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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郝风楼,徐皇后请他来,却也有病急乱投医的意思,陛下那边,已经动了真怒,心知徐皇后不会罢休,也不愿听徐皇后唠叨,所以在暖阁里过夜,不曾来这坤宁宫半步,徐皇后求见,也被挡了驾,只说是身体不适,不便相见云云。
徐皇后是熟知朱棣性子的,平时皇上固然对汉王是极好,三个儿子中,最钟爱的,怕也只有汉王,只是此次,汉王实在过份,居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以皇上的性子,怕是决不会原谅汉王了,瞧他直接命人围了王府,又叫人捉拿了世子人等,徐皇后便知道,皇上那儿,即便是自己,想要劝说也不容易。
她是个女人,虽是后宫之首,可是这种事,还得依靠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家兄弟来设法营救,至于郝风楼,既是义子,当然也少不得请来好生问问,寻思个主意,太子那边,虽然痛苦流涕,可是失了‘方寸’。几个兄弟,也是关切,可惜这种事却不是他们所长。一直支支吾吾,还不如她一个妇人,倒是郝风楼,徐皇后却对郝风楼印象最是深刻,知道这小子总有主意,现在病急乱投医,作为‘自家人’。不找你找谁。
郝风楼就是这样被拉壮丁的,汉王的事,他一直置身事外。这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此事牵涉太大,一不留神,就是要死人的。历史上不知多少人因为牵涉这种事而死无葬身之地。这些人,哪一个不曾得到天子的信任,哪个不是权倾一时?
可是徐皇后有请,郝风楼明知觐见之后,必定难以拒绝徐皇后的哀求,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动身。
到了坤宁宫,郝风楼蹑手蹑脚的入殿,看到消瘦了一圈的徐皇后。心里倒是不禁有些担心,这个世上。对他好的人实在不多,自己的父母,一妻一妾之外,就属这位义母了,平时她对自己多有照拂,郝风楼能有今日,也不知承蒙她多少关照,如今见她如此,心里也不禁有些悲凉,郝风楼没有儿子,自是不知一个母亲即将失去一个儿子的悲痛之情,可是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却能一叶知秋。
郝风楼行了礼,口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脸色不好,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当?儿臣万死……”
徐皇后惨然虚抬了抬手,显得有几分有气无力,长身而起,道:“不必多礼,实在不必多礼,郝风楼,你起来说话,本宫叫你来,只问你一句话,你素来是知道皇上心意的,如今皇上……哎……你说,汉王还有救么?”
郝风楼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徐皇后心中早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见郝风楼吱吱呜呜,徐皇后双目愈发红肿,竟完全失去了从前的冷静,最后幽幽叹口气,道:“汉王的性子,和他的父皇一般无二,受不得半点的委屈,也从不肯服输,他的性子,本宫是知道的,这一次他铸下这样的大错,也是罪该万死,这世上,哪里有臣子反君主,有儿子反父亲的?可是郝风楼,你难道不明白么?男人们的事,本宫不想去管,当年靖难,本宫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家的丈夫既然做了决定,本宫咬着牙,也得跟着,五十万南军围了北平,丈夫在外头厮杀,本宫就领着人,拿着酒水上城门楼子去犒劳将士,可是这一次,不成啊,难道让本宫,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杀自己的儿孙?看着好端端的一个儿子,被挫骨扬灰?本宫也知道,皇上不是不爱护汉王,他对汉王越是青睐,这一次伤的就越深,就越是怒气冲天,恨不能结果了这不孝子的性命,本宫当然知道,这事儿,他硬的起心肠,终究……哎……”
“可是这些事,本宫不想去理会,不想知道谁对谁错,本宫只想让那不孝的逆子活着,不求他荣华富贵,不求他无灾无病,只求他活着就好,外头那些人,都只说天家无情,可是天家也是人,是人就知道痛,郝风楼你明白么?本宫请你来,就是指望你能够出主意,你素来是有主意的,你来说说看,汉王……还有救么?”
徐皇后的言辞,何等凄切,郝风楼心肠再硬,也不禁心有些发软,只是他心里苦笑,理智告诉自己,这件事实在不是自己应该管的,他深吸一口气,道:“母后,汉王此次,是真的铸下大错了……”
徐皇后脸色更加惨白:“你说的,本宫岂会不知,可是……可是……好吧,本宫明白了,郝风楼,本宫累了,你告退吧。”
徐皇后挥挥手,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本欲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可是临到后来,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于是泪如雨下,哽咽不已。
郝风楼抬眸,看着徐皇后,竟是一下子动摇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越来越无情,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一直保持着理智和冷静,这几年来,他似乎学到了许多许多,甚至为自己的成熟和冷静而感到沾沾自喜,可是现在,郝风楼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所谓的‘聪明’,在今日,竟是如此的苦不堪言。
郝风楼顿时动摇了,他抿着嘴,心里却是摇摇头,满是苦涩的道:“儿臣告退。”
徐皇后没有搭腔。
郝风楼旋过身,转身便走。
突然,郝风楼脚步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猛地转过身去,咬咬牙,道:“儿臣有一言,不知母后可愿意听么?”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郝风楼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宛如千斤的重担,骤然卸下,从头到脚,浑身舒畅无比。
徐皇后本是失望透顶,此时听了郝风楼的话,立即打起精神:“你说,本宫听着。”
郝风楼淡淡道:“这件事,儿臣其实一直觉得有些蹊跷,到底有什么蹊跷,儿臣一直说不上来,眼下事实俱在,人证物证都是俱全,因此儿臣不敢断言,只是这件事,儿臣必定全力以赴,无论如何,也要查清事实真相。”
徐皇后禁不住惊讶的道:“你的意思是,汉王谋反,是有人栽赃陷害,可是……”
郝风楼深吸一口气,道:“母后想说的是,可是这人证物证俱在是么?其实这也是儿臣眼下糊涂的地方,不过是非曲直,最终总会水落石出,若是汉王当真大逆不道,皇上动雷霆之怒,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可若这背后当真有隐情,儿臣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母后若是相信儿臣,那么从现在起,今日儿臣与母后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可泄露,儿臣到时自会给母后一个交代。”
郝风楼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尽力的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这似乎给了徐皇后一些信心,徐皇后沉吟片刻,收敛了那凄切之色,反倒冷静下来,她长身而起,在殿中踱了几步,似有几分犹豫,可是眸光却是渐渐坚定,最后落在郝风楼身上:“你的意思,本宫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有多大把握?”
郝风楼道:“五成。”
徐皇后吁口气:“本宫一直都相信你,你说什么,本宫就听着,你说这件事绝不向人言说,本宫就把你方才的话烂在肚子里,即便是你一无所获,本宫也知道,你尽了力,所以……汉王的身家性命,本宫就托付于你了,你和他虽非骨肉,却也算是兄弟,郝风楼,本宫信你!”
郝风楼颌首点头:“那么,微臣告退。”
从坤宁宫出来,郝风楼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暗淡,郝风楼轻轻叹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还是不可避免的进入了这个是非圈子,所谓的明哲保身,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了。
不过郝风楼并不觉得后悔,至少在看到徐皇后满是愁容之中勉强露出那些许微笑的刹那,郝风楼竟是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值得。
天色不早,夕阳落在他的身上,这太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的鱼服上,那金丝的袖纹多了几分明晃。
接下来……从哪里着手呢?
郝风楼一边想着,一边尾随着接引的内官,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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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大逆不道
北平。
过了十一月,纷纷扬扬的大雪洋洋洒洒下来。漫山遍野,乃至于远处城墙的轮廓,俱都是银装一片,官道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这里是重要的粮道,每日不知多少粮车经过,早将积雪碾碎,道路泥泞不堪。
一队人马朝向那巍峨的城池徐徐前行,马上的骑士全身包裹,除了露出眼睛,其余地方俱都被厚实的棉衣裹住。
迎着那豆大的雪絮,骑士们护着马车,艰难前行。
马车里有冒着白烟的手炉,使整个车厢温暖如春。
汉王朱高煦病了,他的身子一向不错,可是这一次,却病的颇为厉害,车厢在摇晃,他的整个人,却是懒洋洋的,额头上冒着汗,边上一个小婢蜷在车厢里,小心翼翼的为他擦拭。
朱高煦的脸颊已是通红,似乎身体之中,有一股火热,他的嘴唇有些干涸,身上盖着虎皮,却依旧觉得冷。
这样的环境,他本不该冷的,可是现在……他不只是身体感觉到寒意,便是这心,也似如被万年坚冰覆盖。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弥漫在他的全身,金陵的消息越来越可怕,使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朱高煦从未想过,尊贵如自己,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先是杨士奇告了御状,原本,朱高煦并没有当一回事,他深知父皇对自己的溺爱,父皇即便动怒。最后也会原谅和体谅自己。
私藏兵器……这是有的,他酷爱刀剑,而且知道。迟早有一日,若是做不成太子,到时也要就藩,神武造作局的兵刃,他一向喜欢,私藏一些,也算是为将来就藩。做个储备。必竟藩王有三卫的护卫,朱高煦一向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有些人乱嚼舌根。那也无妨,父皇对自己信任有加,难道会认为自己当真要做李世民?自己虽然倨傲,虽然野心勃勃。可是朱高煦自己清楚。他不会反这个父皇,他既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心思。
等到杨士奇获罪,拿下了诏狱,朱高煦反而有些沾沾自喜,那个姓杨的,算是什么东西,也敢离间我们父子。以为如此,就可以得到皇兄的青睐。如今,也算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由此可见,父皇对自己,还是绝对信任的,断然不会因为一个外臣,而怀疑自己。
因此,朱高煦依然故我,甚至比之从前,更加嚣张数倍。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以往他的行径再如何恶劣,再如何不懂事,在天子眼里,他也只是个桀骜不驯的儿子,就如一只野马犊子,父皇有足够的包容之心,去宽容他。可是现在,一旦起了疑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加大这种不信任,朱高煦在大同的每一件事,都通过急报的方式送到了朱棣的案头,而任何一桩看上去不起眼的小事,在天子的眼里,或许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王府被围,世子被拿,朝廷的钦差,眼看就要到大同,这一下子,朱高煦完全慌了神,他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恶化到这个地步,等到金刀、黄袍被搜出,大量的‘党羽’纷纷拿捕,一份份证据和口供公诸于世,朱高煦再粗心大意,也能闻到危险的气息。
他不能留在大同,大同虽然也有许多自己的心腹,可是单凭一个大同,是不可能抵抗钦差的,所以朱高煦决心来北平,回到这个旧地,因为在这里,囤积了诸多的粮草,在这里,足以割据一方,他已经无路可走,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北平与父皇分庭抗礼了。
这一路来,他病的越来越重,心里有不安,有焦躁,甚至有羞愧,有愤怒,各种情绪,走马灯似地涌上他的心头,最后,他感觉到了无以伦比的疲惫。
睁开眼睛,一边的小婢还在蹑手蹑脚的为他擦拭额头上的冒出来的虚汗,朱高煦虎目一张,那眼眸中,似乎有了几分神采:“去,叫纪纲。”
小婢颌首点头,屈身叫停了马车,下了车去。
后队的纪纲骑着马,一深一浅的到了马车前,骑马与马车并行,纪纲显得有几分疲惫,不过精神还算不错,只是那雪絮像刀子一样打在他的脸上,使他感觉到生痛,他舔了舔嘴,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马车里,朱高煦的声音显得有那么几分有气无力:“纪纲,你在外面?你来了,来了就好,本王……本王再问你一遍,前些日子,你到北平,那北平都指挥使,到底是怎么说的?他就这样对本王死心塌地……”
声音之中,带着几分不放心。
选择来北平,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整个北平,是边镇的核心,周边是大同、蓟县、山海关一代,周遭又是平原,进可攻、退可守,粮秣充足,当年的父皇就是在这里,登高一呼,立即得到了各镇的响应,这才有了靖难的资本。
而现在,自己似乎要重蹈父皇的覆辙,现在自己要谋划 的事,不到北平,而只偏安于大同一隅之地,断然不能成功。
纪纲道:“殿下请放心,卑下去北平的时候,刘碧拍着胸脯保证,太子构陷殿下之心,天下皆知,陛下被太子和奸臣迷惑,咱们这些老兄弟,哪个不是心里有愤然不已,北平这边,悉数听命殿下调遣,当年若无殿下,就没有他刘碧的今日,现在殿下遭难,刘碧岂会坐视不理。北平数万军马,愿从殿下节制。”
“这……”朱高煦终于放心了一些,连脸色都红润了许多,道:“若如此,本王就放心了。”
纪纲道:“殿下,北平马上就要到了,卑下已发现了北平左近的斥候,与命人和他们打了话,料来用不了多久,刘碧就要来迎接殿下,殿下且好生歇一歇,莫要伤了身子,没了殿下这主心骨,卑下人等,那可真要手足无措了。”
朱高煦在车里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本王要养好身子,北平就要到了么?好,好极了,只要北平这边,肯死心塌地,各镇的将军,都是本王的老兄弟,本王在北平号令各镇,他们……就不会再观望了,数十万精锐之师………或许……足以让父皇回心转意,不得不废黜了太子……本王要让父皇看看,那些老兄弟都是什么心思,让父皇知道,谁才最得人心……”
说着说着,朱高煦已是昏昏入睡,这一觉,睡的极为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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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北平承天门一时洞开,无数穿戴着甲衣的官兵列队出来,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大家吐着白气,面部僵硬,却如一杆杆标枪一样,站的笔直。
都指挥使刘碧亲自骑着马出了城,延伸数里外的管道上,已经可以依稀看到,远处的黑点。
一个斥候快马而来,大声道:“汉王殿下到了。”
尾随刘碧的佐官们,一个个表情凝重。
马车徐徐过来,到了门洞这里,帘子由一个武士打开,朱高煦拖着病体,摇摇晃晃在人的搀扶下踩着高凳下来,纪纲已是下马快步过来接应了,刘碧也一步步跨上前,单膝行礼:“卑下刘碧,见过殿下。”
朱高煦要去扶他,一面道:“刘将军不必多礼,快,快快请起。”
刘碧倒也利落,大喇喇的起身,他露出微笑:“殿下旅途劳顿,卑下已卑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朱高煦露出温暖的笑容,道:“好,好极了,刘碧,本王就知道,你是本王的好兄弟,当年咱们在白沟,若不是你护住本王的左翼,本王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这一次,想不到本王还要依仗你,你放心,他日,本王若是能克继大统,你便是国公。”
刘碧抿抿嘴,眼睛去看纪纲。
纪纲在一旁,按刀而立,却是神情冷漠,突然道:“殿下,此言不妥,殿下为人臣子,今上身子素来康健,为何却要出此大逆不道之言,莫非殿下盼着皇上早日驾崩么?更何况,即便如此,我大明早有储君,也早有太子,殿下何故有如此非分之想?”
听了这话,朱高煦愣住了,他不可思议的去看纪纲。
纪纲的脸,僵硬的犹如一块磐石,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只有那一对眼睛,凛然无惧的与朱高煦相对,锋利如刀。
“你说什么,纪纲,你说什么?”
纪纲冷笑,一字一句的道:“卑下说的是,殿下大逆不道,让人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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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建功封侯
朱高煦并不愚蠢,纪纲的冷漠,不禁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门洞外头,雪絮飞扬,北风呼啸,自门洞穿过,将朱高煦的披肩吹的猎猎作响,可是这时候,朱高煦却一下子不觉得寒冷了,只是那那心底深处,却冒出了一股寒意。
“纪纲,你放肆,你胡说八道什么?”
纪纲浓眉上已是凝结了冰霜,那毫无感情波动的脸上,却是微不可见的掠过了一丝狰狞,纪纲一字一句道:“殿下,放肆的那个人,是你,你身为宗室,既是人臣,又为人子,陛下待你也是恩重如山,不曾有半分亏欠,太子殿下,对你也是厚爱,可是你竟大逆不道,私藏兵器,金刀及黄袍等物,如今天子震怒,下旨查办,你非但没有悔改,居然还唆使各镇随你一同谋反,想要割据一方,这些时日,你四处联络了这么多人,还许诺什么,异日你为天子,又如何如何,这些话,可是殿下能轻易说出口的么?殿下可知道,谋逆是什么罪名?此外,殿下唆使卑下,联络北平都指挥使刘碧,欲图大事,这些事,这一桩桩的事,殿下都无从抵赖,事到如今,殿下非但没有反省,却反而来问卑下胡说八道什么,卑下愚昧,实在不知,殿下是不懂,还是装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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