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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对面就是华光集团。七十年代的厂房早已荡然无存,八十年代建的那座四层办公大楼听说也改了招待所,现在的集团办公大楼高达六层,四面贴满了浅绿色瓷砖,不少窗户下还悬挂着空调压缩机,白天路过你绝对会把它当作一座星级宾馆而不是工厂的办公楼。
………【不想干了】………
197。不想干了
真好笑,就是这么一个派头十足的大集团,厂里穷得连买棉纱的钱都拿不出来。上次送上访工人们回来,大家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来了一位中央领导,点名要看大型国有企业的扭亏情况。华光是本地区最大的一个企业,地市领导经过一番紧急磋商,就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一决定可愁坏了厂里的领导们。魏宝同他们从机床厂借来一块钢坯,又从纺织厂白要了两包棉纱,连夜让工人们把尘封的车间打扫出来,开动了十几台马达。
这时总工程师忽然提出一个问题:一块钢坯太少,如果开工早了,长没进厂原料就没了,如果等长进来再开动机器,岂不让长看出破绽?这位老总的话当然是有道理的,可是现借钢坯已经不可能,最后还是厂办主任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从厂门到车间设置两道嘹望哨,只要车队一到,立即用手机信号,工人们马上把钢坯下料加工……
这一招果然很灵,当考察的长看到全厂整洁卫生,所有机床全部开动,到处是一片机器轰鸣声、工人欢呼声,激动得连声说,干得好,干得好!当场泼墨挥毫,写下八个大字:振兴华光,大有希望。并指示计委再拨给财源培植基金15oo万元……直到现在,用巨型彩灯制作的那八个大字,还高耸在厂办公楼顶上……
忽然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狄小毛不想理睬,可那声音依旧响个不休,他只好不耐烦地拉开门。
原来是宝同?你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魏宝同披一件旧风衣,有点局促地站着:有些话白天不好说,你不介意吧?
看他这样子,狄小毛立刻收起满脸的不耐烦,把他拉到沙上坐下:你我之间,多少年的关系了,还有什么介意不介意。你来得正好,反正我也睡不着,正想找个人聊聊天呢。他说着,掏出一支大中华烟扔给魏宝同,魏宝同便很猛地吸起来。吸完一支,又点上一支,一连吸了第三支才似乎下定决心了。
老狄,你我不是外人,毕竟处了多少年啦,和你说个心里话,我想辞职,辞职信也写好了,你看吧。
说罢,手抖抖地掏出一张纸。
狄小毛没有去接那张薄薄的纸,却盯着他说:辞职?为什么,你不是工人们选出来的吗?
我干不了,也不想干了。
魏宝同把那张辞职信撂到茶几上,垂头丧气地说。
今天咱们开了一天的会,不是要给你再注入一千万资金吗?
哎,你不知道,不论再注入多少钱,华光也救不活了。我算是看透了,与其这么糟踏国家的钱,还不如自己来干。好在我现在还算个技术权威,社会关系、业务关系也很多,自己另搞一个摊摊,每年肯定能给社会创造一定的财富。
这个……狄小毛觉得心头堵得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本来嘛,像华光集团这么大的企业,给筱云赞助个几十万一点问题也没有,谁知现在却到了这种地步!魏宝同是集团有名的高级工程师,又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自从大学毕业回到厂里,先当技术员、工程师,然后是车间主任、总工程师,厂里搞的几个技术改造项目,都是在他的主持下完成的。
前任厂长朱友三被免职后,厂里的生产彻底停顿下来。地区和市里先后多次开会,提名的几位厂长,职工代表大会都通不过,最后是工人们一致选出他来的……怎么千了不到两年,他也要辞职了?狄小毛想了半天,才冷冷地说:你辞了可以,但是厂里的工人们怎么办?
这……我也正是因为这个,心里七上八下的,才专门和你商量的。
所以呀,还是不要先说辞职的话。而且这次省委让我抓工业,我也正想从华光取得一些成功经验。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辞职,对我的工作难道不也是个打击吗?
这这这,这个我倒真没想过。魏宝同是一个老实人,立刻有点慌,结结巴巴不知怎么说好了。
狄小毛又递给他一支烟,嚓地为他点上:老兄啊,还是打起精神来。有我支持你,我就不信咱们连这么个厂子还搞不活!
听他这么说,魏宝同却苦笑起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实话跟你说吧,那些材料呀报告呀,反正你所看到的,其实都是不真实的,华光实际上已经是一个空壳子了。看着那么好的设备,那么先进的生产线,真是让人心疼啊……可是,不仅咱们刚刚定的再投入一千万不行,实际上再加两个一千万也不行,华光的窟窿实在太大,就凭你我是堵不起来了……
魏宝同越说声音越低,也越丧气,又抓起一支烟,凶凶地抽起来,和烟有仇似的。
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窟窿呢?
说来话长。你比方说销售。前几年红火的时候,厂里在各省区设了十几个销售点,这些点一是管理混乱,没帐,好多货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再就是赊销,货提走了却不给钱,每个点都有几百万的死帐。其实好多也不是死帐,销售人员本身就里应外合,结果企业垮了,个人却了,现在有好多点上的人早已不干了,自己办起了公司,当起私营老板了。再说采购,只要是公家用,肯定是质次价高,有的原料自打进了厂就没用过,全是废料。一根电缆,三块钱就能买到,他非要六块钱买不行。
一台锅炉,本来能用十年,现在不到两年就坏了,里面的管子本来是无缝的,却上了有缝管,本来应该三个半厚,实际只有三个厚。而且这种事谁也没办法,这个人不行,换另一个人也同样如此。
再如社会环境吧,今天来拉赞助,明天来拉广告,后天又来检查、评比,反正都是来要钱的。厂里生产兴旺的时候,一年交税才三千多万,这方面花的钱少说也有四千万。你就是拆一堵院墙,城建部门也得来吃一顿饭,拿两条烟。这还是小意思呢。
再给你举个例子,上次工人们为什么围省委?直接原因是,前些年地区机关服务中心需要贷款,可是银行不贷给,张谦之书记给厂里打电话,让公司代这个中心贷了七百万,并且签了协议,如果到时无法归还,由地区财政担保。结果呢,这个中心的主任一下子就把五百多万全折腾了,说是让港商骗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贷款血本无归,地区财政也不管了,现在连本带利一千多万全压在了公司头上……
对于当前企业的一些情况,狄小毛也并非一无所知。可是听着魏宝同这样集中、具体地叙说,狄小毛还是被震撼了。看他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狄小毛插话道:
别的咱先不说,就说管理混乱这一条,当厂长的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有关部门就没追究朱友三的责任?
追了,也查了,反反复复查了好些日子,最后的结论是,构不成犯罪,只给了个撤职处分,其实朱友三早已辞职不干了。现在,人家被米良田的公司聘去当总经理了,进出坐的是本田王,更气派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据估计这家伙至少在张谦之身上就花了大几百万,张谦之又用这些钱买通上头的人,整个都结成一个网络了……
因特网,因为特殊利益、特权人物结成的网络,简称因特网。狄小毛调侃着,心里却在不住地琢磨,作为主管的他,该怎么对待这一问题呢?他又想起了围在省委门口的那一张张愤怒的脸,想起了白书记对他的郑重嘱托!上次送工人们来回,他连夜召开会议,先答应补两个月的工资,其他问题容他逐步解决。工人们毕竟是通情达理的,临走时还成群结伙地来看他,几个老工人紧握着他的手,抖抖地怎么也放不开,那种真情是永远也不能忘怀的……时间又过了好几个月,他总应该有些动作吧?
宝同兄,不管怎么说,你必须收回辞呈,即使为着支持我,在当前情况下你也不能辞!狄小毛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茶几上那张薄薄的纸刷刷地撕碎了:具体工作我今儿不想说,你也要容我有个回旋余地,但无论如何华光不能毁,即使死,华光也不能死在你我手里,你等着瞧吧!
几天之后,一份关于华光集团问题的详细报告送到了省委、省政府各位领导的办公室。
华光集团就雅安行署财政担保贷款一事向当地法院提出了起诉,要求地区财政全额返还所有的贷款本息。
与此同时,一个由省经委牵头、雅安地区经委参加的联合工作组,正式提出了关于华光集团进行新旧生产线剥离经营并分离人员两千人的具体工作方案。
已经当了米良田公司总经理的原厂长朱友三,又被联合工作组召回,落实和交待有关问题。
………【不缺钱花不缺女人睡】………
198。不缺钱花,不缺女人睡
狄小毛返回省政府,开始处理其他分管的工作。关于评选十大杰出人物的事,省公安厅送来了有关王强的事迹材料,狄小毛没有细看,只写了同意省厅意见六个字,就让胡玉山送回去了。紧接着,评选活动结束,报纸上配了消息,并用一个整版介绍十大杰出人物的事情。他找到有关王强的那一篇,标题是“人民的守护神——王强”。省委、省政府召开了规模空前的先进人物事迹报告会。
傍晚下班的时候,胡玉山走进来说:电话。
谁的?
没说,只说姓陈。
好,接进来。
当他拿起电话,那熟悉又随便的声音便响彻耳畔。他的判断没错,果然是陈雪霖。几句寒喧之后,陈雪霖便简结地说:现在是六点十分,请您再过一刻钟下楼,不要带车,有辆黑色林肯车停在左边等您。
干什么去?
不干什么,肯定是好事。
他不再支声,轻轻放下了电话。
陈雪霖永远是这样!多少年来,陈雪霖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悄然出现在面前。前些日子刚刚上任,多少人登门讨嫌,只不见他的踪影。现在来人逐渐稀疏,他来得正当其时,况且一定是有关筱云的事。
这些日子连着下乡、开会,整日没离开电话和汽车,全身的肉都在紧张地奔波,一坐下来仿佛就要散架了,他也正想轻松一下呢……
狄小毛嘱咐完胡玉山,又连着批了几份文件,才悄然走下楼来。
下班时间已过,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勤的武警战士刷地站直了向他敬礼。他微微点一下头,在心里笑了一下。不等他举目四顾,林肯车已无声地开到身边,车门也无声地打开了。不一会儿,小车已驶上了熙熙攘攘的大街。
车上没有旁人,陈雪霖全神贯注地在开车。
狄小毛说:我上任已经决半年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你?
我才不会去凑热闹呢。常做雪中送炭人,勿作锦上添花事,
这不是我的座右铭吗?
那也要分场合,看情况,你我之间,岂是常情、常态、常人可比?说实话,我还正想感谢感谢你呢。
什么感谢,感谢什么?话一出口,这不就落俗套了?
好吧,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今天除了你我,还有些什么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都是你想见的人。
陈雪霖不说,他也便不再问,任汽车在人海里滑行。
和陈雪霖相处十几年了,这家伙总是这样神秘兮兮又故作深沉的。要耍关系,此人的关系那真是太多了,就像人常说的,海着哩!上至省城京都,下到乡村街闾,红黑两道,三教九流,似乎没有他不认识的,也没有挂不上钩的。
关系多,信息就广,信息广,就可以算得上手眼通天。所以求陈雪霖办事的人特别多,他似乎也没有办不成的事。不管是跑贷款,搞资金,上户口,打官司,调人找工作,还是在街上丢了钱抓小偷,只要求上门来,陈雪霖一定帮忙,而且只要他嘿嘿一笑,拨几个电话,也就一定能够办成……
而且对于政治上官场上的事,陈雪霖也特别敏感,似乎有一种本能的特殊嗅觉,随时能够告诉你,某书记和某某关系很铁,昨天中午在哪里吃饭,昨天晚上又在哪里打球;某局长又好上了一个歌厅小姐,小姐名叫什么,正和老婆闹离婚;省委常委会明天下午召开,刚刚开了书记碰头会,某某地委的班子要做调整,专员要当书记了……而且事实不断证实,他所说的基本上都是正确的。
不知有过多少次,只要坐在一起,狄小毛就真诚地劝他:凭你这份聪明,这份机灵和种种关系,绝对是块搞政治的料。你要不从政,那可是太可惜了。
陈雪霖却说:我才不傻呢。实话和你说,钱多了,太累,官大了,更累,搞政治太熬人,简直就不是人做的。要是让我搞政治,那还不如让我上大青山掏龙骨去呢。人各有志,谁也勉强不得谁。就说你吧,你的优点在于讲义气,好胜心强,对权力充满渴望,对权力所带来的荣耀十分向往,而且富于责任感,能抑制自己的**,这些都是从政所必须的。而我呢,最不喜欢的就是扭曲自己,约束自我,又没有责任感,这些可都是从政的大忌。
所以,我有自知之明,这辈子只要啥时候都不缺钱花,不缺女人睡,无拘无束,自在逍遥,就像我这自由展的肚子一样,就可谓此生足矣,岂敢奢望他哉!
说着,他总是自我陶醉地拍拍如身怀六甲般的肚子大笑不已,那笑声也确是无拘无束。
看他笑,狄小毛也笑,却总觉得自己笑得并不自然,缺乏他那么一种自内心的放浪与轻松。
现在想来,像陈雪霖这样,是不是也算一种很有意味的活法呢?
在白书记关于让省城绿起来亮起来的指示下,这两年省城建起了无数的彩灯、花灯、广告灯箱,置身其间只见到处闪闪烁烁到处一片光亮,比白昼看起来美丽得多也神秘得多,一座座彩灯和幕墙玻璃围成的大厦如琼楼玉宇一样踞在黑暗中,让人顿感做人的渺小与茫然……
小甲虫样的汽车在大街上游走了许久,在一座这样的宫宇前停下。狄小毛也算是老省城了,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看到闪烁的彩灯幻化出一个“米”字。不等他再仔细看,一个身着中世纪骑士式红色服装的后生已跑下台阶,拉开车门,一手扶着车顶,连说先生晚上好,请——然后一路小跑着把他和陈雪霖让进大厅里,交给了一个旗袍叉开得很高的姑娘。
跟在这姑娘的身后,狄小毛只感到鼻翼痒痒的,浓浓的香气弄得他直想打喷嚏,也许他有鼻炎?一道门又一道门,也不知穿过几道门,眼前便豁然开朗,显出一片光明。大厅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人们哗地站起身,紧接着便是一片潮水般的掌声。
欢迎狄省长驾到!
有人高呼起来。
也许这里的光线太强了,掌声也太过热烈,狄小毛感到耳朵眼睛都不适应,只好跟着大家鼓掌,又连连招手,同时就感到有点失望:原来是另一码事呀!然而不等他再细想,又涌上几个旗袍叉开得老高的姑娘,无不甜丝丝地笑着,七手八脚把他拥到一张桌前坐下。然后,宴会便开始了。
中国人吃饭就是太讲究,太爱摆谱。饭菜固然很精美,一道道端上来,又一道道撇下去。到处是盘盘碟碟,刀刀叉叉,狄厚’生只感到头晕,胃也撑得满满的,很少动手,只不时举一下酒杯。人们一个个鱼贯着走过来敬酒,有的面生有的面熟,都一律满脸堆笑,显出很开心的样子,说鬻各种各样恭维、奉承的话。
陈雪霖就坐在他身边,逐一给他介绍着。反正他也记不住,不是这长就是那长,都是在省城这个不大的圈子里手握实权的一些人物……狄小毛努力把微笑停留在脸上,每次只呷一小口。忽然,他看到了身子胖墩墩、长一张娃娃脸的刘青,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娃怎么也来了?
刘青努力高擎着酒盅,直往他身边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的,他太激动了。
陈雪霖说:您可别小看小刘,这娃现在也长大了,当白石县委书记都两年了,这次是到省社科院考试的,再过一个月,博士文凭就到手了,现在是咱们县委书记里面文凭最高的了。是我特意把他拉过来的,
好半天,刘青终于说出话来:狄省长是老领导,在老领导面前不作假的,我那文凭叫啥呀,都是买的,现在花一万元就能闹个硕士,再给学校赞助个几万就博士了……
刘青是杨旭的秘书,由于太老实不会捣鬼,当年没少挨过杨旭的骂。想不到现在还这么老实,看来他这个书记还得当几年哩。想到这些,狄小毛便站起身,特意和他碰一下杯,痛痛快快喝一盅酒。
好畦,小刘子,你可看到了,今儿狄省长数和你喝得痛快,一下一盅底朝天,你怎么表现一下呢?
陈雪霖说着也站起来。
刘青头上冒汗,又不去擦,亮晶晶的,连说我也喝我也喝,陈雪霖便塞给他一个大玻璃杯,唰唰又倒了大半杯。刘青端起那杯酒看着,露出了满脸难色,狄小毛正要制止,小伙子一咬牙,竞一下把大半杯酒全喝下去了,接着便满脸通红地咳嗽起来。
等刘青走开,陈雪霖伏在狄小毛耳边说:你看这小子,老实得像块石头,居然还一门心思往上爬,这不是活受罪吗?
真难为他,你呀,也就爱捉弄老实人!
狄小毛低低地说,心里竟为刘青感到难受。
人贵有自知之明,是什么避就做什么事。本来是砌猪圈的石头,却把他垒到太和殿的石阶上,那不是遭罪吗?我这人爱憎分明,最瞧不起这种人了。
那是历史的悲哀,不能怨他个人,谁叫做官这么富于吸引力呢?
………【就有一个毛病爱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