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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业奇正在往水里浸泡画纸。
他将画纸完全浸泡透,再拿出来晾干,这样“水洗”过的的纸,水彩画上去不容易褶皱。
顾菲狠狠一掌拍在他肩上,他没有防备,吓的手一抖,刚捞出来的纸又掉进水里。
“顾祖宗,一来就添乱。”
顾菲把包放下,在画室里晃荡起来。
“最近收新生没有?”
“收了两个”
顾菲激动了
“那转给我带。”
李业奇嫌弃得看她一眼
“死了这条心,你一周才来一次,勉强留你做兼职就不错了,先把自己的学生带好,别招惹别人。”
顾菲忙狗腿得凑上去“是是,李老板,您教训的是。”
上高中时顾菲曾在这里学画画。那时候学校还是李业奇的爸爸在打理。
李业奇嘴上厉害,心里是舍不得辞掉顾菲的。他们年龄相当,顾菲家里的事也知道一些。
很多年前,顾家跟李家有些私交,当时顾菲的爸爸顾承砚还在B市政界任要职,李业奇的父亲对顾菲颇为关照,多少也抱着些趋炎附势的态度。
谁想顾菲学画学到一半,突然有一天就不学了。
“怎么回事,菲菲,昨天胡老师还把你的画拿去做展览。”她退学,最着急的是李业奇。
“不想学了,画画太累。弄得满身油彩,懒得洗。”
“菲菲!”
年少的顾菲已经有璎珞一样黑密的长发,剪得整整齐齐,发饰闪闪发亮,身上鹅黄色的伞裙价值不菲。她笑着收拾东西,末了把一幅画留下来,递到他手里。
画上是个跳舞的女孩。红裙子像最艳的花苞。
“别说我不照顾你,哪天姐姐成名了这张画能卖个好价钱。”
面前的女孩一副无所谓的脸,看得李业奇憋闷无比。
后来顾家的事传开了,李业奇才知道,顾承砚在政界做得风生水起,却不知着了什么道,突然弃文从商,改做风投,结果输的血本无归,家境一落千丈不说,老婆还得了急症,猝然离世。
再后来,李业奇把那幅跳舞的女孩裱起来,挂在墙上,过了很多年。
上了大学,消失很久的顾菲却忽然来找他,说要在这里做兼职老师,跟他一起祸害祖国未来的花朵。
顾菲今天是带着目的而来。最后一个学生走后,顾菲帮忙收拾残局,她将地上的废纸屑捡起来,断掉的铅笔芯扫干净,又将颜料盒的盖子一一盖好,干完这一切,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李业奇洗完手走过来,顾菲鼓起勇气:
“业奇,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爸爸……”
电话铃声响起来,李业奇看一眼,马上面露难看,“是我老爹,你等等啊”说完他拐进里屋接起来。
顾菲在外间坐下来,隐约能听见父子俩的对话。
“对,在店里。”
“是啊,菲菲在,爸你说什么呢”他忽然抬高音量,随即想起来顾菲还在外头,又把声音压低。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您画了大半辈子的画,也算是半个老艺术家吧,怎么说话这么不好听呢”
“行了,我不听您说了,我累”
挂了电话李业奇从里间走出来。看见顾菲坐在椅子上,眯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刚才想说什么?顾伯伯怎么了”
顾菲回过神,灿然一笑
“我爸爸跟我念叨你,说你高中的时候傻乎乎的,现在也长成大男人了”
他狠狠地白了她一眼“你高中时候才傻乎乎呢,你现在也傻乎乎”
顾菲嘿嘿干笑两声。
“我走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送你”李业奇拿起外套。
顾菲挥手。
“不用,我跑到公交车站去,锻炼身体。”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今天的任务失败了。李业奇一年前刚刚接手美术学校,他的一切都是子承父业得来的。她想找李业奇借钱,但富有的不是李业奇,而是他父亲。
权势是个什么东西?它在的时候,你一朝得势,满城春风,它走的时候,连你的命也要拿去。
墙倒众人推,是不变的真理。
同样的夜里,陆向辰坐在“雨春阁”,身边的茶壶冒着一缕袅袅的白烟。一会儿,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人进来了。
陆向辰看见来人,站起身来。“昊驰”
“陆向辰!!”来人叫方昊驰,是陆向辰的大学校友。看见陆向辰,他大着嗓门吼了一声“一毕业就玩消失,现在想起来找我了,好意思?”
说完还装模作样捂住脸:“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了。”
服务员上来接外套,方昊驰递给她:“别介意啊,刚运动完,一身臭汗。”
陆向辰笑笑“实在是工作忙。”
“少来。”
“以茶代酒,算是赔罪”陆向辰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茶香四溢。
方昊驰也喝一口,烫了嘴,皱着眉赞叹:“真棒的龙井”
“这间茶社的名字也有讲究”
“让我猜猜,雨春阁、龙井”方昊驰沉思,他是个医生,偏爱一切养生健康,清清淡淡的东西。
不过几秒钟,他就反应过来“诗写梅花月茶煎谷雨春! ”杭州西湖龙井的茶联!
方昊驰砸吧着嘴回味茶香。
“你小子这么用心,肯定有事”
陆向辰笑笑,干脆直入正题:“是有事,昊驰,我想了解下关于冠心病人做心脏支架手术”
对面的男人冷嗤一声“说对了吧,大学毕业这么久就见过你两次,我说你怎么有闲心请我喝茶呢”
“下次请你喝咖啡”
“不用了,那玩意喝多了容易骨质疏松!”
陆向辰端起茶抿一口“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说正事,冠心病人,心脏支架手术”
“你想知道什么”
陆向辰想了想“必要性,手术费用,治愈率”
方昊驰点点头“分情况,首先是药物治疗,这是所有治疗的基础,延缓病情发展,但如果病史比较长,病情恶劣,就需要用到介入治疗或外科手术,就是你说的心脏支架和冠脉搭桥,这是最直接的方法,有一定风险,但效果明显。”
“费用的话,如果没有合并疾病,大约在7…8万。”
陆向辰默默点头。
正事聊完了,方昊驰忽然鸡婆起来,试探得问:“这是给谁问啊?家里的亲戚?”
陆向辰淡笑摇头:“不是”
“那是……未来岳父?”
这一句话说出来可不得了。
不等陆向辰回话,方昊驰就惊叹了!我了个去,陆向辰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是怎么回事?!
同窗四年都没见过啊,是几个意思,难不成……真让他说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哥哥是会害羞的成年……正太~(≧▽≦)/~
满地打滚的方昊驰:是人家哦,人家戳穿了他哦~~人家强烈要求增加戏份!
作者憨笑两声,直接将其踹飞。
猥琐大叔哪来戏份可言~
☆、第5章
直到出了茶馆,陆向辰都闷闷的,绷着张俊颜,对他爱答不理,跟刚见面时的热络判若两人。
方昊驰也不恼,取了车简单道了别,在心里偷笑,这小子是被自己一语道破了心事,算了,让他害羞一会儿。
开车回去的路上,陆向辰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起来他却立刻了然。
“陆经理还在忙?”蒋玥纹的声音柔柔腻腻。
“没有,蒋总有事?”
“朋友送了两包好茶,陆经理可有兴致来品品?”
“谢过蒋总,真不巧,我刚喝过茶,就不去了”他说的是实话。陆向辰虽说情商不高,但,也还是有的……即便如何独行其身,也明白一个离异的中年女人三番五次邀请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思。
“陆经理也是喜欢茶之人?看来我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不如下次约时间一起?”蒋玥纹还没停止进攻。
“让蒋总失望了,我更偏爱咖啡,茶是高雅脱俗的东西,我阅历不深,品不出味道。今天是陪一个朋友坐坐。”每句话都被堵回去,电话那端的蒋玥纹脸色有些发白,不过她的身份不至于让她当场发作。
“那好,不打扰你,有机会我们再约”
挂断电话,陆向辰放慢车速,把车窗降下来吹了吹风,等心里的烦躁过去。忽明忽暗的夜灯里,他看一眼时间,突然调转车头,往H大的方向开去。
车子开到校门口,守门的大爷剥着茶叶蛋粗声问道“找谁?”
陆向辰不慌不忙,条理清晰 “给乡下的妹妹送吃的。”
大爷凑近一点,看见车里的男人斯斯文文,已经放松大半警惕,不过他还是秉公办事地又问了一句。
“叫什么,哪个班的”
“传播学,二年级二班,顾菲”
大爷偏头假装认真在记忆里核实了一下,最终放了行。
陆向辰开车转了一圈,把车停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顾菲正常上下学,一节课都不落,笑容也常有,但只有睡在一个屋里的程月知道,她爸爸的手术费只筹集到三分之一,老人孤孤单单的躺在医院里,她该有多着急。
晚上程月爬到顾菲的床上出谋划策。
“要不,明天去找系里的领导,说说情况,看能不能发动大家捐款。”
顾菲握着手机,再等等,程月。再等等。
这时楼道里有人向她们宿舍里喊了一声“哎,楼下有人找”
“一定是英杰”程月狂吼一声,她心里乐开了花,偏偏脸上却装得跟神仙姐姐一样淡定。英杰是程月的男友,最近又不知为了什么吵架,正在冷战,估计男方忍不住,主动道歉来了。
程月磨磨蹭蹭得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穿起来试。嘴上叽里咕噜地说着歪理。
“男人啊就得让他等着,这是锻炼他们的耐性,这是有助于他们身心健康全面发展的。每个让男人等待的女人,都是为人类进步做出突出贡献的人。”
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等这位大仙终于出了宿舍后,顾菲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
“你好,陆向辰,我是顾菲”
“嗯”
她握着电话,手心有点发烫
“我觉得不太应该,不过我希望能找你借点钱。”这种事开门见山比较好。
“嗯”
“嗯?”
“可以商量”
“哦”顾菲觉得说不下去了。陆向辰也没吭声。
握着听筒的手心潮湿,沉默让顾菲有点难为情。
“你在哪里?”隔了一会,陆向辰忽然问
“在宿舍”
此时宿舍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接着程月端着一张泄了气的脸冲进来。
她郁结难平地对顾菲说“楼下的人,是找你的!”
同一时间顾菲听见电话那端传来温润低沉的男音。
“我在你楼下。”
这一声撞击着她的耳膜,然后,直达心脏。
陆向辰看见顾菲从宿舍楼里跑出来,上身穿着一件粉色系扣的毛衣,脚上是低筒的棕色靴子。可能是下来的急,几缕头发不安分得翘起来。
“跑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
“怕你等得急”
“不急,才四十分钟”
顾菲汗颜了,想起程月的歪理,每个让男人等待的女人,都是为人类进步做出突出贡献的人。那自己的贡献值爆表……
她甩甩脑袋,赶紧转移话题
“你怎么来的”
“开车”
“开进来了?学校怎么能随便让社会闲杂人员的车进来呢”她半开玩笑。
“因为他们不认为我是社会闲杂人员,我说是给乡下的妹妹送吃的来”
顾菲狂汗“乡下妹妹是我?”
陆向辰不答,笑得如沐春风,那表情落在顾菲眼里,分明在说:不然还有谁?
“门卫也太不负责了,这理由一点真实性都没有”
“所以他又让我说具体的班级和名字”
陆向辰看她一眼,风淡云轻。
“我说传播学 二年级二班顾菲”
顾菲立刻抓住漏洞“我不是二年级二班的”
“门卫又不知道”
顾菲瀑布汗了,确实啊,一个门卫怎么可能把成千上万的学生都对号入座呢。陆向辰只要稍微说的理直气壮一点,再加上这一身清贵无比的气质,绝对满分通过。
内啥,还是换个话题吧……
这时候,路上有一小群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他们怎么晚上跑步”陆向辰好奇
“这是夜跑族,就是晚上跑步。”
“你也会跑吗”
“我随时都跑,不拘于时间,不拘于场合”
“比如呢”
“比如从宿舍跑到公交车站,比如从食堂跑到教室,比如从理发店跑到超市”
“为什么要从理发店跑到超市”
“头发被剪残了,能不跑么……”
陆向辰忍俊不禁 “怎么感觉你生活得像只兔子。你很喜欢运动?”
“喜欢,身体好才能健康,生活”
他点点头。
“那喜欢爬山吗?”
“喜欢”
陆向辰没了后文,顾菲接上去问:
“你也喜欢?”
“嗯”
“那改天一起去”她脱口而出,说完却有点后悔了,她跟这个男人不过才见过三面。
果然陆向辰没有回话。顾菲心头顿感失落。
有些时候,一个学校受不受欢迎跟学校的大型绿色植物覆盖率是有一定关系的。草地多啦,树林多啦,湖多啦,那这个学校基本就讨厌不到哪去,当然这直接导致了学校里对对鸳鸯遍地开花!
H大从这个角度来说,是灰常受欢迎的。
顾菲和陆向辰一前一后地慢慢踱着,直到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顾菲顿觉不妙,要知道这一片看似美好无害的大地,到了晚上立刻摇身一变,卧虎藏龙,危机四伏啊,小情侣们前赴后继争前恐后地躲在里面,在做一些……大家都懂的事情。
一对非情侣的男女在这个时间逛树林,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陆向辰还在机械往前迈着步,她想出声阻止一下。又想起来刚才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心下一横。无所谓了~
顾菲在学校混迹了三年,对小树林里的一起动静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可是陆经理不一样啊,他大学读的是工科,典型的勤奋好学模范生,每天所到之处有:
1、明亮的教室
2、明亮的图书馆
3、众男生夜夜打怪的,天天刷副本的明亮的寝室!
所以说这阵势,陆经理接受无能……
一开始他们还能勉强找些话题,到后来周遭的声音明显影响到两人之间佯装的正常聊天,情侣之间的窃窃私语,情到浓时的拥吻挑逗,顾菲闭着眼睛堵上耳朵都能想象出来。
她甚至都想好了,如果陆向辰问她这是什么声音的话,她就先抛一记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给他,再语重心长得教导:嗨,这不立春了,还不准动物们发个情?
等了半天,陆向辰也没问,俩人很有默契得走完这段荷尔蒙浓度超高的地带。
顾菲后来总结,以陆向辰这把年纪,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啊。没见过猪撞树,还没见过人撞树啊。再说男儿本色。用不着她一介女流来多嘴。
过了这段树林,是工科的实验楼。里面灯火通明。兄弟姐妹们还在埋头苦干。陆向辰迎着光往里瞧一瞧。
“下次带我进去看看。”
顾菲嘴上说了句,看我心情。
其实心里翻腾着愉快的浪花,她喜欢他说下次,喜欢她们的生活有交集。
有走了几分钟,他们踱步到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我们这是去哪”
“我的车停在这条路的尽头。”
“怎么停这么偏的地方。”
“嗯,别的地方人多。”
“……我电话里跟你说的事。”她鼓起勇气问出来
“一会儿给你答案。”
还要卖个关子?顾菲实在搞不清他的态度。
路的尽头,一辆白色的标致出现了。陆向辰走过去解了锁,从车里翻出一张黑色的卡,递到顾菲眼前。
“我有个朋友是心外科的,我问了问他,不知道你究竟要多少。如果他说的没错的话,这张卡里的就够用。密码是001209,记住了?”
顾菲接过卡,点点头,认真的想了想
“这是你全部的积蓄吗?”
“不是。”
“我可能需要慢慢还给你,你急用吗?”
“不急”
“我给你打个欠条。”
他微微叹了口气
“不用”
路边没有人,风擦肩而过,四周静谧无声。
他忽然低头,眉眼水一样温柔。
又来了又来了,眼看俊朗非凡的脸压下来,顾菲在时速一百八的心率下,丢盔弃甲地想:这个时候,我是不是该闭个眼什么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顾菲捂着小鹿乱撞的心口,半阖着眼,紧张兮兮地等着,等着……然后,就等来了男人竭力压制的低醇轻笑。
她蹭的睁开眼,陆向辰借着清亮的几缕月光,正俯身伸着手,干净修长的手指,力道轻柔地擦过她的略显单薄的肩膀。
半响,他温声解释:“叶子粘上去了。”
顾菲羞愤不已地瞥一眼正翻着跟头悠然下落的胡桃叶子,发誓以后再见到胡桃树,绝对绕道走!
这边她面色尴尬,那边他眼角的柔柔笑意却越来越明显,连还没回神的顾菲也无法忽略了。
在自己可笑的“自作多情”之后,他好像陡然之间心情十分愉悦起来。
一点路灯揉和着星星点点的月光,从上而下轻洒下来,他清俊挺括的身子半隐半现,极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西裤,竟然让这个男人穿出谪仙的味道。
而这个谪仙一样的人,像是在她孤岛一般的生命里跃然而起的一株参天大树,迎着烈烈阳光,满载绿色生机。
不管为了什么,至少在她开口之前,他就惦念着她的难处。好多年,已经有好多年,她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想依赖一个人的时候了。
顾菲摸索着卡,看看身边俊雅不凡的男人,一种温热在胸腔聚集起来缓缓蔓延致全身,抵达每条脉络每个细胞,再叫嚣着重回胸腔。她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陆向辰,”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向你搭车那天,我其实是去看我爸爸的。他住在温泉酒店旁的疗养院。那天我留下了所有钱,是为了给他做检查。”
“对不起,之前骗了你,还有,谢谢。”
她说话的时候有几分激动,声音忽高忽低的。
陆向辰,退后一步靠在车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