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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林梢上的那弯月牙儿,不再是一支弯弯的眉毛,已经离开林梢,像一艘弯弯的小船搁在西边的山巅巅了。除了远处几声犬吠声外,公社里没有半点动静,一片黑糊糊的屋瓦和房屋前的树林,仍静静地躺在如霜如雪的月光里。
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竟也迷迷糊糊地睡去,却有两颗大滴的泪珠从眼角爬了出来,掉在了地上,清晰地“吧嗒”一声。
十二
她是让那个双辫子女生叫醒的。她揉揉眼,天已大亮了。她似乎还未睡醒,眼睛里像揉进了醋似的,痛胀痛胀得有些难受。
双辫子女生说:“夏雨,你昨晚一定是没有睡好,一晚上都想什么了?”
她红了下脸,说:“没有呀,我哪会想些什么?”
“还说没呢?你自己去瞧瞧镜子,两个黑眼圈,就像大熊猫咧。”
“没有就没有啊!”她一撇嘴,说着便又用手使力揉了揉眼睛。但看上去好像她不是揉眼睛,而是在拼命地把眼睛周围的圈往里按。
她忙一骨碌起了床,又很快洗漱好。可是,昨晚上梦里的情景她记得清清楚楚,心里便很乱,像是塞着一把麻丝,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信步走出公社大院。她要到外边走走,把昨晚上的事儿想想。
太阳还没有出来,东边山凹里浸染了曙色,山头上抹着橙红和胭脂色的霞光。周围村舍的屋顶上飘着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一条小溪,溅着珠玉,飞着浪花,像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孩子,唱着,笑着,喧闹着,从那座木板桥下乐颠颠地跑了过去。那桥,远远看去,像晾在溪上的飘带。桥的那端,是铺花的羊肠小路,瓜藤似的向山腰上延伸。
她从桥上走过去,又顺着那条羊肠小路往前走。忽然,她心里一咯噔,只见前面一处山坡上,一位男生正架好画板在专心地画什么。这不是李宇轩么,他怎么也上这里来了?她正想返身回去,却又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她想去看看他一早在这里画什么,而且,他会画画吗?他怎么有那么多的爱好?
他也许看见她了,就朝她笑了笑,便又埋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他喜欢出来画写生,只要有空他就出来,他趁早上还没人排练,便一个人上这儿来了。他之所以热爱野外写生,不是为了那些可以描绘的景物,而是想通过水彩的氤氲之气,去体悟和感受山水的养育,抒发和寻找自己对灵魂的拷问,对生命的体验。在他看来,烟云薄雾,高天飞鸟,山川江湖;都是何等苍茫壮阔的境界。它不仅可以洗尘,可以沉静世俗的心境,而且最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化蕴藏的哲学智慧,它们正是我们生命中所缺乏的质地。
他在画远处的那座山村。那村子不大,藏匿在大山脚下那一片翠竹林里,都是旧的平屋,各家的门前都高高地堆着一堆柴草,有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升起,村子就有了活气。天很蓝,纯净得令人惊叹,简直可以净化世间的一切事物。
忽然,他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回过头去,只见她正望着他画的那幅画,眼睛里尽是笑。那张脸内容太多,是本耐读的书。
“你在笑话我?”他有点窘。
“哪能呢,你画得真不错。”她说的是实话,嘴角展现出一丝甜美的笑容,眼睛像十五的月亮一样明朗。她是打心里有些喜欢他了,确切点说,是有几分羡慕和佩服。
因为挨得很近,他居然就闻到了她身上很青春的气息,这种气息没有掺和香水和化妆品的成分,完全是从她充满活力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他忽然就有些紧张,身子朝一边挪了挪,一时无话。
“我都能感觉到那村子里的温馨和安宁了。”她看着画说。
“是吗?”他朝她笑了笑,那笑都有点凄苦的味道。他说:“我一直就渴望着温馨和安宁,哪怕能给予一点点都行,可老天不公啊!”
昨天她就听他讲了一点他家里的情况,她知道他心里有着比别人更多的痛苦,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忍住没说,用力咬了咬嘴唇。
“我真想和大家一样,能有一个家啊!”他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想哭,可眼睛却很涩,“我父亲因历史问题被关押了十多年,是什么问题,父亲自己也说不清楚,说是读书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参加过一个叫什么三青团的组织,是学校组织他们参加的,父亲当时也没有考虑过参加了这个组织会有什么后果,没想到这居然就成了问题。母亲又因忧劳成疾,在一次批改学生作业时突然口鼻流血昏迷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你别……别去想这些难……难过的事。”她只是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她从他的眼底下看见了那深藏着的忧郁,身子就不自禁地颤栗了一下。
这处传来公鸡“喔喔——喔——”的啼声,嗓子有点破裂,有些哑,不像平日那般珠圆玉润。在这清晨的山野里,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竟有点颤抖,有点凄厉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下乡,”他又说,“我弟弟在我下来后没多久,就也被下到了郴州红旗农场。”
“怎么你弟弟也要下乡呢?”她问。
“其实,按当时政策,每家每户有一个下乡就行了,然而学校为了完成下乡指标,硬是动员他下了乡,也许是还考虑到他家里没有人照顾吧。我不知道弟弟一个人当时是怎么收拾东西、打点行装的,但当时的困难可想而知,他一定比我艰难得多,他才不到14岁啊!”
她没有吭声,如遭雷击一般木然地伫立在那儿,恍惚听见灵魂深处咔啦一声巨响,心里像刀割一般的疼。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瓷白的玉牙把下唇咬出几点血红的齿痕。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无奈的活着,”他说,“什么是无奈?知道这事是不合理却没有法子去改变,我们没有办法支配自己的命运,就只有努力让自己去适应。”
“其实,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她叹了一口气,“我父亲被打成右派,他相信自己一生可以做个正人君子,凭良心处事,他要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做人,但是他却没法办到,自然我们一家也就遭殃了。”
“我知道我们下来的人中,大多是家庭有问题的,以我们队知青来说吧,八个人全都是出身不好。”他说。
“我只是不明白,难道家庭出身能由自己选择?既然不能选择,为什么非要这样对待我们不可呢?”
“这是没法说清楚的事。不过,我记得陈毅副总理说过这样的话:‘对剥削阶级出身的青年学生,不应该片面强调他们的家庭出身问题,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青年并不妨碍他们成为革命者。’”
“是吗?这真是陈毅总理说的吗?”她睁大两眼望着他。
“这是1961年在《中国青年》杂志上刊登的,这篇文章我看过好几遍,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不过,到了现实生活中,就变成了两回事。我们都活得很不容易,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比其他的人多花费一倍甚至好些倍的勇气。”他说着便又埋下头去作画,他在那几栋泥墙青瓦的农舍前面,用红色的水彩画上几丛美人蕉,如*蒸霞一般,是那么热烈,那么生趣盎然,充分抒发了他对理想与生活的追求,呈现出他内心世界的丰富情感。
她一眼不眨地瞧着,心被他的才华和坚韧所打动。她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座山,沉默、挺拔而有力量,而自己则像一条小河,水花四溅地绕着山根往前流,就有如他画着的画,山有水才显得润泽,水有山才显得灵秀。她深深地感到:她需要他!这些,也许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仅属于她的秘密的期盼。于是她抿住嘴,把脸儿微微扬起,看着他用画笔涂抹着那泛出些许绿色的远远的群山。
第四章 发现一条反动标语
十三
吃过中饭,大家正准备回房休息,公社宣委唐卫东一脸严肃地跑来,要知青赶紧去礼堂集合开会。唐卫东是个三十多岁头剪着短发的女干部,平日就很难见到笑容,老是板着一张冷脸子,这会更是态度凛然,寒气逼人。她看着大家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要忘记阶级斗争。’就是教导我们时时刻刻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要严防阶级敌人的捣乱破坏。”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空气似乎很紧张。
知青们都惶恐地低着头,两眼射出火似的光芒。
她接着又说,说得那么痛切,那么慷慨激昂,指陈利害:“阶级敌人是不会死心的,一有机会就会跳出来。比如说今天吧,就在公社前面那个山坡一块石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的反动标语。你们想想,我们社会主义一天天强大,是东风压倒西风,可是阶级敌人却咒骂我们东风恶,其反革命气焰是何等猖獗!什么欢情,什么愁绪,全是资产阶级颓废没落的东西,是对我们社会主义的极大污蔑!”
大家全都勾着头,不敢吱声,李宇轩知道,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反动标语,而是陆游的一首钗头风词,是陆游为怀念他被迫离异的前妻而写的。可他不能站出来解释,他知道现在的中国作家们全都是臭老九,是资产阶级反动文人,陆游一个封建社会的旧诗人,不是更加臭,更为反动吗?
只听他厉声厉色地说:“你们想想,我们公社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反动标语,可是你们来了,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还有,我们农民谁也写不出这么文皱皱的话,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了阶级敌人就隐藏在你们中间!”
这句话是很有份量的,震的在坐的知青们全都一愣,一个个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有的像被人追捕的小兽一般,朝左边看一眼,又朝右边看一眼,就仿佛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一下,只是两眼发怵地盯着地下。有的两手也不知道怎么放才好,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合适,头也在嗡嗡地响起来。有的坐不稳,立不安,不愿听也得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唐宣委又很威严地扫视了大家一眼,那两叶黄绒绒的淡眉毛一下子挑得又弯又直,直把窄窄的额头挤出了几条细纹,嘴里尖声嚷道:“是谁写的,一定要坦白交待,有知情的,一定要大担揭发,隐情不报的,同样要作反革命论处!”
死一般的沉默。这事太突然了,知青们就像被吓懵了的一群雀子似的,有的女知青眼睛里一下子噙满了一汪委屈的泪水。
接下来是被分别找去个别谈话。
找李宇轩谈话的是公社武装部一个姓毛的部长。毛部长叫毛人初,是那种粗犷壮实的汉子,神态庄严,震慑得让人瞧一眼都得屏神敛息。
李宇轩一走进部长办公室,人就变得拘谨,甚至惶恐起来。
毛部长没叫他坐,他只能耷拉着头站着。
毛部长看着他问:“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到了前面那个山坡上?”
“去了。”
“老实交待,你都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呀,我就坐在那儿画画。”
“这里不是有这么多地方可以画画吗?干吗单单要跑到那山坡上去呢?”
“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你不老实,”毛部长发着火,眼睛瞪得滚圆,两道目光利剑般地朝他扫射过来说:“没人打扰,你就好干反革命勾当吗?”
“我没干。”他嗫嚅着,直想哭。
“那么你说说,当地农民都没什么文化,既不知道什么叫欢情、愁绪,更不懂什么离索。不是你写的,那又是谁写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坐在那里画了一张画。”他说,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了。
毛部长火得在房里踱来踱去,一会在他面前站定,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叫他用粉笔和钢笔写字。
他按着要求写下了:“欢情、愁绪、离索、错”等字。
毛部长拿着他写的字看了看,眉头皱得像座双拱桥似的,冲他大声说:“你自己要想清楚,是坦白交待还是顽抗到底,不要自绝于人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部长办公室的,只觉得眩晕、惊骇、委屈,以及过度刺激,有如火烧着似的灼烧得他的脸变为青中带紫。
夏雨也被叫去问话。
毛部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毛部长也叫她用粉笔和钢笔写下:欢情、愁绪、离索、错等字。
毛部长拿着她写的字看了看。
她心里便很忐忑,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心头蠕动,又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
毛部长很认真地看了看字,便排除了对她的嫌疑。她的字显然是女孩子写的,不像男生写的。当然,也有女孩子写的字像男生写的那样有种阳刚味儿,可是,她没有。于是,毛部长换了很温和的口气问道:“今天早上你真的是与李宇轩在一起吗?”
“是啊,我就看他画写生,他画的可真好。”她说。
“他没有走开过吗?”
“没有。”
“比如说,他没有要解手吗?男孩子总不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解手吧?”
她一下子飞红了脸,便又有力摇了摇头:“没有,我一直看着他把画画完。”
“夏雨同志,你可不能有半点隐瞒,”毛部长看着她说,“这可是有关阶级斗争大是大非的问题呀!”
“这我知道,我也恨死阶级敌人啦!”
“这就对了嘛!”毛部长高兴起来,并起身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又说:“我看过你的档案,知道你父亲以前还当过市里的人大代表,为党和人民还是作过贡献的,所以你与他们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还是有区别的,对吗?再说,你也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
“您真是这么看的吗?”她的心顿而紧缩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以前,从未有人对她这么说过。
“那是当然啦,”毛部长竟然很亲切地朝她笑了笑说,“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要正确区分好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啦。当然,还要看你自己的表现怎么样。对于家庭有各种问题的人,拉一拉,就成了同志,推一推,就成了敌人。你是希望成为同志还是希望成为敌人呢?”
“我怎么会希望自己成为敌人呢?这一定不会的。”她忙说,而且说的很坚定。
“那你再好好想想,你们一早上都是呆在山坡上吗?”
“是的。”
“没有发现那条反标?”
“当时只顾着看画,其它的就没注意。”
毛部长就又皱起双眉,从桌上抓起一根烟吧着,用力吐出一口黑烟,问:“没看见还有其他的人吗?比如说放牛的、割草的?”
“没有。”
“你们是一块到那山坡的吗?”
她迟疑了一下,实际上是他比她前一刻就坐在那山坡上了。既然就他一个人,这不就说明他就有了作案的时间吗?可她不能这样说,她深信他决不会是坏人,便用力点了下头。
毛部长就变得很严肃:“那就是说你们是约好一块到那山坡上的?”
她急了,脸块胀得更加通红,仿佛捅一指头就会流出血来似的。她急的都快要哭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
毛部长严厉地对她说:“你再好好想想吧,年轻人,别毁了自己的前途啊!”
这后一句是很吓人的,她一急,一阵哽咽便无法抑制地冲上喉头。
十四
《逛新城》这一节目被撤了下来,不参加这次公社汇演,李宇轩与张小华只得又回队里去。
吃过早饭后,李宇轩便扛上铺盖与张小华一同踏上那条回云雾村的山路。他感到十分沮丧,脸上满是非常忧郁的神色。这确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使他觉得痛苦和绝望。好在,有张小华一路上不断地与他说话:“宇轩哥,你别急,这事我想公社总会要搞清楚的。”
他就苦笑了笑:“张小华,你也相信是我写的吗?”
“我当然不信,你无缘无故跑那坡上写那么一句话做什么?又不是神经病。”
“也是,我自己的事都管不了,我管人家美国做什么?如果是有反动的目的,那么一句这样的话又反对了什么呢?”
“宇轩哥,我说了,你别发愁,也别发急。我妈说的,一个人愁多了,急多了,要伤身体的。”
“你妈是做什么的?”
“我家里也是成分不好,我妈没有工作,每天就去街道帮人家糊火柴盒子,忙一天才五六毛钱,可她就真没有愁过急过,她还说,干吗要自己折腾自己呢?忍一忍就熬过去了。”她说这话时,居然显得很成熟,全不像个十四五岁小女孩的样子。
山路上很静,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林子深处不住气地鸣叫。山总是那样的高,溪水七扭八拐地沿着山壁流泻下来,却埋不住石头,在那里翻着雪白的浪花。
张小华一路叽叽喳喳的,就像那溪流不停地叮叮咚咚的脆响,把他郁闷的心里敲击得变温暖了许多。她看了他一眼,又说:“你知道伍子胥过韶关的故事吗?我听我妈说的,伍子胥只一晚就把一头黑发急白了。宇轩哥,你可不能这样,年纪轻轻的就一头白发,那可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了。”
听她这么一说,他也忍不住笑了,说:“真要白了头,我就去演白毛女。”
她“噗嗤”一笑道:“什么白毛女,演白毛男吧!”
两人就笑得更响,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进到村里,他忽然发觉村里人瞧他时眼光都有些异样,有仇视,有愤怒,不少人还朝他指指戳戳。他全然不理,只顾头也不回的走,但他却听到从自己心坎里发出隆隆擂鼓一样的声响,紊乱而激荡。最让他吃惊的是,知青居然对他疏远了许多,只有邱文斌与傅燕燕跟他招呼了一声:“回了!”也就不敢多说,便赶紧走了开去。罐子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嘴角竟然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这笑像刀一样,直扎得他心里生疼。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房里,一仰身倒在那张木板床上。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让自己的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流过鼓得发青的腮帮,流进嘴角,又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