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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中熊熊燃烧的火，带着它的不甘与绝望，渐渐湮灭，顾若言深吸口气，感觉窒闷的呼吸总算通畅起来。她缓缓侧过身子，将挂在她身上熟睡中的人儿轻轻放平在地上。映入眼帘中的那张脸，苍白、消瘦，额间布满冷汗，她禁不住伸出手去，抚了抚他的脸庞。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慢慢的变淡、变远、变陌生……她挣扎过、彷徨过、逃避过……如今仿似从地狱中走过一遭般，重回人间，却依然无法改变这个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的结局。
将一床薄毯搭在唐翊遥身上，顾若言起身回到卧室，找出自己来时的那个行李箱，从衣柜里收出衣裤鞋袜，连同自己此刻的心绪，一件件一样样收拾整理干净。
顾若言是一个心灵没有太多温度的姑娘，从小，她的世界就是淡漠而凉薄的，累了从来不说，痛了也不会喊，只因累的时候没人扶，痛的时候没人懂，说出来又怎样，喊出来又如何？生命里，给过她温暖的人少之又少，而她也从来吝啬给予别人。
她用木讷与冷漠筑起高高的壁垒，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自己仅有的那点温暖……然而这次，却将它们通通用来爱了这样一个男人。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毫无保留的付出，倾尽生命的所有，有泪悄悄咽下，有苦偷偷隐藏，就只为了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她的隐忍、她的退让，并不代表她就没有感觉，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也是会痛的，痛到了极致，她只能躲起来，让自己变得麻木……而有一天，当她发现连躲也无处可躲时，除了离开，别无他法。
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远远的，看见唐翊遥高挑颀长的身姿斜倚于露台的移门边上，顾若言面色怔了怔，停住脚步。
“言言。”
唐翊遥朝她走来，步履有些虚浮。
顾若言淡淡的望着他，面上无任何表情。
唐翊遥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要走了吗？”
顾若言点点头，看着他如看着个陌生人般，无悲无喜，“翊遥，我只想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唐翊遥泛白的双唇紧抿成一线，望着顾若言瞬也不瞬，眼神黯然。
“我离婚后，你之所以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是出于内疚，还是因为……你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的爱上我了？”
“言言……”唐翊遥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出口的声音带了几分黯哑，“我不会因为内疚而跟一个不爱的女人在一起。”
顾若言闭目，长舒口气，“谢谢你的回答，不管它是真是假，但至少，因为它，让我觉得自己不至于比现在更加悲惨。”
说完，转身，拉起脚边的行李箱，朝房门外走去。
“言言。”唐翊遥叫她。
顾若言这次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唐翊遥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走到门口。顾若言拉开门，正准备出去，却在这时，突然想到什么般，又蓦地回过身来。
唐翊遥眼睛亮了亮，看着顾若言没敢吱声。
顾若言朝他缓缓伸出手，“还来！”
“什么？”唐翊遥眉梢轻挑，一脸茫然。
“我当初借你的一千块钱……”顾若言道：“我想，是该你还给我的时候了。”
唐翊遥完全丈二和尚，望着顾若言怔忪良久，才傻傻的回到房里，拿了钱包，点也未点的从里面掏出一叠红色的钞票来，递给她。
顾若言毫不犹豫的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念光在唐翊遥脑海中闪过——
“因为我知道，如果这钱我一直不还你，你就会一直惦记着，自然而然的，你也就会连带着惦记我啰。”
自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乍然在耳边响起，唐翊遥全身一震，本已松开的手指猛地一把又紧紧捏住了钞票的一角。
顾若言不明所以，瞪他一眼，手下微微发力。
唐翊遥却似魔怔了般，紧捏着钞票不肯放。
于是，两人便这么面对而立，各自握着钞票两端，谁也不肯松手。
过了好半天，率先醒悟过来的顾若言突然加大手里的力道，“嚓”的一声，撕开手中的钞票。红色的纸钞瞬间一分为二，顾若言看着唐翊遥逐渐变得震惊、不敢置信的脸庞，毫不犹豫的将手中那半边钞票抛向空中。
红色的纸片，雪花般飘飘扬扬的洒落在两人周围。
顾若言的声音更似这片片雪花般冰冷的响起，“说实话，翊遥，听了你的故事，我真的很为你和你的姐姐感到心疼，因而就算明知你当初是带着目的接近我、欺骗我，也依然狠不下心来恨你……”
“但是，你知道吗？翊遥，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事，莫过于推你下地狱的人，曾经带你上过天堂。你曾经为我编织了这个世上最美的梦，让我一度以为像我这样的女孩，竟也能找到真爱……可现在，梦碎了，我跌回到现实中，才发现，原来拥有后再失去，竟是比从未拥有过更令人痛苦，于是我逃避了、退缩了，我以为什么都不去听不去想，便能让自己继续活在梦中……”
“只可惜，梦终究只是个梦而已，就算它再美，终会有醒来的一天……如今，梦醒了，我们都该回到自己的轨迹上，过回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没法再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了，翊遥，你也不要再来找我，咱们就此别过，以后谁也不要再想着谁，再见亦是陌路……”
半个多月来，一直淤积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儿的倾吐出来，那样的毅然决然，不给自己留下丝毫余地。
话说完后，顾若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转身，离开，空留身后一道落寞的身影，渐渐的变远、变淡……直至不见。
☆、Chapter64
顾若言在城北租了间一居室的房子。
楼房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建造的，传统砖木结构，两层楼高，一梯六户，公用的卫生间和厨房。地处三环以外，接壤郊区，治安比较糟糕，但租金很便宜。
顾若言搬进去当天，把行李箱往房里一搁，来不及整理，便急急的出门直奔附近的网吧而去。
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汤乾那里肯定是不能再去了，跟唐翊遥相关的一切，她都不想再有所触及，尽管心里的伤痛依然清晰，可生活还得继续，她已经让自己沉沦太久，是该重新振作起来的时候了。
在网吧待了一个下午，千余字的个人简历反反复复修改了不下十次，最后拷盘时，顾若言斟酌稍许，还是将简历里的工作年限由“十个月”改为“一年”，职务一栏里，“后勤”两个字去掉，仅留“原图设计”四个字。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弄虚作假，顾若言心里有些忐忑，可现在的她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后路，没有人能帮她，也没有谁可以依靠，她只能靠自己，就算不行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在网吧隔壁的影印店里复印了学历和所有的证书、奖状，连同打印出来的简历一起装订成册，第二天一早，顾若言就开始了漫长的找工作之路。
从内心深处来讲，顾若言还是希望能够继续从事游戏开发相关领域内的工作，毕竟她已经有了近一年的工作经验，这点相当不易且珍贵，加之她对这一行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觉得在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里，应该是有一定可持续发展前景的。
然而，顾若言也深知现实的残酷，如今找工作已是不易，要找到一份自己喜爱又待遇优厚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她并不打算一条道走到黑，非吊死在一棵树上不可，因此在往她心怡的公司寄出求职信的同时，也不忘关注超市收银员或餐馆服务员这类工种的招聘信息，毕竟，不管工作是优是劣，先有份收入才是关键。
“你好，请问是顾若言吗？”
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顾若言刚在租住地附近的邮局寄完第三批求职信，正坐在路边的大排档里，点了份扬州炒饭，吃着当天的晚餐。
“呃……”
听到电话里陌生的女声，顾若言赶紧端起桌上的茶杯，混着水灌下口中的饭菜，然后清了清嗓子，温婉的开口道：“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这里是OSO游戏公司，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面试，地址是……”
“好的，我知道了，明天一定准时到，谢谢您，再见！”
收了电话，顾若言兴奋的差点跳起来，饭也没心情吃了，叫老板打了包，提着袋子就往家跑。
拐进一条弄堂里，尽头处便是她所住的那幢两层楼高的红砖房，经过门前种着的一棵黄果树时，眼角瞥见一辆熟悉的黑色SUV停在树的后方，顾若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脚步。
“言言。”
身后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若言越走越快，恨不能拔腿就跑，可就在这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后面紧紧的抓住了她。
胳膊被人钳制住的同时，一道阴影迅速朝她逼来，转瞬，来人已到了面前。
顾若言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眸中愠怒，却是什么也没说。
“言言……”
唐翊遥低头与她面对而视。两天没见，他的气色竟是比之前更差了些，双颊凹陷，面色灰败，两眼下方晕着浓浓的青影，仿似大病了一场般。
顾若言心里止不住的刺痛了一下。到了今时今日，她居然还在心疼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一认知，令她顿生气恼，本已打算死都不再跟他多说一个字了，却在恍神间，莫名的开了口，“你来做什么？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交集。”
“我知道。”唐翊遥静静的看着她，不疾不徐道：“可我不放心你，在没有把你安排妥当之前，我是不会如你所愿，轻易对你放手的。”
顾若言皱了皱眉头，“那你想怎样？”
唐翊遥抬起头来，环视四周，“我在市里帮你租了一间小户型，房子虽然不是太大，但环境优美，关键是治安好，这里毗邻火车站，人流混杂，很不安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至于工作，你可以按照你的心意自己挑选，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之前，我可以先替你安排……”
“够了！”听了唐翊遥的话，顾若言不觉厉了语气，“我住在哪里，找什么样的工作，都轮不到你来操心，我跟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用不着你管！”
唐翊遥抿了抿唇，凝视着她不语，半晌，才轻声呢喃道：“行，我可以不管你，如果你坚持不肯搬也没关系，我陪着你好了。”
顾若言被气笑了，不可思议道：“你陪着我？你怎么陪我？”
唐翊遥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就守在这里，抬头就可以看见你家窗户，万一晚上有个什么事情，你一叫我就能听见。”
顾若言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挂着紫色碎花布窗帘的窗户，简直无语了。回头狠狠瞪他一眼，“谁要你守在这里？我不需要！”
“这是我的自由，同样你也管不着。”
“你……”
“言言……”唐翊遥软了语气，朝顾若言走近一步，将她笼在身前，柔声道：“我不是想要纠缠着你不放，只要你能过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危险或是后顾之忧了，我保证，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没有任何危险或是后顾之忧？”顾若言喃喃重复着他的话，“你能帮我安排好一时，能帮我安排好一世吗？后面的路都得我一个人走下去，不管危险也好，困难也罢，我都不希望有你的参与，让我自己去解决吧！”
唐翊遥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静默片刻，“不管是一时还是一世，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再说，总之我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在这么个复杂危险的地方独自生活的！”
顾若言叹了口气，懒得再跟他争辩，只丢下一句“随便你”，便头也不回的冲进楼道里。
接到面试通知而喜悦不已的心情，因为唐翊遥这么一搅合，而即刻的烟消云散了。顾若言回到家后，默默的吃完打包回来的炒饭，洗了澡，将明天面试时要穿的衣服搭配准备好后，便准备关灯上床睡觉了。
临睡前，从窗口望见那辆黑色的SUV仍一动未动的停在黄果树下，周围漆黑一片，仅楼房里微弱的灯光打在车身上，折射出一片鹅毛般昏黄朦胧的光晕，在这静籁无声的晚上，竟是无限的凄凉……
唐翊遥的固执，顾若言曾领教过多次，对于眼前的一幕，她并不感到丝毫意外，可心中依然禁不住一阵烦乱，重重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脑袋，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睡着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65
翌日清晨，顾若言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窗前探头望楼下——S市的夏天，凌晨四点天色就开始放亮了，此刻，楼下几名老人正在晨练，停在黄果树旁的那辆SUV已经没了影踪。
顾若言长舒口气，起身拿了脸盆和漱口杯，去公用卫生间里洗漱整理，然后背着包包出了门。
到了面试的地方，顾若言才知道对方原来是家中外合资的大型游戏软件开发公司，规模不知大了乾唐盛世多少倍。公司选址所在的骏腾国际大厦，从七层到十二层全是他们的地盘。
顾若言根据门口接待小姐的提示，战战兢兢来到人事部所在的八楼，出电梯就看见整个走廊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这些，都是来应聘的？！顾若言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心里直打退堂鼓。以她的资历和水平，能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么？完全没有信心了啊！
可是，即使没信心也得硬着头皮上了！这几天寄出那么多求职信，就这家有回复，如果放弃这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下一次邀请了。
顾若言就这样忐忑不安的等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应聘人员一批批的被叫进去，大约十分钟左右，再一个一个的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总算轮到她了。
顾若言跟着队伍鱼贯而入。他们这一组有十个人，顾若言排在第六位，进到会议室后，众人呈一字排开，依次坐在座椅里。在他们对面，同样坐着一排清一色深色西装、神情严峻的招聘人员。
面试开始。首先是应聘者作自我介绍。顾若言早已紧张到脑袋里一片空白，轮到她时，便把自己个人简历上的内容照本宣科的背了一遍，至于语气是否带有感情/色彩，内容是否打动人心……这些她都顾不到了，只一心想着能完整的将内容背诵出来，对她来说就算是突破了。
自我介绍完后，接下来由面试方对应聘人员依次提出问题，回答完一个便出去一个，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这一组面试就算结束。
问题都是些常规性的，诸如对这一行有什么自己的看法、或是工作以来，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经历之类的，直至问到顾若言的时候，出现了小插曲。
面试人员看了顾若言的个人简历，面色突地沉了下来，问道：“你之前是在乾唐盛世工作？”
“是的！”顾若言回答道。
“千年炫冰……这个人，你认识么？”
“诶？”顾若言愕然，怔忪片刻，“他是公司的副总。”
“你跟他共事过？”
顾若言想了想，答道：“是的，我曾经是他团队中的一份子。”
“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若言沉默了。
其实这个问题并非太难回答，只是以她目前的心境，实在很矛盾——好话说不出口，坏话又不敢说。在顾若言看来，如果她是一个有点骨气的姑娘，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撇清与唐翊遥的关系，绝不该再倚赖他一丁点萌荫，占他一丝一毫的光。
可是，在强大的现实面前，骨气这东西，显然太过微不足道了。它能当饭吃吗？它能当水喝吗？它能当钞票花吗？都不能吧！既然这样，顾若言决定还是懦弱一次，骨气什么的，等她具备了最基本的生存能力后，再有也不迟。
“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在他手下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跟他共事只有短短一年的时间，却是让我感觉比在任何地方成长的都快。”
一席话出口，连顾若言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这番讨好奉承的话说得竟是如此分寸适宜、恰到好处。对方在听了她的回答后，果不其然的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来。
顾若言暗自吐了口气，从会议室里出来，顿时信心爆棚，总觉得这次应聘，就算不是十拿九稳，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有自我感觉这么良好过，以至于进电梯时，脚步都是轻快而欢愉的。
“顾若言？”
刚走进电梯，就听见有人叫自己。顾若言楞了一下，以为是错觉，这里哪会有人认识她？于是未加理会。
“顾若言！”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同时，有人在身后戳了戳她的背。
这次应该不是错觉了。
顾若言幽幽的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穿白色衬衣，外套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正面带笑容的望着自己。
“怎么，不认识我了？”男人笑望着她说道。
“呃？”顾若言傻傻的望着此人，愣怔半天，“你，你是……”她已经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了，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男人表情有些失望，“亏我们俩个同舟共济、患难与共那么久，你居然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啊！你，你是丁师兄？”
顾若言想起来了。前阵子上电脑培训班的时候，这个人和她，因为同样脑子笨、反应迟钝，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于是被老师天天安排坐在一起，学习上互相帮助、考试时相互扶持，一路摸爬滚打、跌跌撞撞，总算携手共进、一起闯过最后考核的难兄难妹二人组。
丁子腾撇撇嘴，一脸不满道：“总算记起我了，算你还有点良心，顾小言同志，怎么这么巧，在这儿碰到你？”
顾若言憨笑，“我是来OSO应聘的。”
“什么？”丁子腾挑眉，“不会吧！”
“怎么了？”
“我就在这家公司上班啊！”
“呃……”
“你应聘的是什么职位？”
“原图设计……”
丁子腾凝目思索道：“面试已经结束了？”
“嗯，刚结束。”
“他们怎么说？”
“叫我回去等通知。”
丁子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