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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息王的雅兴。”
“那风王认为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候呢?”兰息终于从椅中起身,慢慢踱步从王阶之上走下来,手中依持玉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殿中的人。
看着慢慢走近的人,只是随随意意的几步,可在他走来却是无比写意而潇洒。便是那脸上的浅笑,那握杯半举着的手,也无处不透着美,无处不透着雅。玉无缘与皇朝皆有不输他的容貌与气势,可是一样的举止,玉无缘是仙人的飘逸灵动,皇朝是王者的尊贵霸气。这世间却再没有人的言行举止能如眼前这个人这般优美如画,流畅如乐!
“又或是夜深人静之时……”一步之隔,兰息微微低头,墨黑的眸子如不见底的深潭,却因着光线的折射,反衬出几许幽光,“风王愿携西域美酒前来找息把酒论英雄?”说罢,眸光似无意地瞟一眼惜云的身后。
那一眼令静立于惜云身后的久微不由面上一寒,那样的感觉令他回想起前夜。
“好热啊,夕儿,你有没有练什么寒冰神功之类的,帮我降降温。”久微端着夜宵踏入风王暂住的青扉宫,将宵夜放在桌上,看着灯下滴汗不流的惜云不由有丝羡慕,“这白国的九月天怎么会这么热!你怎么没一点感觉?”
“怕冷又怕热的久微,真是可怜呀。”惜云看着他额际冒出的细小汗珠,无奈地摇摇头,起身伸手握住他的双手。刹时,久微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感从手心传来,慢慢曼延至臂、肩……不一会儿,全身都清凉凉的,那闷热之感一扫而光。
“夕儿,你还真练了寒冰神功?”久微不由惊奇地问道。
“这不是寒冰神功,是戚家三少传给我的鬼灵功。”惜云眨眨眼道。
“什么?戚家的鬼灵功?”久微不由打个寒战。
“是哦,就是那练了就永远长不大也永远不会变老的鬼灵功。”惜云郑重地点点头。
第69节:醉歌起意(2)
“那我还是不要了。”久微现在只觉得全身不止是凉了,而是很冻了!开什么玩笑啊!戚家?那个鬼气森森的戚家?他们家的东西能沾吗?当下就想抽出双手,奈何被握于惜云掌中,分毫动弹不得。
“夕儿。”久微温柔地唤着,就盼着她将这什么戚家的鬼灵功收回去。
忽然身后又一阵寒意袭来,他不由转头看去,却见兰息不知何时来到,正立于门口,目光扫过他们交握一处的手,久微只觉得手似被冰刀划了一刀一般,又冷又痛!
当下微微垂下眸光,久微无声一笑:“久微先行告退。”说罢即退出大殿。
惜云看着兰息,眉头一动,对于他此言实有些讶然:“虽长夜漫漫,但息王应不缺把酒言欢之人。”
“可能与本王对饮千杯而不醉的却只有风王呀。”兰息雅雅地笑笑,长长凤目微微一扬,墨黑的眸子晶光闪烁。
“是吗?”惜云淡淡一笑,略带讽意,“息王酒量虽佳,只不过……酒不醉人人自醉呀,今日息王难道已饮千杯以上?又或是另有沉醉之物?何以竟有些醉意了。”
“息没有醉,只不过……”兰息举杯近鼻,似有些惋惜地摇摇头,“这是今年才酿的兰若酒,怎么竟有些酸味了?”移步,俯首,那微带着酒香的气息便吐在惜云的颊边,“风王可有闻到?”手腕轻轻一移,那酒杯便到了惜云唇下,“风王替息尝尝看是不是息的错觉。”墨玉嵌就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
无端地,脸上微微一热,垂下眼帘,移步退开,可那个身躯却是如影相随,那酒杯依在唇下。
惜云抬眸有些微恼地瞪着眼前的人,然后偏首:“息王真是醉了,这酒哪有酸味?”
“是吗?”
声音就在耳边,薰香的鼻息就吹在鬓边,只觉一凉,那酒杯已在唇边:“风王也尝尝这酒吧,实是甘美至极!”话音一落,只觉腰间一紧,动弹不得,然后一股清流便从口中流入。
手一挥,大袖一扬,殿门迅速无声地拢上,长臂一揽,两个身子便契合一处。
“息只愿与风王同醉,同样的,风王也只可与息同醉!”轻淡的话语中却带着决然的霸气,“所以,风王以后要醉歌一番时,只许唱与息听!”
“噫……”
一声极轻的嘤声响起,然后殿中一片静谧,却流溢着满室兰若酒的清香与甘甜,偶尔响起似略有些急促又仿若叹息一般的呼吸声……
“真不像你。”良久后,殿中响起惜云略带叹息的低语声。
“惜云……”兰息轻轻唤着,指尖托起她的下颔,许是美酒的熏染,雪玉冰颊抹着一层淡淡的胭脂,樱唇红盈欲滴,清眸秋波流溢,“红颜碧酒相映怜,流波欲醉意盈盈……”俯首,两额相抵,鼻息相缠,“以后的怜与意都只属于我!”
“真不像你。”惜云还是那一句话,头微微后仰,似要看清眼前这个人。抬手轻抚这张咫尺之距的脸,眉眼间依是世所无双的俊雅,唇齿间衔着的浅笑依是清贵雍容,唯有那一双如深海般难测的眼眸变得有些不一样,黑得仿如夜空的双眸此时有着星光闪烁,点点星芒中夹着十年未曾见过的旖旎柔情……淡淡微焰似的暖意……
“我们……”惜云轻轻地开口,可话至嘴边忽又消了,指尖移向那双长长的凤目,那墨黑的瞳仁定定地看着她,那里面有着一丝藏得极深的期待,却唯其深而更让人为之叹息,“兰息……”声音再次消失,然后响起的是悠悠的长叹,唇边绽起一丝微笑,却笑如幻梦,那么的美,却美得缥缈,无法捕捉在手。
殿中又恢复了静谧,那两个人在相识十多年后,第一次靠得那么近,第一次头颈相依,第一次心律相映……可是也只是在这个殿门掩起的舞鹤殿中。
很久后,殿中再次响起轻轻的但却是清冷自律的声音:“我们……何时出发?”
写意宫僻静的一角,凤栖梧静静坐在凉亭中,怀中还抱着琵琶,垂首默默地似在思索着什么,却无法从那张冷然的艳容上窥得丝毫。
“凤姐姐。”
娇娇脆脆的声音唤醒了沉思中的凤栖梧,抬首,琅华正立于眼前。
“你不是要去找修将军吗?”凤栖梧淡淡道。
“我找不到他,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琅华在凤栖梧面前坐下,一张不知愁为何物的小脸此时却是愁思遍布,双眉紧皱,似在为什么苦恼着,“除了在风王身边可见到他外,我是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啊。”最后一语,声音渐说渐低,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呢喃自语。
凤栖梧看着她,清冷的眸子中忽然涌出一丝同情与一抹感同身受的自怜。
“修将军虽贵为风云大将,但骨子里却比我们女孩子还要来得害羞,他或是不好意思见你,所以才不敢来找你的。”
第70节:醉歌起意(3)
“我讨厌我自己。”猛不丁的琅华忽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凤栖梧一惊,看向琅华。
“我讨厌我自己,真的讨厌!”琅华双目无神地呆呆看着前方某一点上,“我是白国的公主,可是此刻我却是别人的阶下囚;这里是我自幼长大的王宫,此时它却成为别人的离宫;我在这王宫里歌舞取乐,可我的父兄却被迫离家仓逃;我的国家被人侵占攻破,可是我却不思复国不恨仇人……”
“琅华……”凤栖梧轻轻唤着,可寡言的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开导眼前的人。
琅华却似没听到一般,目光依然愣愣地看着前方:“我自负美貌无双,我自负才慧过人,我自负武功绝世……我总是怨父王将我锁在这深宫中,不让我一展才华,不让我名扬天下……整天总是幻想着如何打败华纯然,如何超越风惜云……可是今日我才知道,我是如何的不知天高地厚,如何的没有自知之明,如何的目光短浅,如何的自不量力……”脸上浮起自嘲的淡笑,“我也是到今日才知道,父王之所以锁着……不,那不是锁着,那是在保护着我,将我护在这层层铁壁似的深宫中,不让我被外界一丝一毫的风雨侵袭……只因为他早就看透了我!早就看透了我是多么的没用!超越风惜云?呵……这简直是痴心妄想了!我连人家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我是这么的没用,我连自己都讨厌我自己,所以……他会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听得琅华这样的话,凤栖梧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一种悲哀。眼前这张原本明艳娇灿的容颜,此时却已染上凄苦、迷茫、彷徨、无助……那双天真明澈的眼睛中已涌起成熟的忧思……她在长大了。经历不论是苦涩的还是磨难的,总会让人成长,只是她的成长却让人难过,那一朵无瑕的琅ㄖ沼谝惨Я寺穑俊 �
“琅华。”凤栖梧放开怀中的琵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清冷的眼眸此时却闪着明亮的、温柔的光芒,“你或没有纯然公主的倾国美貌,你也没有风王的绝代风姿与绝世才华,但是你身上有着一种她们这一生都不能再拥有的东西。这是她们都比不上你的,所以你不必伤心。”
“我?”琅华睁大迷茫的眼睛,仿如一只迷途的小白兔,无助地看着眼前的人,“我有什么?”
“你只要多笑笑、多跳跳,像以前一般地过你的每一天,那样总有一天你会从别人的眼中明白的。”凤栖梧抬手轻轻拍拍她的脸蛋,“笑一笑。”
“呵……”琅华绽颜轻笑,虽犹是有些勉强,但驱散那一脸的忧苦,那朵渐渐卷起花瓣萎去的琅ň陀种匦抡婪帕恕! �
“看,你一笑,他不是就来了吗?”凤栖梧忽然指向她的身后。
琅华赶忙回头看去,只见远远的身着银甲的风云四将正从前殿走来。一眼即看到走在最后的那一道分外修长的身影,心忽“砰砰”直跳,脸颊忽微微有些发热,莫名地忽又赶紧转回头,看着凤栖梧,垂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再害羞,人家可要走远了。”凤栖梧勾勾唇绽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啊?”琅华赶忙回头,果是,那四人已快转过长廊了,再走几步就要看不到了。琅华霍然起身,可是脚却灌铅似的提不起来,正焦急中,忽见那四人都停步了,修久容身旁的林玑侧首似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见久容转头往这边看来,顿时与琅华的目光对个正着。琅华原本急切的心跳更是猛然加快,一声声的不由怀疑是不是都被他听去了。
似乎犹疑了片刻,然后修久容往这边走来,而其余三将却停驻在原地,面带微笑看着他们。
随着修久容越来越近的步伐,琅华一张晶雪似的脸染上一层红艳艳的彤霞,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此时更是水波荡漾,便是一旁本是绝色美人的凤栖梧看着也不由赞叹她的明艳娇俏。
可修久容却似木头人一般,感受不到眼前如花般娇容的一点美,走到琅华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脸红着垂首。可是她们都知道,他的脸红并不是因为琅华、凤栖梧的美貌,而是因为他又害羞了。
凉亭前一片静寂,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琅华看着修久容,修久容看着地上,凤栖梧冷艳的脸上少有地带着一丝趣意的表情看着他们俩。
良久后,修久容终于抬首看向琅华,脸上虽红晕未退,但一双眼睛却是坚定清澈地看着她:“琅华公主。”声音也是坚定而平稳的。
“啊?”琅华没有想到他会叫她,自他们被风王赐婚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单独见面(此时琅华自动将凤栖梧摒除视野),这也是他第一次叫她,你叫她如何不激动!
修久容看着眼前这个似朝霞般娇艳的未婚妻,看着那一双澄澈无瑕的眼睛,那娇柔中微带一丝企盼的神情,心头不由生出一丝愧疚,这是个多好的人儿啊,只可惜……那双秀气的眼睛便带着一丝感动一丝温柔看着琅华:“公主,明日久容即随王出征,公主此次无须随军,请留在王宫。”
第71节:醉歌起意(4)
“啊?”琅华眨眨眼睛似有些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战场是不适合公主这样的人的,所以请公主留在王宫。”修久容再一次说道。
“你要我留下?”琅华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是两位王的意思。”修久容道。
“那你是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留下?”琅华再问道。
修久容闻言秀气的眉头微微一挑,然后看着琅华清晰地道:“久容希望公主留在王宫。”
“那好,我留下。”琅华竟是一口应承。
修久容想不到她竟应承得这般爽快,不由一愣,但马上就恢复清醒,微微垂首郑重道:“请公主保重,久容告辞。”说罢即转身离去。
“等……等等……”琅华脱口而唤,待修久容止步回身,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你会……你会回来吗?”嗫嚅了半天,总算问出一句话来。
修久容凝眸看着这个羞煞了的人儿,良久,眼中除了感动又多了一丝别的。目光扫到她腕间那一串风王亲手为她戴上的蓝色水晶链,阳光下,仿如一泓流动着的浅蓝水珠链,又似一串情人伤心的眼泪。
“公主可以送久容一件礼物吗?”
“可以!”琅华想也不想答道。
“那可以把这串手链送给久容吗?”修久容指指她腕间那一串浅蓝水晶链。
一旁静默地看着的凤栖梧闻言忽然心头一动,目光带着沉思地看着修久容。
“好!”琅华当下便褪下手链,递给修久容,眼睛看着他,低低道,“那你也应该送我一件礼物吧?”
看着掌中那一串凉如冰珠的手链,轻轻合掌握于手心,抬眸看向眼前的人:“久容回来时便送公主一件礼物。”那话是肯定的,那眼神是认真的。
“嗯。”琅华重重点头。
“久容告辞。”修久容轻轻颔首然后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曾瞟一眼旁边冷艳无双的凤栖梧。
待修久容走远后,凤栖梧走近依是痴痴而视的琅华身边:“为何将那串水晶链赠与他?要知道那是风王赐予你们婚约的信物!”
“你回来时要把你的剑送给我!”琅华猛然大声叫道。而前方那个人影已从殿角消失,也不知是否听见。可是琅华她只是想要那一柄剑,那一柄在鼎城差一点儿取她性命的剑!
“你回来时一定要把你的佩剑送给我……”琅华喃喃地轻语着,目光终于收回,垂落地面,似有什么坠落。
“唉!”凤栖梧不再说话,伸手揽住这个娇小的人儿,心头一片怜爱,这么单纯可爱的人儿啊,但愿……但愿刚才那是她的多心!
“姐姐……”琅华伏在凤栖梧的肩上。
“修将军看似太过秀气内向,但实则是一个非常聪明而有担当的男子。”凤栖梧想起修久容最后的眼神不由感叹,“他若……他回来定会娶你为妻,你定会非常幸福的……”只是他为何会要走那一串手链?为何独要走风王赐的婚约的信物?只希望……他会回来!回来便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可是我看见他这儿会痛,我若看不见他,这儿会更痛!”琅华手抚着胸口喃喃说着。
肩头一片濡湿,浸得凤栖梧心头酸凄凄的,只是那一张冷情的脸上依然是漠然无波的。
“他会娶你的,你会幸福的。”反复地喃喃自语地说着。
良久后,琅华抬首,看着眼前这个冷艳如寒梅的女子:“姐姐呢?”
“我……我只要能给他们唱一辈子曲儿就心满意足了。”凤栖梧淡淡道。
“姐姐……”琅华忽然轻轻抱住凤栖梧。
凤栖梧任她抱着,仰首看天,眼中无泪。
九月八日,丰、风大军于白都起程。
墨羽骑往浈城进发,风云骑则往末城。
白王却不待丰军赶至浈城,即领着大军前往宛城而去。
九月十二日,墨羽骑攻破浈城。
九月十四日,风云骑攻破末城。
墨羽骑攻破浈城后即往宛城进发。而白王此时已集宛城、涓城两处大军,从宛城出发,直取王域棣城。
九月十八日,白王攻破棣城。
九月十九日,墨羽骑攻破宛城。
九月二十二日,墨羽骑从宛城出发直往棣城。同日,白王领军从棣城出发攻向王域津城……
这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奇特一景。白王不断地攻占王域,而息王却每每在他刚刚得手时便紧追而来,然后白王赶忙领军逃去,再向王域其他城池进攻,而他刚刚攻破的城池便落入息王手中……
很多年后,有人重说起这一段历史时说,白王便好比一头饥饿的狼,但在他的身后却紧追着兽中之王的猛虎——息王,为了不成为别人的食物,他只好一直往前逃,沿途不断捕捉一只又一只的羚羊以补充体力,但却还来不及吃,猛虎已至,于是丢下才啃一口的羚羊再逃……白王是如此反复的攻与逃,而息王是如此反复的追与得,其间的高下早已分明。
第72节:醉歌起意(5)
还有人将这一段历史比喻成猫鼠之戏。息王已掌控全局却欲擒故纵地玩弄着那只早已胆战心寒的老鼠,可是抱头鼠窜的白王何尝不明白,但他别无他法,只有不断地往前逃窜而去,只想抓住一件可以打败猫的武器——帝都的皇帝!
所以白王每离一城时皆将城中粮草与财富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便付之一炬,想以此切断丰军粮草的补给。但很显然,他这一举动未收到丝毫效用,丰军不但粮草、武器充足,而且每到一城还会发粮救济城中难民,帮助受灾城民重建家园,结果不过是让息王的仁义之名传得更远更广罢了!
“白王难道不知道,他便是逃到北海去,我们的粮仓依然是满满的。”
任穿雨如此自负地说道。得到风国地宫中风王族那累积了三百年的足抵十个华国的财富,再加上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