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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小毛像小孩似的耍脾气:“现在上面不同意,我就要你再给我出个主意。”
瞿志平打起精神,煞有介事地清了两嗓子,也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狄总,听好啦:去上海,找到狄庆槐,让他收回那封信,跟秋云破镜重圆;如果再能动员他回来重新参加村里的领导工作,这是最理想的……”
狄小毛歪着头,专注地盯着他:“不去呢?”
“不去,你就留下来当工程的总指挥,这对我们来说,也是最理想的……”
狄小毛终于笑了:“你太滑头了!你知道我对这个扩建工程是有保留的,我怎么指挥?”
“那我真不知道该给你出什么主意了。”志平仍不紧不慢地说,“没有又去又不去的第三条路可走呀……”见老头儿又恼火地不吱声了,他直想笑,“所以,说了半天,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狄小毛终于露出几分诚恳:“志平,跟你说实话吧,我还是想去看看狄庆槐这狗东西,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封信,我就怀疑是玉贞逼他写的……可公司里这一大堆事,确实也难叫人一甩手就走了……”
瞿志平拍拍脑袋,叫道:“呃,有了,你留下,让庆祥代替你去上海找狄庆槐,怎么样?”
狄小毛思忖半天:“对,这倒是个办法……唉,只怕庆祥不愿意。”
“我跟他谈谈吧。”
瞿志平跟庆祥谈得很不顺利。庆祥一听要他去上海,就生气了:
“凭什么让我去找他?我哥那封信,让我对他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他这么无情无义地伤害嫂子,我这一去,反倒像是找他求情了!”
瞿志平唉声叹气道:“庆祥,这本是你们家的私事,不该我来管的,可是我现在这处境,又不能不管啊……”
庆祥很惭隗地低下头:“志平,我知道,你别说了……要不是我爸爸弄了一帮只剩下一口气的‘棺材瓤子’来吓唬我,我真还可能被这些都了霉的‘家族势力’拉过去了呢。”
‘算了吧,有些事儿我太难处了,”瞿志平厌恶地皱起眉头,不想进行这个话题,“庆祥,你就跑一趟,算给我个面子吧。”
庆祥却说:“你真傻!老头儿是想让我哥回来,壮我们‘狄氏家族’的声势呢。”
志平笑道:“别这么说,谁没个目光短浅的时候?老头还是挺可爱的—个好老头……顺他一口气吧。你要不去,我倒觉得又给了人家一个口实,好像你和秋云嫂子真有什么了,你害怕你哥回来。”
庆祥被这激将法一激,正要作,这时他爸狄小毛推门进来,开口就问他们商量好没有?瞿志平看庆祥没有回答的意思,便代替他说:“说好了,庆祥答应去一趟。”
庆祥张了张嘴,有话没说出来。狄小毛松了一口气,告诉他明天就走吧,送你的车我已经安排好了。哪知庆祥却说,他虽然答应了,但并不打算马上就去;现在公司里的工作都堆成山了,还为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哥哥跑一趟,实在不值得。狄小毛心灰意冷到极点,也不再劝他,只问,那你什么时候去呢。
庆祥见老爸太难受,心便软了,回答说等工程上马过后吧,反正我一定去一趟,也算了你一个心愿。“爸,见到我哥,你有什么话对他说?”最后他问道。
狄小毛挥挥手:“我没什么好说的……让他别跟你嫂子离婚。我想他回来,我原谅他了……”
老头儿声音越说越哽咽,没说完就转身走了。
………【不卑鄙怎么行】………
3o8。不卑鄙怎么行
扩建工程如期开工了,狄家湾热闹起来,村街上烟尘滚滚、马达轰鸣,一辆辆土黄色的巨型推土机、挖掘机和翻斗车,排着长队,缓缓驶过,开向工地。
然而,当土建公司的工程技术人员竖起塔尺,架好三角水平仪,开始测量、绘图时,却生了一点意外:他们的经理把一个已经打开的黄色塑料夹递给狄小毛,告诉他这是动工报告,请他签字时,狄小毛却看也不看,递给瞿志平:“你是工程总指挥,你签吧。我到那边看看去。”说罢,他头也不回跳下土坎走了。
瞿志平拔出钢笔正要签字,新上任的公司副总经理吴泰安却拦住了他。
“志平,别忙,动工之前,最好还是先问问公司的法律顾问吧。”吴泰安很沉着地说,他跟狄小毛一样,对这项工程的一些程序,还有不少的疑问。
公司的法律顾问姓梁,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瞿志平问他有何高见,梁律师很谨慎地回答:“瞿总,我的意见,最好还是把一切手续都办齐了,再开工也不迟……”
瞿志平脸上的微笑凝固了:“老梁,县市两级的批文都下来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梁律师告诉他,对乡镇企业征地建厂,国家控制得很严,由各地国土局专管,同级政府不得干预。国土局这方面,有很严格的规定……
一旁的庆祥问:“我们不是早就申报了吗?”
老梁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摇头道:“可是国土局还没有批下来……我看是不是暂缓一下?”
瞿志平的头脑早已热了,而且根本无法再冷下来。他有些烦恼地说:“所有的批文都拿到手了,只剩下这最后一道关口,我看也是没有问题的!你们看,各路人马都到场了,摊子已经铺开了,时间短,工期紧,这是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啊,我看先开工,然后再去催催国土局的批文吧!”
说着,他在动工报告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庆祥暂时不去上海,是非常明智的,因为他哥以为把那纸离婚书一交,就跟老家没有什么关系了。何况他现在在上海混得也不顺心,庆祥如果这时候去,准碰一鼻子灰,把全家和解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彻底断送了。
狄家湾电器厂扩建工程开工这天,狄庆槐跟瞿玉贞正在四马路的证券交易所里泡着呢。电子显示屏上,各种股票的行情全面看涨,数字在不停地翻滚上升;然而狄庆槐一脸漠然,拉着玉贞,挤过激动的股民们向厅外走去。玉贞还不想离开,挣脱他的手回头望着,一边叫道:
“等一等,再等一等!你看你看,还在涨,还在涨……”’
“它再怎么涨也跟我们无关了,我刚才连户头都注销了。”
“狄庆槐,你真蠢!你要不全抛出去,我们今天就有收获了!”
狄庆槐不再答话,硬拉着她走到了门口。这时人群一阵骚乱,—个中年男人昏倒在地,口吐白沫,手脚乱颤,像是突“羊癫疯”。但是兴奋、激动的人们都不理他,只有交易所的一个‘红马甲”跑来,吃力地一边拽他,一边喊人来帮忙……狄庆槐拉着玉贞正好走到跟前,他停住脚步,问道:“他怎么了?”
“红马甲”说:“今天大盘暴涨,这人一下赚了十来万,大概一激动就犯病了!”
狄庆槐咧嘴一笑,拽着玉贞,抬腿从躺在地上的那人身上跨过,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身后的“红马甲”一脸愕然,随即又大喊着向另外的人求助。
狄庆槐和玉贞在交易所外上了一辆出租车。那司机是个饶舌的家伙,车子起步后他就问:“看样子,二位也像是狠狠捞了一票吧?”
狄庆槐笑道:“是呀,二十万,终于又回来啦!”
“这也值得你高兴?”玉贞白他一眼,“忙乎了大半年,一分钱没赚到。这笔钱要存银行,多少也有几个利息呢。”
出租车司机说:“算运气了,那种鬼地方,不亏就是赚,你还想怎么样?”
狄庆槐赞同地连连点头:“对对!股市完全是个大陷阱,能把输掉的拿回来,这已经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了。这辈子我就是当叫化子,也不想再做股民了!”
司机又唠叨起他自己的“痛苦”经历来,他俩都不再跟他搭话,一直沉默着。到了徐宅门口下车后,玉贞才重新开口道:“庆槐,你说的也对,还是好好守着那店子吧。嘿,珠宝店经理,光这招牌也够体面的。”
狄庆槐却突然说:“连这我也不想干了。”
玉贞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为什么?”
狄庆槐平静地回答:“我不愿意一辈子都在人家下巴底下拣饭吃。”
他的这种平静,倒越让玉贞担心。她忧心忡忡地问:“庆槐,你是随便说说的吧?”
狄庆槐坚定地摇摇头。玉贞真有些急了:“我劝你冷静一些!真要走这一步的时候,最好也先找炳根商量一下,在上海,只有他还算是信得过的朋友了。”
狄庆槐若有所思地望着正准备开走的那辆出租车,忽然叫住了司机。他让玉贞先回家,自己重新钻了进去,吩咐去淮海路。司机笑问道:“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又变卦啦?”
狄庆槐忽然光火了:“好好开你的车吧,多什么嘴!”司机吓了一跳,不再吱声了,一气将他拉到了淮海路上炳根的茂源家电商行。
狄庆槐把自己不想再在姑父的珠宝店干下去的打算跟炳根一说,他连什么原因也不问,就大摇其头:“庆槐,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我比你先吃几天这碗饭,这事你得听我的。你不要总把上海当成狄家湾,只有你拿气给别人受,别人说个‘不’字都不行。要想在上海打天下,先就得寄人篱下,甚至忍气吞声……”
狄庆槐忿忿地说:“这道理我懂。可有时候,那气我是真忍不下去。你知道吗,我姑父表面上对我绝对信任,大力支持,暗地里却在我身边安了个‘包打听’,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呢!”
“你怎么知道的?”炳根不动声色地说,“你搞错没有?是不是自己在那里疑神疑鬼吧。”
“不!我一直奇怪,老头平时根本不在店里,为什么账目、收支和货物库存等等情况,他比我还清楚。后来我才打听到,原来那个叫王福才的老店员,早把店里的大事小事全告诉他了,完全是他的‘坐探’!你瞧,说起来还是亲戚,可是人家根本就信不过我这个外人啊。”
炳根听完笑起来:“庆槐,这就是你不对了。所有的生意人都是这样,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连我也是这么干的!你回去问问玉贞,你就知道了。”
狄庆槐大惊:“她知道什么?”
“还不明白呀?玉贞在这店里,也是我的‘坐探’、‘眼线’呢。”
狄庆槐直勾勾地瞪着他:“这……这***还是有点儿卑鄙啊。”
炳根正色道:“庆槐,你要是改不掉骨子里那种老实忠厚,的农民意识,我劝你就不要在上海混了,不如回狄家湾的好。”
狄庆槐叹道:“狄家湾是回不去喽!我已经向秋云提出离婚了。”
炳根神色惆怅了,是真惆怅,不是做作。他叹息道:“。唉,有点可惜啊……秋云真是个好人。”
狄庆槐烦恼地摆摆手:“实在没有办法,我这也是破釜沉舟啊,先断了自己的退路;要不然三心二意的,搞得上海呆不住,狄家湾也回不去。”
“既然你这么铁了心,我有个主意,我们一块儿干!”
“什么主意?你说说看。”
炳根压低声音,跟狄庆槐耳语起来……
这天他很晚才回到徐宅,玉贞正舒舒坦坦地坐在客厅的沙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她面前的茶几上,已经嗑下了一大堆瓜子皮儿。
见狄庆槐进来,她就问跟炳根谈得怎么样。狄庆槐在她身边坐下,说:“我先问你个事儿。”玉贞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咔咔不停地嗑着瓜子,腾不出工夫说话,只支起耳朵听着。但狄庆槐却又不吱声了,戒备地四处看看,一副很神秘的样子。玉贞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不用那么鬼头鬼脑的,老头没在。人家现在混了个什么区政协员,公事多了,每晚好像都有应酬呢。”
狄庆槐严肃地说:“别瞎扯了。我问你,炳根是不是安排你当了‘密探’?”
玉贞一惊:“什么‘密探’?!”
“他是不是让你监视店里的其他店员,还负责查进出账什么的?”“这是他告诉你的?”
“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玉贞想了想,撇撇嘴道:“他肯定觉得他很有手段是吧?”
狄庆槐点点头:“有这个意思。”
玉贞笑了:“其实他自己也是个‘十三点’,让人家给算计着呢。”
“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茂源商行的法人代表是马老板,在我进店不久,马老板就约我见过几次面,要我注意炳根的一言一行,随时向他报告……”
“喂,等等!你跟马老板见过……几次面……到底几次?”
………【黄金有价女人无价】………
3o9。黄金有价女人无价
玉贞知道说漏了嘴,正在想怎么应付,这时幸好徐宅的老保姆出现在了客厅门口。狄庆槐连忙对玉贞使个眼色:“走吧,该睡觉了。阿婆,请你把这儿打扫一下。”说着他关了电视,跟玉贞上楼去了。
老保姆走进客厅,一边收拾茶几,一边有些诧异地往楼上看。当然她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狄庆槐跟玉贞一上楼,就紧紧关上了房门,站在窗前继续说话。
他似乎忘了刚才的话题,只告诉玉贞,经过炳根一番开导,他已经打消了离开珠宝店的念头;无论如何,他们能在上海站住脚,还是全仗了姑父。
玉贞听了之后很高兴,说:“这才是聪明人嘛。你真要离开这店子,白手起家另起炉灶再开个什么店,那太难太难了!”
狄庆槐有些隗疚地说:“也许是炒股的那二十来万又弄了回来,我这脑袋就热了。”
“二十万在这地方能算个什么呀?连租间像样点的铺面,一年的租金恐怕都不够。有这么个现成的珠宝店让你玩儿,没有后顾之忧,你才好干你自己的事啊!”
狄庆槐说:“炳根也是这意思。他想约我跟他一起做家电生意,也算开辟第二职业吧。看来人人心里想的,都是自己有朝一日能做一回真正的老板啊。”
“那就干吧!不过只有二三十万做本钱,倒腾家电真是少了点儿。”
“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玉贞,现在你得跟我说说了,那个马老板是怎么回事……”
玉贞有些惊谔地回头瞪着他,原来他压根儿没忘记这件“大事”!
玉贞不禁气恼地说:“狄庆槐,我不过就跟他见过两三次面,难道你怀疑我……?”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外面过道上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瞧着紧闭的房门。玉贞似乎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这可是狄庆槐在当珠宝店经理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她悟出点儿什么来,于是走到床头,打开了音响;刺耳的摇滚乐顿时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除了这可怕的声音,狄庆槐可是什么也没听到。他捂住耳朵大叫道:“关了它!你接着说。”
玉贞关了音响,指指房门小声道:“庆槐,隔墙有耳,你就不要多问了。找个时间我就带你去见见马老板,好不好?”
狄庆槐想了想,不再说话了。
跟马老板见面,是下—个周末了,地点在西郊的一个度假村。
这里花草茂盛,楼台亭阁古色古香的;有人工湖,还有专供钓鱼的鱼塘,其他娱乐设施也一应俱全。瞿玉贞领着狄庆槐来到一个刻意装饰出几分野趣的茅草亭子,让他在这里等一下,自己先去拨马老板。狄庆槐有些不快地问为什么,玉贞解释说:
“这人臭规矩挺多的,他不愿见陌生人。我们冒冒失失去了,弄不好大家都尴尬。”
狄庆槐哼哼道:“架子还挺大的呀。你没跟他预约过?”
玉贞说:“怎么没预约,预约了他也是这德性,有啥办法?庆槐,忍着点儿,这人以后我们用得着的。”
说完她就走了。狄庆槐便在亭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心中的火气已经在酝酿了。
其实这位名叫马旭中的投资公司兼茂源电器商行老板,就在不远处的鱼塘边,坐在一张白色的沙滩椅上钓鱼呢。他是个看上去很体面的中年人,穿着名牌休闲装,蛮有派头的。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围着放了不少饮料和啤酒的白色小桌聊天。玉贞过去后,马旭中连忙站了起来,满脸笑容地对她说:
“瞿小姐,怎么才到?我等你好一阵儿啦。”
看着他的那些朋友用肆无忌惮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玉贞有些拘谨,低声道:“马先生,我把人都带来了,你还是见一见吧。”
“人,谁?”马旭中一愣,似乎完全忘记了有这回事,但马上又想起来了,“哦,对对,你在电话上说过,是你的男朋友,对不对?”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玉贞迟疑着回答道,一边往狄庆槐那边看了看。
马旭中重新坐回椅子上:“在这之前,你可没跟我说过你有什么男朋友嘛。”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嘛。”玉贞干巴巴地回答。
“我以为根本用不着问的……”马老板回头向湖中甩出竿子,“好好,既然是你的男朋友,我就没有必要见了。”
这话太露骨了,玉贞心里很不舒服,但她还是不愿放弃,继续说:“马先生,他很想跟你认识一下。”
马旭中信口问道:“他是干什么的?”当玉贞响亮地告诉他,狄庆槐是鑫金珠宝店的经理时,马老板总算打起了精神,点头道:“哦,是吗,那就请他过来吧。”
玉贞吐出一口气,答应一声,转身离去。马旭中蛮有兴趣地看着玉贞丰满而又窈窕的背影,问旁边一位朋友:“沈兄,现在黄金是什么价?”
这位沈兄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周身一股子赏花观鱼的文人酸气,踱了过来,回答说:“不太清楚。旭中,你又要想做黄货啦?”
马旭中眯缝起眼睛,仍然望着远去的玉贞,笑道:“黄金有价人无价啊!”
姓沈的这位朋友接着摇头晃脑地吟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晴呀……”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玉贞跑到那个茅亭,却不见了狄庆槐的身影。这是怎么回事呢?她知道狄庆槐是个脸皮儿比纸还薄的汉子,难道他生气了吗?
她四下看看,便喊起来:“庆槐!狄庆槐,你在哪儿呀?!”但是没答应,玉贞真有些急了,慌慌张张地到处找了一圈,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