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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去,专找汽车通不过的岔道,那些曲折的小石子路。
他还在等她电话呢,他老觉得她还会把他叫去的。终究料不到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样一来,他也脱不了干系,——他们总会找到他,根据小区布控的电子摄像,根据他留在她那儿的要命的想不起来的蛛丝马迹,还有那个钟点工。想到这儿,他甩开两条长腿,袋鼠似的跑出坡道,在汽车和行人之间灵活地跳来跳去,直到爬上破旧的印花厂宿舍的楼道,在他母亲狐疑的目光中直人自己黑暗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没有什么事不可能。这句话,女人不厌其烦重复了许多遍。也许想给他什么启示。年轻人嘛,总需要过来人的启示。她捧着半杯白开水,说了不少自己的事。比如她的名字,周穆,还有她现在经营的编织厂。
她的手势很多,有时,他觉得,她说的话跟她的手势似乎毫无关系。因此他发现要听懂她的话比较费力,特别是人怎样定下自己的目标再去实现。尽管她打的比方一次比一次简单,他还是有点糊涂。他有时拎起心思听一点,有时就有些松懈,不太敢跟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对视。不是吗?她可以叫周穆,也可以叫别的名字。可以生产窗帘布,也可以生产别的什么布。这对他意义不大。
遇到她之前,他疲倦地坐在一只消防龙头上歇脚。有一阵子,他很希望屁股底下那只红色的东西最好能像火箭,一下就把他推进外太空。如果外太空不需要招聘和面试就能找到工作的话,他希望永远留在那儿。
她刚从一扇装着老式弹簧的门后面出来,朝着停靠路边的车走。那是辆灰色沃尔沃,车身庞大,似乎更适合男人驾驶。但是再看她,就明白没什么不对劲的。天很冷,她穿着几乎拖地的黑色大衣,又沉又笨,像个大方块。他扭头看了看门上的铜牌——天缘婚姻介绍所。他刚才正好是从这家天缘婚姻介绍所旁边的一间房子里走出来,那是一间简陋的职业介绍所,有一个市郊工厂招收工人,底薪只有二百元,还要交押金。招的人数倒是比较多,但是二百元,他想不到真会有人去应这样的聘。
要不是这个衣着显眼的大方块女人从里面出来,他可不会注意到这里还会有一家婚姻介绍所。
他第一个感觉是她走错地方了。她大概就是那个黑心的市郊工厂的老板,她是来寻找廉价工人的,而不可能是来找把个人的身高、体重等资料留在婚姻介绍所的男人的。
这个方块移动得并不坚定。他默然看着。下意识里,他的穷,好像正因为她的富。
当她走过他身边时,他快速地瞥了她一眼。他突然觉得她神情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一下子改变了对她的印象,她可能真是来婚姻介绍所找对象的,就像他真是来职业介绍所找工作的一样。
他对这个老板一样的女人就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朝着那个大方块的背影说道,你要不要工人?
大方块显然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她错愕地转过身来,向四周看看,最后确定他确实是在向她说话。
你在对我说话吗?她问。这张冲他问话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了他刚才看到的他感到熟悉的东西,代之而起的是一种跟她的衣着、车子很般配的表情——一种很乎和的盛气。这样的表情,使他立刻有置身招聘现场的不适感。
他几乎是羞怯地冲她点点头。他的样子也许有点滑稽可笑,真的没有退伍军人的一点影子。可能是这一点稀释了她盛气中隐隐的敌意。她把头转向职业介绍所,然后又转回来。
哦,你想找工作?
他们从影楼花里胡哨的广告牌旁穿过去。
没人对这两人多加注意。端痰盂的直奔公共厕所,晒太阳的只管眯起眼睛。
他一直跟在她身后。光看外面,绝想不到里面的幽深和颠簸不平。老式的三层公寓就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牢不可分地咬在一起,钻出来衣裳被单,家常的花草,根本辨不清朝向。这些深藏的房子,有可能再过十几年才会拆毁。
巷子越来越窄,她经常侧一侧身,免得被两边的墙壁擦到肩膀,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气。他虽没有通不过之虞,但几次踩到有尖角的石块,痛得眉头紧皱,想,这女人,不会变着法子害他吧!
后来她总算不走了,对着二扇锈迹驳杂的门,手伸进口袋摸索出一把钥匙。门一下就打开了,吹出寒冷刺骨的阴风,渐渐现出床和桌子的轮廓,因为不再被人使用积满尘土。
他本就不懂估算建筑的面积平方,又有女人庞大的身体,只感觉里面小得厉害。
她比他还要好奇,这儿摸摸,那儿看看。除了他们进去的门,房间里还有一扇门,通向另一个房间。她进去后,他也跟了过去。从水槽和黑得不成样子的抽水马桶来看应该是厕所。稍干净的那面墙上挂着镜子,照出他伸过去的半个脸。另一面墙就不行了,漆黑油腻的。靠墙还摆着个木头架子,像烧火用的,也是漆黑油腻。一只断了柄的铁锅生满铁锈丢在墙角。
这是谁的房间?他朝房顶瞥一眼,上面也是黑乎乎的。
我的房间。她说。
你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
不怕吗?
她没有回答。他于是明白他不该问这样的话。
她拉开一把椅子,并不坐下去,摸着桌子的边沿,说,我以前很瘦。
他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他别开头,不去看她叠起来的下巴,也不去看她左眼旁边的青紫。但房间太小,他几乎总要挨到她。想到里面松弛的肉,他有些厌恶,又有些骄傲。
她锁上门。依旧是她走在前面,他跟着,但双手抱上了一个旧纸箱子。纸箱子里面好像装的都是铁器之类的东西,比它看上去沉多了。这倒真像是工人干的活,虽然她很胖,但要抱这样一个死沉死沉的东西走路还是有点难度。
她用遥控器开了车锁,然后又打开后车盖,指挥着他把箱子放进去。当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瓷实以后,他觉得车子明显地往下一沉。
里面装的是什么呀,这么沉?
都是以前用过的东西。
如果此时,她付给他一百元钱,他们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她没提付钱的事,他也没有多问。一直到她坐进汽车,把车发动起来,他就只站在那里。如果她一踩油门走了,他可能也就是站在那里。但是,汽车启动了一会儿并没有开走。她也许还需要他把那个沉甸甸的纸箱子再搬下来。
拉开车门,他坐进去,暖气让他很陶醉。沃尔沃稳稳当当穿着街巷前进,都是他熟悉的,没事的时候不知道瞎逛过多少次了。不过他不想问,随便她把他带到哪儿好了。
汽车没有开进某处豪华的别墅,而是在茶楼旁停了下来。
她问他要喝点什么。他说随便,他对哪种咖啡跟哪种咖啡的区别根本搞不清,只要可以吃,对他来说都一样。她最后招手叫人给他端来一杯摩卡,松籽蛋糕,外加一盘水果。自己依旧只喝白开水,偶尔用牙签钉一块水果,也不吃,放在眼皮跟前转来转去。
她坦率得让他吃惊。
你是说,他们给你介绍的男人跑了?他小心地问。
是的。跑了。认识快两年了。说好结婚的。房子也买下了。一声不吭就跑掉了。
这样啊。
他们也没办法。登记的资料都是假的。
这样啊。
好多人在那儿留的都是假的,谁愿意留真的啊。
真找不着了吗?
倒也不是。
非去那地方不可?
那些男人,我碰到的那些像样点的男人都是有家室的。我四十五了。四十五的女人,还有多少时间好等。这种年龄的人,该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了。事业,财产,经验,这些我都有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在这些东西带来的安慰中找到了自己独身的理由,可结婚却不是别的能代替的。她自嘲地笑。
他多少有点意外,为她居然也去婚介所那种地方找男人,还是逃跑了的男人。他一向以为有了钱等于有了一切的。她的笑声让他难受,也给了他探查的勇气——透过她多肉的脸,分辨被他忽略的真相。然后,好像可以了,他说,其实你看上去很年轻,一点不像四十五岁。
她又笑了,脸偏向幽暗的地方,说,他也那么说。我不太相信他登记的资料。我教过历史,是中学的历史老师。你相信历史吗?
他摇着头笑,这个话题对他有点深奥。
历史的虚伪和人的虚伪一样。它本身没有可以指责的东西。我一向更相信直觉,我总忘记为此吃过的苦头。约好见面的地点是儿童公园门口。我很早出门,一直磨蹭到时间快到了才过去。当时他斜靠着花坛的铁栅栏,一动不动看着一个喷水池。暮色把他衬托得很突出,身上落着太阳光,遍体鳞伤似的。介绍完自己,他笑着说,你不像。我问他不像什么。他当时没回答,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天真是少有的高兴。
光线经过巨大的玻璃窗,变成浅褐色的晶体把她包起来。她如同晶体中一只受难的野兽,枕着自己的手。
他慢慢体会到,她的情绪跟他一样坏,甚至比他还要坏许多。
他觉得应该说一说自己了。
他读书不太好。不是一般的不太好,而是很不好。他对读书没有兴趣,不是一般的没有兴趣,而是很没有兴趣。他这样解释的时候,脸上浮起一层羞赧之色。他是自愿入伍的。他的父母也支持他入伍,期望部队生活能给他来一个脱胎换骨的改造,以去除他不善言辞遇事懵懂的毛病。于是,开始是卡车,再是火车,最后是轮船,把他送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经过两个多月高强度训练,他被安排到养猪场养猪。
如果不是舅舅,他想自己会在养猪场度过他全部的部队生活。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克服了气味,和猪相处比跟人相处容易得多,饲料投放充足以后,猪不会对人有任何意见。他始终不知道舅舅用了什么办法,他在团部办公室占了个位子,一直呆到退伍。
这个不是亲舅舅的舅舅,为他当班长的事上过一次小岛。他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当不好,推辞了。舅舅显见生气了,后来再没肯为他的事操心。
他去人才市场招聘,只在裤袋里塞了张退伍证和身份证。他没别的证书,也没想过别的什么证书。也没准备简历。人多的地方挤不进,就专往人比较少的摊位去。有那么一家条件还低,负责招聘的是个小姑娘。他老也听不清楚,一头雾水地等人家重复提过的问题。同样,他说的她也听不清,光知道拿眼睛瞪他。他在人才市场的全部经历就是在这个小姑娘后来的讥笑中讪讪而逃。
总有一些人把看似铁定的工作从他手里抢走。他母亲,从印花厂退休的女工,也老是在枉费心机,她找的一些人没有一次不输给另一些人。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他依旧没有工作。
不要太着急,总有办法可想的。你叫什么?
余正阳。
他在她翻出来的一个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检视时发现日写得稍显疏松,又仔细添了几笔。
他说自己要求不高,只要是能干得下去的都行。说完谦卑地笑了笑,不仅自己松了口气,感觉到在家烧晚饭的母亲也同时松了口气。他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感谢的话,又觉得这样不足以报答。他还在犹豫,她站起来,爽快地说既然碰上了,就不能不管,不过需要几天时间联系。他表示能理解。居然不是——原以为她也跟碰到过的一些人那样,随手举个例子,证明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不出于人,再由此推断只有不肯吃苦的人,没有做不成的事。早干吗不去努力了?
目送灰色沃尔沃倒车,前进,转弯,消失在车流之中。
他有点头晕目眩。他忘记了她应该付给他搬纸箱子的钱。
不过,他记住了车牌号。他可不能让她就这么逃掉,跟那个说好和她结婚却不见了的男人一样逃掉。
叉着腿又在原地站了一会,他依旧懵懂的头脑慢慢浮上一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他的运气真的来了。运气,人一生多么重要的东西,终于肯光顾他了。当然,没人知道这点。四顾左右,尽是挤挤挨挨的路人,他总是唉声叹气喜欢到处跟人诉苦的母亲,继而,总是饭碗一丢就跑得不知去向的父亲,也在这些放松的面孔中出现了。
他能跟他们讲什么呢?他们准会笑话他做梦的。
反正他习惯二十四小时挂在Q上。
他父亲投资的糖果厂倒闭后,家里的收入就只是印花厂发给母亲的退休工资。他用一个月不好好吃饭,迫使母亲拿出从一日三餐里扣出的积蓄,买了一台联想机。他可以不出门,但不可以不上网。生活中的朋友他只有一个。他们是邻居,又是小学,初中,以至高中的同学。他过着井然有序的部队生活时,他那朋友在外地读大学。只有假期朋友回家才能见一面,也是匆忙的。网络更容易让他交到朋友,也总能让他忘记自己的死气沉沉,变得生动活泛。不过,他还有一个秘密。他想找女朋友。总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拖一个人认识吧?怎么母亲就搞不懂呢?吃完晚饭,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第一个跟他说话的名字叫特雷西的网友。
他的第一次恋爱就是在Q上发生的。
他叫她晶晶,给她讲部队生活,讲怎样打背包,怎样在紧急集合的哨声里狼狈地起身,打靶怎样十发十中。想起打了光头的同伴,仍和以前一样乐不可支。只有移出屏幕的目光不小心碰到破了一半的窗帘,才灰心地想到自己的现状。
现实,我怕现实。他忧郁地说。虽然除了他自己,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不怕的。我来安排。对方打字的速度快得让人害怕。
很快,他们见了一面。后来,也是很快的,他进了她上班的公司。他所在的推广部和她的财务部只隔着一堵墙。当时没想到,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可怕地缩短了。开头几天,两个人喜不自胜,同进同出,每天构思出两到三个不同的生活计划。事实证明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他每天让她看见,他做事拖沓,只会唯唯诺诺的本性她自然也看见了,或者另有让她失望的,难以接受的秉性。对于他,那是段魂不守舍的日子,心每日吊得沉沉的,仅有的清醒是,他干得并不好,一直到结清工资,没有推广出去一件产品。
一个中午,他手机上出现了一条短信,字只有五个:我们分手吧。没几天,人事部的催促也来了,甚至没耐心等三个月的试用期结束。
他开始还避着麦当劳餐厅,怕想起头一次的见面。不过有一天他故意在那条街上走了三十几趟,就变得没什么了。他还是喜欢上网,喜欢跟生人在一起时的兴奋和奇遇。
接到周穆的电话,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她好像感冒了,声音有些齆塞,在电话里解释:生意上的需要,接连去了好几个地方考察,累了,还因为水土不服,生了点小病,在家里养着,以致耽搁了他的事情。
他连连表示能体会。让新加坡澳大利亚这些地名一溜烟从耳旁划过。没有说第十天开始,他已经等不下去,不是俯卧在床,就是在街上转来转去,找工作,也找汽车。隔一阵子看一次电话,怕错过了。
没有一个人打他电话。多少可笑。全世界的人都有事干,就他没有。全世界的人都忙,就他闲着。听得见的只有时间,倒霉的时间,像一只破马桶的漏水声,不绝不息,让他心烦意乱。而他自己,简直要在这只破马桶里淹死了。
说不定她早忘了。骗子。这个臃肿丑陋的女人。
他睃来睃去的眼睛,盯着类似的粗胖女人,盯着类似的灰色沃尔沃。好几次,他嘴角浮着笑,想象已经找到她的汽车,已经在车窗上用狗屎涂上骗子两个大字。进而把想象发挥到在所有汽车的车窗上都用狗屎涂上骗子两个大字。
他的疯狂的念头在她受过风寒的声音里一下消失得没了踪影,剩下的只有淡淡的愧悔。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满不在乎,恢复了在养猪场和猪对视的平静。他就是这样满不在乎地找到了西城花园周穆居住的别墅。
他差点没认出她来。
开门的把他领进院子,他只看到一堆枯黄的稻草,静静地歪在椅子扶手上。然后,短暂的愣怔之后,他才发现稻草下的一丁点脸,也是枯黄的。
她突然把头发烫成了这种怪样子。他在心里惊叹了一声。
作为问好的回报,裹在毛毯里的庞大身体动弹了一下,指点他坐到对面椅子上。椅背随便搭着一床毛毯,好像刚刚还有人用它裹着身体。想到在门口碰到的男人他突然觉得尴尬,她没有电话里那般热情也让他沮丧,很为自己这样贸然登门后悔。她果真就是他命里的福星?果真就能带给他工作?
但他总算坐下了,不自觉地摆正自己的两腿和两臂,好像面对的是负责招聘的行政助理或是人事科长。如果不是太不放在心上,暗地里带着抵触的情绪,好像他们全都欠了他,就是勉强保证自己不发抖。用他母亲的话说,就是总也拿不出个样子。
坐到周穆家宽敞的花园里,故作大方地一番左顾右盼,总算捧着开门的倒给他的茶,用还算自如的语气表扬了整个别墅区的空气——真像刚刚剥开的青豆荚,有一种新鲜的绿气。
啊,真好,多好的太阳。没有比太阳更好的东西了。那么长的夜,没有尽头似的,漆黑漆黑。看见它我才知道自己活着,不是死了。周穆说,在毛毯底下翻了个身。
是啊,真好。他直愣愣地仰起脸,又躲闪不及似地低头,仿佛被金光烫着了。训练那会,整日暴晒自己的太阳,只不过几年工夫,远得像一小片毒辣的影子。说真的,他简直忘了太阳这东西,倒是死这个字唤起他内心的惧怕:等不及工作就死了。
我倒不是怕死,我只是奇怪,有些人干吗那么怕,既然人人都必须死。正是这样,你想,眼前这个太阳随时可能看不见,生命随时可能“嘣”的一声断掉,掉进永远没有太阳的地方,难道人不应该活得更有意义一点?
想到她做过中学老师,他对她的话没有感到什么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