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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说定了。”
两兄弟边说边在矮桌前坐下。
端着装有煎蛋的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小南看着听到声音一起转头看向自己的兄弟俩。
“给，煎蛋。”她笑眯眯地将两个盘子分别放到两人面前，“其他的伯母还在做，等不及的话可以先吃这个。”
“哦！谢啦。”达也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声谢，叉起煎蛋吃了起来。
和也则是礼貌地接过筷子，正正经经地说了声谢谢，才礼仪良好地开始用餐。
小南顺势在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向吃相完全不同的兄弟俩。
“总觉得，”她突然开口，“和也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呢。”
“嗯？哪里不一样？”刚好完成了一次咀嚼吞咽动作的温和俊朗少年闻言，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小南托着下巴，“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
好像和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坐在一旁大口吃着煎蛋，好像根本没在意两人谈话内容的达也动作微顿了一下，视线悄悄瞥向自家弟弟。
和也对两人的动作都仿若未觉。
“嗯。做了个很有趣的梦。然后……我可能从其中领悟到了什么吧。”他似玩笑又似认真地回答。
小南眨了眨眼睛。
“什么样的梦呢？”她问。
和也放下筷子。
“不记得了呢。”他笑，“不过，应该不是不好的梦。”
“这样吗。”小南没有再追问下去。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两个男孩子吃东西的声音。
和也微微垂低了眼睑。
如果是梦的话，就好了呢。
他想。
自己的死亡不是让他想要抹平曾经发生的一切的原因，面前这两个人在他死后所承受的种种，才是。
不过幸好，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都没来得及开始发生的，三人还是单纯的青梅竹马的，十四岁夏天。
第1章 归来
光。
纯白的，耀眼的光。
那是他所追求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之中，点亮了前进的方向。
莫名变得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模模糊糊已经快要消散的意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唯有一道坚定的信念，在大片黑暗中，指引着他执着地向那道光前行。
终于，跨越过重重的黑暗，他冲破一层幕布般，进入了光照的范围。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脚下坚实的土地是熟悉的，白色的踏板是熟悉的，四周传来的响亮而模糊的欢呼声是熟悉的，手中握住的圆圆的白色小球是熟悉的……
并不用任何人来提醒，他的意识深处仿佛沉睡着一种自然而然知道这个时候该怎样去做的本能。
侧身，踏板，抬腿，前落地，手臂划下，抛球——
白色的圆球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顺着指尖飞纵出去，疾穿过对面徒劳挥出的球棒，直直落入张开等待在那里的棕色手套……
欢呼声猛地拔高，他直起身来抬手熟练地擦过溢汗的额角，微湿的黑发随着他扭头的动作在帽檐下轻轻拂动。
啊。
原来那束光是来自那里。
他的视线扫过远处巨大的计分板，分列在它两侧的两根高大铁架上，聚光灯投射出炫目的光芒——那正是指引了他来到这里的那束光亮。
“甲子园……”
口中不受控制地呢喃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缺失掉的所有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进脑海。
微笑的少女，扭过头的少年，摇着尾巴的肥狗，相邻的两家住户……
两人共用的房间，上下层的睡床，三人一起的学习室里，他笑着说就赌小南，却被她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地抬起手，将自己手中的扑克牌大力拍散……
无数无数的记忆和情感呼啸着涌入脑海，然而最后的最后，留下的却只是一声尖锐的嘶鸣。
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小孩子惊恐之下凄惨的放声大哭，路人们怜悯又感慨的窃窃低语，剧烈蔓延开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无尽黑暗……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从球场猛地脱离，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他下意识地转头，就看见那个人——和他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容颜的孪生兄长，正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停尸间里，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茫然，怔怔地注视着他的……尸体。
“就像假的一样吧。”
他语气轻飘飘地对打开门，梦游般跌跌撞撞走进来的黑发少女说道。
从自己的尸体上慢慢坐起身来，他静静看着一前一后站在自己尸体前的这两个人。
他的心情平静到自己都感觉可怕。
他死了。
可他还在这里。
他平静地想。
他默默看着他状似平静地喋喋不休，却在与她分别后一个人趴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在震耳欲聋的古典乐声中大哭出声。
他默默看着她跑下河堤，在桥上正在通过的列车轰隆的跑动声中，一个人躲在桥洞里崩溃般地落泪。
他默默看着他们收拾好心情参加他的葬礼。
他开始按他的计划每天晨起锻炼，以前明明是那么爱睡懒觉的一个人。
她开始渐渐在艺术体操方面展露出才华，绽放出令人心悸的美丽。
他加入了棒球部，带着他和他两个的梦想，承诺一定带她去甲子园。
她重新拾起明媚的笑容，托付给他曾经她对他的期待。
他们兜兜转转，弯弯绕绕，终于在那个她为他哭泣的河堤，他对她说出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爱她的告白。
他坚定而沉静的表情，她安静而美丽的笑容。
他们理所应当在一起，那是最合适的幸福。
他以为看到这一幕自己就会消失，可他并没有。
就像他曾经以为在他带领球队进入甲子园的那一刻自己就会消失，可他也没有那样。
于是他就这样飘荡在他们身边，一晃过去好多年，他们如同约定的一般，每年都会一起来到他的墓前。
他们不知道他一直都在。
直到那一天。
教堂的钟声响起，他和她站在神坛前发下誓言。
看着他们在亲人和朋友的祝福声中交换下戒指和亲吻，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慢慢消散。
原来他的执念，从来不是她，不是甲子园，而是他和她——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能够在失去他以后，真正得到解脱和幸福。
死后这么多年，才终于明了自己最大的心愿，他失笑地仰起头，放任意识的慢慢溃散。
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那两个人齐齐扭头，脸上带着惊讶和欣喜，向他的方向看来——
“和也？！”
……嗯。
是我。
哥哥，小南，祝你们幸福。
他释然微笑。
这一次，是真的要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吧。
他在恍惚间有些遗憾，又有些了悟地想。
然而，在最后一刻，迎接他的，却并不是意想之中，永恒的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睛，近乎弹跳般地从床上“蹦”起。
已经多年没有感受到过的，手掌接触到柔软被褥的真实触感让他一瞬间整个人都呆呆怔住。
视线里所映出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光景。
这里是他和他的房间。
窗外天色正暗。
墙上挂着的旧日历在月光下清晰地显示出现在的时间——
他从他和她婚礼的现场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他和她和他，十四岁的这年夏天。
第93章 各自的进展
和也长长舒了口气。
比赛结束了。
第八局下半，凭借着黑木、和也和达也三人的各一个安打，明青一口气取得三分，又在第九局上半成功零封对手，最终以3比0的比分拿下了地区预赛第三轮比赛的胜利。
在球场附带的浴室里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出来后再换上干爽的衣服，大家这才感觉之前在大雨中全身都被浇透带来的湿冷感慢慢褪去。
西尾监督一直笑眯眯的，看上去就知道心情一定很好。
“大家辛苦了，今天你们都做得很好。回去以后的练习取消，明天上午也放半天假，想回家的去佐知子那里登记下名字，等下直接让藤野司机绕路挨个送你们到家门口。”
“真的吗？！”
“哇！监督万岁！”
“经理我要回家！”
“哦哦我也要！”
听了西尾监督的话，一屋子刚结束比赛还沉浸在这场得之不易的胜利带来的兴奋雀跃情绪里的少年人立刻扯开了嗓子，嗷嗷欢叫着扑向佐知子和小南。
温柔稳重的经理小姐不慌不忙地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都别急，一个一个地报上名字和地址来。”
“是～～”
刚刚还像是撒欢的野马一样的男生们听到佐知子温柔又威严的命令，立刻一个个都乖顺下来，自觉地在她面前排好了队。
和也和达也对视一眼，“哥哥想回家吗？”
“还好吧……”达也单手支着下巴，看起来好像有点困倦的样子，“不过既然能回家的话还是回去一次的好，之前通电话的时候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寂寞啊。”
——两个儿子一下子都被召集去合宿了，连晚上都不回家里住，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一长，晴子就觉得有点难过了。
于是和儿子们通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语气里就带上了一点委屈又思念的情绪，虽然为了不扰乱和也和达也比赛前的心情，很克制地并没有明确抱怨什么，但兄弟俩当然都听出了她那份没有说出口的惦念。
和也笑眯眯戳了下达也的脸颊：
“嗯，说的也是。好体贴呢，哥哥。”
“……喂！”说话就说话，做什么还动手动脚起来了！
达也佯怒地挥手拂开弟弟不规矩的动作。
和也顺势撤回手。
“那登记的事情就拜托哥哥了，我出去买点东西喝。”
他说着站起身。
“哥哥有什么想喝的吗？”可以顺手帮你捎带一份哦。
“你请客吗？”达也挑眉。
和也干脆地点头：“可以啊。”
“那我要红豆汤——热的。”达也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单”。
“是是。”和也好脾气地应着，转身走出了明青的临时休息室。
来到走廊以后明显感觉到身周的温度陡然降低了几分，和也搓了搓手臂，快步跑向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
达也要的红豆汤，和也自己的热咖啡……想了想，和也又投币按出了另一罐咖啡——给小南带的，抱起东西正准备返回休息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和也顺手将饮料放在一边的休闲椅上，取出手机——
【恭喜你。比赛很精彩。——莲】
“……咦？”
“比赛很精彩”？
难道说……
和也飞快回复：
【莲你来球场了吗？】
【嗯。刚好下午的这段时间因为一个通告临时取消空了下来，发现正巧是你之前说过的比赛日，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
所以就来看他的比赛了是吗？
和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嘴角。
【那你现在还在球场？】
【不，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诶？这么急？晚上有其他的预定吗？本来还想邀请你来家里做客和吃晚饭的……】
【抱歉……剧组那边有场夜戏要拍……】
——其实并没有。
急匆匆离开就是怕被发现人就在球场会受到你的邀请。
敦贺莲坐在车里，盯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有些怔怔出神。
旁边正开着车的社分神看了他好几眼，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都没有真的出口。
车子渐渐转上高速通路。
距离身后的球场越来越远，向着敦贺莲公寓的方向飞驰。
而和也的回信也在这个时候带着清脆的提示音，划破了车里一片暗沉的空气——
【那就没办法了，工作重要。拍戏加油，不过也别忘记注意身体——我会随时和社先生保持通信，提醒他监督你的。】
“……”敦贺莲苦笑。
他的信用没这么低吧？
最近不是一直都很注意三餐规律充足休息吗……为什么还是要联合社先生一起监督他？
不过想归这样想，他周身的气场却是重新变得轻快了起来，让旁边装作集中注意认真驾驶中的社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有和也君在。
不用单独面对大魔王莲真是太好了！和也君谢谢你！
……不过等一下。
说起来，之前差点化身低气压魔王的莲，似乎好像应该或许也是……因为和也君的缘故？！
默默扭脸，社先生表示，他已经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好了→_→
＊＊＊
“怎么那么慢？”
和也回到临时休息室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登记，开始收拾起背包和个人物品了。
佐知子和小南在用统一的塑封袋收取每个人的棒球服，这个到时候要带回旅馆去做集体清洗，达也还是和和也离开前一样坐在墙边的座椅上，看起来好像没有移动过，但和也发现他身边已经放好了两个背包，看来就是他自己和和也两个人的了。
“谢啦，哥哥～”
明白这是达也替自己做好了整理，和也笑弯了眼睛，将手中还很温热的红豆汤递向他。
达也轻哼了一声，接过去直接开喝。
和也在他身边坐下，将为小南准备的那罐咖啡先塞进达也手里，然后才喝起了自己的那罐。
被莫名其妙塞了咖啡的达也：“？”
和也悄悄比了比小南的方向：
“给小南的。一会儿哥哥你送去给她。”
“为什么是我……”达也撇嘴，“明明是和也你请客，我才不贪功。”
“咦？不要的话那就算啦，还我，等下我自己去交给她好了。”和也闻言作势欲夺：“最近每天练习从早到晚，小南偶尔还要回南风给俊夫叔叔帮忙和洗衣服，想想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了呢。正好可以顺便聊聊天，比如其实是因为哥哥不肯来送这咖啡所以我才过来的……”
“……我去送！去送总行了吧！”
达也黑了脸，避过和也本就不怎么认真抢夺的动作，哼声道。
和也笑眯眯不出声。
兄弟俩无言地喝完了饮料，那边小南和佐知子也已经收好了队服，而后西尾监督一声令下，大家拿好东西，离开了休息室。
在回程的车上达也板着脸坐在了小南旁边，将尚有些余温的咖啡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手里：
“给！和也请客！”
小南愣了愣，接着看了看手中的咖啡，又看了看扭过头去的达也，最后又看了眼和孝太郎一起坐在过道那边的和也，慢慢地，女孩儿脸上扬起了一个明媚又灿烂的笑容——
“谢啦～和也。”
她笑眯眯地对和也挥手。
“不客气。这些天你辛苦了。”和也回以柔和的微笑。
达也坐在两人之间默默扭头——他一点也不生气！
小南故意只谢和也就是为了促狭他什么的他才不知道呢！
哼！！！
“也谢谢你了，达也。”
正闭着眼睛别扭着，脸颊边突然感觉到一阵温热……
如果不是能明显感觉出那是来自金属罐的触感，他还以为……
达也默默平抑下陡然加剧的心跳。
“……你也辛苦了。”
他垂下眼帘，小声在喉间咕哝。
旁边的女孩儿闻言明显一怔。
“达也……”她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嘴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扬起，露出了美丽到仿佛会灼伤达也目光的甜蜜笑容——
“你也是。”
她轻声说着，转过头，边看着窗外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模糊的街景，边小口小口地喝起了咖啡。
达也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下来。
渐渐降临的夜色中，满载着少年少女的大巴车安静地行驶在雨中的街道上。
这充满紧绷和疲倦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第94章 命运的倒计时
和也和达也意外的归来果然很让晴子惊喜，就连准备晚饭的过程里都是全程哼着欢快的歌儿的，让坐在起居室里乖乖等吃的兄弟俩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虽然明知合宿这件事说起来并不是他们有错，但心中总归还是对晴子有了不少愧意。
“如果打进甲子园的话，妈妈也会很高兴的吧。”
“嗯。”
“但是真的打进了甲子园的话，恐怕直到八月下旬，都没太多时间待在家里了吧？”
“……嗯。”
“妈妈会很寂寞的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诶？好冷静呢，哥哥。竟然说出了这么深沉的话来……老实说，感觉有点意外。”
“……在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这个哥哥的啊和也你这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