白瞎了。
    我说那怎么行,你会冷的,你穿上也很威风,我说着还把大衣拿在手里,打开,故意露出在袖口、领口已经弄脏了有一些油腻的地方。他说你看有的地方都已经脏了,我还有大棉袄,不会冷的。
    我说你要真不穿了,咱俩就换,我把羊皮袄送给你,这样交换,就会公平。其实我早就想拿羊皮袄和他换,每次拿出来我都不太舍得,那是阿妈一针一线给我缝出来的。今天听到阿茹说我威风,像一个军官,我就下定决心和他换了。
    其实铁山更喜欢我的羊皮袄,他说这是新皮子做的,这样换了,你会不合算。
    我说咱们是兄弟,还要这样计较干吗? 就这样我拥有了一件自己喜欢的军大衣。我每天穿着,阿茹就问我:你怎么成天穿着铁山的军大衣? 我说已经不是铁山的了,我们换了,现在这是我的军大衣。
    阿茹说真是你的了,那以后也可以借给我穿? 我说是我的了,你没看铁山穿的羊皮袄吗,是我给他的,我们已经换了。你随便,想穿就穿吧。我想说张福洲对你那么好,也没给你一件军大衣,我的军大衣可以随时给你,让你懂得看谁真正对你好。
    阿茹很高兴,你们真是好兄弟,那就让我试试吧。
    阿茹穿上就急切地问我:威风吗? 漂亮吗? 我说不威风,也不漂亮。
    我是故意刺激阿茹的。她那么喜欢军大衣,是不是爱屋及乌,因为张福洲是穿军大衣的,她就喜欢了。我甚至想残酷地说出来了:你喜欢穿让张福洲给你寄一件嘛。我没敢说出口,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严重,会很伤害她。
    阿茹很沮丧,你这个人小心眼不想借我穿,就糟践我,难道我穿军大衣就真的很丑、很傻吗? 我说不是,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比威风还威风,比漂亮还漂亮。
    阿茹又高兴了,那你说我像电影里的谁? 我们离电影院近,最近常看电影。
    我说像23号。23号是电影《铁道卫士》里一个美丽的女角色。
    阿茹又情绪低落:说我像女特务? 我接着改口:最像的是真由美。是日本电影《追捕》里一个迷人的角色。
    她高兴了,我自己就知道我像真由美。
    其实,阿茹不知道,《铁道卫士》我已经看了三遍,我最喜欢的是23号。虽然是女特务,但她比真由美还优美,真由美的脸比她大。
    穿上这件军大衣,让我感到最威风的是送阿茹回家。其实阿茹的家离我的宿舍很近,在一个院子里,还没有十米,就是斜对门。那天晚上练完功,外面风雪飘摇,刺骨寒风冷得家家都不敢开门。我敞开军大衣,把阿茹包了进来,裹着她,我们出了练功房,就往她家冲。这十多米路,我觉得就像走了一年。阿茹滚热的身体紧紧地靠着我,我根本就没感觉到冷,我在阿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鲜奶的甜味,这种奶味是我第一次闻到的,和牛奶不一样的味道,这件事我打心眼里感谢军大衣,感谢铁山。
    后来我的军大衣里像记忆一样,永远闻到的是阿茹那股鲜奶般的香甜味道。
    进了阿茹的家。她爸妈不在家。阿茹说去给拉西叔叔送礼了,他们家的房子太小,要求换一问大房子。
    阿茹说,我送给你一个东西吧,看你这么喜欢军大衣,就一定会喜欢这个东西。
    阿茹拿出了那枚红五星,她说是军马场的那个指导员送的。
    我没有接,就虚伪地问她:是在军马场演出的时候,他给你的? 阿茹说:不是,他在信封里寄来的。
    我就更虚伪了,甚至觉得自己都有点无耻了:他给你写信了。
    写了。
    你也给他回信了? 回了。
    我还想问:他写了几封,你回了几封? 你们是在写情书吧。
    我心里犹豫,没有问出口。其实我更想问的是那篇文章看了没有? 阿茹拿着红五星问我:送给你东西还这么多嘴,这五星你到底要不要? 我说:要。
    我还是问了:那篇文章看了没有? 阿茹觉得奇怪:什么文章? 报纸上的文章。
    我从来不读报纸。
    就是包红五星的那半张报纸上的文章。
    那报纸上有什么文章? 我不想再往下说了,就问她:报纸呢? 早生火点炉子了。
    然后她奇怪地问我:你怎么知道包红五星的是报纸? 我一下子发现自己露馅了,但我在智力上已经习惯性地高阿茹一筹了,虽然有些慌张,我还是急中生智地笑着说:我是在诈你。
    阿茹也笑了,很佩服地对我说:活佛的儿子就是与凡人不同,你还真有灵性。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诈对了,包红五星的真是半张报纸。
    面对阿茹玲珑剔透的真挚、坦诚,我一点都不感到得意,内心羞愧难当。
                                 第七节
    风一夜都在吼叫。我彻夜无眠,很多从前的事,都在风吼中送进了我的耳朵里,唤起了我的记忆。焦虑、郁闷、迷茫、兴奋、幻想和希望,表面上呈现的英雄、坚强,内心里的苍白、脆弱、胆怯,混混沌沌,什么都有。
    后半夜,风转向了,从鼻孔进入我的胸腔,又回旋从口腔飘出。我呼吸,外面的风就吼动,进入了共同的律动和节拍。情不自禁我就唱了起来,外面的风也跟着吼叫起来。我高声唱,风就大声吼;我低声吟,风就小声叫;我的气息悠远,风的吼叫声就漫长。长调从我的口腔飘出,就像风从草原走过。我一下子就能与大自然共呼吸了,匪夷所思,简直神奇极了。
    第二天,阿茹告诉我,她回去睡不着,半夜里听到外面的风吼就像唱长调一样,感动得她在炕上身子像蛇一样舞动。听着长调,就想舞蹈,最后自己控制不住,就起身去了练功房,她第一次体验到跳舞不累了。在风中飘动,就像在长调中舞蹈。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开始唱长调了,我也第一次体验到唱歌不累了。每天夜里我都跟着风学唱长调。后来我发现,夜里没风,我也能感觉到外面空气流动和我共呼吸着唱长调。
    只要想唱,气流就会在我的体内从容地穿过,高亢、低沉、悠远、急切、宽阔、舒缓,只要我的意念到,随心所欲。我只需要加入我的感情,就会风随气动,情随意动。
    阿茹在我的长调中起舞,把我的意境也演绎得淋漓尽致。一个晚上我们都在和谐地歌舞,我在歌唱,她在舞蹈。
    我唱出了蒙古长调中最短的歌词,我的长调循环往复,旋律随风飘荡,变幻无穷,而歌词只有一个字:妈,或者两个字:妈妈。
    我离开家,离开阿妈,在旗镇里,思念变成惆怅,惆怅变成回忆,在回忆中时刻都是和阿妈生活在一起。思念的风坐在惆怅的马车上,让回忆的马拉着,把我带回牧场的家里,从生芽儿的童年到现在绿叶抖擞的青午,我在风中又慢慢地长大一遍。
    幼小的我,蹒蹒跚跚在春风中还站不稳,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阿妈就领着我去草地上牧羊。
    我在风中惊慌地喘息,恐惧地拉着阿姆的手,风灌进肚子里,就像溺在水中一样,寻找方向,寻找安全。刚刚要抓住阿妈的手,海浪一样的群羊冲过来,又把我撞得左摇右摆。
    寒冷的黑夜里,外面的白毛风惊悚地吼叫,我尿了炕,躺在潮湿的垫子上不敢动弹,不敢呼喊。那个生孩子死去的女人,苍白的裸体影子,像风一样在屋里飘来飘去。阿妈过来,抚摸着我的头,把我抱出来放进她温暖干爽的被窝里。
    我骟马只割掉三副马卵子,用一棵蒿草串着拎到学校。作业没有完成好,遭到老师包大卵子的侮辱和嘲弄,放学后又被割马卵子最多的,竟然达到三十多个的云龙取笑——那个家伙天生就是一个兽医或者屠夫的材料。我反唇相讥,他却。
    打得我鼻青脸肿。我感到绝望,没有能力复仇,甚至由于惧怕再挨打,就不想上学了。阿妈安慰我,让我忘记仇恨和伤痛,鼓励我勇敢地走回教室。
    这种因为挨打而惧怕回到学校,好像从小学就开始,不是一次,而是重复多次。我已经记不住了,是阿妈让我忘记。我虽然忘记了,心里却留下了叠加在一起的恐惧。那天,风在草尖上吹动,草原就像海浪。我背着书包在东塔拉草原往学校走,踏浪而行,阿妈的鼓励就像劲风推我一直进了教室。
    阿妈给丢弃了羊羔的母羊唱《劝奶歌》,阿妈奶水一样的目光,绸子般的心肠,神灵一样的爱,大羊听懂了,羊羔听懂了,我也听懂了。草原上的风刮走了每年岁月里的声音,唯独留下阿妈的《劝奶歌》,在家里人畜的心灵中温润、抚慰。
    我长大了,看到了阿妈平静的面孔里,藏着的深不可测的忧郁和孤独,我心酸难过,放声呼喊阿妈。
    我更迷茫的是找不到阿爸。我对他那样陌生,又那样割舍不断。我在寻找他,在心里呼唤他。他从没有消息,没有回应。他的形象在我的记忆里,越来越散淡了,甚至做梦他都是一个模糊的面孔。可是在我心中凝结的焦虑却越来越严重。我是一个成年的男人了,没有人告诉我他已经死去,也没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我却没有能力找到自己的阿爸。我相信,如果阿爸真的回来,阿妈就会露出她的开心笑脸。阿妈一定是一个也有快乐的人,只不过她积攒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待阿爸回来,从她那深渊中释放出来。
    一会儿风高怒吼,凄凄哀诉,像风中有沙子一样的感觉,我的喉咙也被划破了、嘶哑了;一会儿那风升腾漂泊远去了;一会儿微风拂面,旋沉着进入我的胸腔、丹田。我感受到了美妙,像天鹅绒一样的柔美。气息的风,紧密勾连,声断气不断,绵延不绝。原生态的风在我的胸腔里旋转出来,没有音准,没有节奏,只有乐感,只有情感,难以抑制的情感。
    我恐惧的那些眼睛像星河一样,在我的眼前和脑海里飘游。睁开眼睛,飘进大脑;闭上眼睛,飘出眼前。无论怎样,都在我的面前清楚地出现。
    从小长到大,我总是感觉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让我胆战心惊。马眼、牛眼、羊眼、狼眼、兔眼、狗眼、鸟眼、虫眼、灯眼,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眼睛,甚至窗子、门都是眼睛,最可怕的是人眼。这些眼光就像手电光,照进了一眼黑井里,把里面的秘密都看得清楚透彻。今晚,这些眼睛在风中飘动,却变得目光温柔了,我感觉到再也不惧怕这些眼睛了,甚至看到这些眼睛,我都有点感到亲切、温暖。心中终于卸掉了与生俱来的沉重的块垒,就像搬掉了压迫井底沉积的石头,泉眼喷发出来,流进了外面的滔滔江河,我感到舒畅,全身充满力量,无所畏惧了。
    阿茹从练功房舞到了院子里,控制不住;我从屋子里也唱到了院子里,不能自已。我们汇合到一起,静止下来的时候,发现那晚,明月高悬。
    夜,平静得一丝风都没有。
    第二天我一天都在寻思,昨晚是一个梦吗? 我找阿茹求证,她说她也感到像是梦一样,今天进了练功房,一舞动自己的身体就知道了昨晚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也试着唱了一首长调《四岁的海骝马》,刚一呼吸,声音就从我的口腔中飘了出去。
    阿爸那本《蒙古长调集萃》,我都会唱了。
                                  第八节
    现在是腊月,快过年了。旗镇上按照传统,年前每家都要杀牛宰羊,然后大摆筵席,请领导和亲朋好友大吃一顿。吃剩下的就用来过年,一般是从大年三十吃至U正月十五,全部吃完。只有留下牛头、羊头,到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时候再煮。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阿茹和她父母不知道被谁家请去吃肉了。
    铁山磨磨蹭蹭在那里抽烟,我不问他,他也不说话,就是懒得去做饭。我有点饿了,就催促他,他说不忙,等一会儿,抽完这支烟就去。铁山把炉火捅得很旺,把铁炉筒烧得通红。他好像有心事,还常常从窗户向外张望。我今天觉得他古古怪怪的,有点反常。
    过一会儿雅图来了,雅图长得越来越蠢笨,皮肤自得像羊脂油,鼻子又大又红,说话声音粗壮、低沉。在牧场中学疯了以后,我几年没见过她,到旗镇来接班,倒是常见到她。她的疯病已基本看好,脑子醒过来了,但我看她的眼神还是不对劲儿,总是神不守舍不停地转动,好像还有些恍惚。我不太敢看她的眼睛,甚至心里对她有点恐惧,所以也就不太敢见她,总是找借口回避。
    她见到我却很亲热,每次都是很高兴的样子。我感觉到那种亲热,是把我当成了亲人般的感情,就像我是他哥,她是我妹。其实,我在拉西叔叔家里就是扮演的哥哥角色,我也是把拉西叔叔一家当成了我的亲人。我真正当成兄弟的还是铁山。
    雅图进门就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她说,走回家去吃肉,今天咱家杀羊了,阿爸说铁山也要一起去。
    铁山诡秘地一笑说:怎么样,还让我到食堂给你做饭吗? 我要给你做饭了,你就不能吃羊肉了。
    我甩开雅图的肥手,骨碌起来说:铁山,你早就知道雅图家杀羊? 我把秘密揭穿,铁山很开心,咧开他那张宽阔的大嘴笑了起来,很憨厚。
    他说:早晨我出来上班的时候,见到一辆草地来的牛车,拉着羊进了拉主任的家里,我就知道他们家今天肯定要杀羊。
    雅图也对铁山说:馋嘴猫,快走吧,家里的肉都煮熟了。我还要去请别人来家里吃肉。
    远看,拉西叔叔家开着门,煮肉的大锅开得很旺,热气腾腾往外冒。
    走进院子,见到一张羊皮用钉子钉在墙上,已经冻得邦邦硬了。他们家的白狗和外来的野狗,在地上抢夺从羊肚子里丢出来的下水货、粪便和四只羊蹄。血迹和水混在一起正在结冰,铁山不管不顾,一脚就踩了上去,差点滑个仰八叉,把狗吓得惊慌失措地逃到了一边去。我说你怎么一进门就要下跪磕头,还没过年,早了点。铁山红头涨脸,也很惊慌地看着自己踩下的脚印里,血水和粪尿又向里面汇聚。
    我们被拉西叔叔一家老小,热情洋溢地请进了家门。那几个已经长大的狼弟弟呼喊着叫我哥哥,为他们打仗做裁判。格日乐婶子显然很高兴,又责怪我不常回家,连家里杀羊还要雅图去请。
    我面红耳赤,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铁山应对那些狼和格日乐婶子倒是很从容,也很会说。
    他教三扁头和四扁头永远不要互相打架,亲兄弟不能打架,双胞胎更不能打架,因为你们两个是一个人,你俩打架就是自己打自己,哪有自己打自己的傻瓜,你们俩要一起攻击一个人,永远都不会输,知道吗? 由于连续两次留级,还在念小学五年级的三扁头和四扁头,互相凝视,好像有些怀疑和困惑,明明是两个人,怎么铁山哥硬说我们就是一个人? 互相看看,又进屋去互相照照镜子,他们难以置信,他俩就是一个人。就像别人难以相信,他俩就是两个人。我看到他俩突然会心一笑,就知道他们要不做好事了。我就有意回避他们。看他俩出击的方向,我放心了,感到安全了,也知道铁山倒霉了。这两条狼用铁山交给他们的招数,左右开弓,齐刷刷地同时出拳,像一个人一样,铁山的胸膛和脸上同时遭到了击打,四只拳头。
    格日乐婶子把我当儿子一样看待的感觉,和她看铁山的感觉不同,我觉得她更喜欢铁山。
    铁山挨打,大家都笑。只有格日乐婶子上前阻止,并惩罚了三扁头和四扁头。三扁头和四扁头被赶到了院子里,家里有客人,不许进屋。看着他俩后背粗大的骨骼结构,很像拉西叔叔。
    拉西叔叔坐在那里很客气地给我们让座。他虽是我们单位的领导,我倒是感到轻松,像回到了家里一样。铁山就感到紧张,好像很怕拉西叔叔。我叫他叔叔,铁山叫他拉主任。
    羊肉煮得很烂,还没吃到嘴里,就已经香得很幸福了。锅里还煮了血肠,肠里灌的是当年新鲜磨出的荞面,荞面里放了很多大蒜,吃起来味道特别香。
    拉西叔叔喜欢吃羊头在旗镇里是出了名的,本来杀羊当天是不吃内脏和羊头的,尤其是羊头,要留待肉吃完了,二月二再吃。可是拉西叔叔却等不及了,他把羊头也煮了。吃肉的时候,他谦让了一下,没人吃,就把羊头放在自己面前,拿过一碟盐面,蘸着就啃了起来。
    那天冷,拉西叔叔家里的气氛很热闹,酒的度数也高,散装的草原老白干,七十度,用一只很古朴的青花大瓷壶装酒,放在火盆上,烫得滚热。我长这么大,_二十一岁,第一次这么满怀豪情,一杯接一杯地和桌上的人喝起了大酒。
    我喝得舒服极了,眼前的人,不管是谁我都不在乎了。我感觉自己越来越高大,酒桌E 的人都在缩小。我没有酒量,却放开胆量,举起杯来,想和谁喝,就和谁喝,没人和我喝,我就自己喝。
    不管大家同不同意,我就宣布给大家唱长调。唱完一首,接着还唱。后来,我舌头僵硬,可能是酒堵在喉咙里,风飘不进去,我唱不出来了,就心肠一软,眼泪酸酸地流了出来。伴着泪水,我发出了歌声般的哭声。
    哭完,平静了,清醒了,酒也喝完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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