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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以为瞎子双目失明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很多事情在瞎子面前都不避讳,但是人们根本不知道,瞎子眼瞎,但心中却亮堂得很,”
瞽目老者仰着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就在这老旧的屋子中随着他的叙述缓缓展开。
“三十七年前,我像往常一样待在慈德殿,那天轮到我轮值,和往常不太一样,平常应该是宫里的张公公和几位侍卫送来折子,但是那天,一直到子时张公公都没有出现。”
“换了其他人或许以为这很正常,觉得张公公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但是我立即感觉有些不对劲。做我们这份差事,必须严格守时,出一点差错都不行,否则是很容易受罚的。”
“只是像我们这种人天生残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就算感觉出一点不对劲,也什么都做不了。”
“我本来以为,那天晚上应该是烧不了奏折了,但是没有想到,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瞽目老者顿了顿,一脸追思的神色,整个人似乎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安静幽冷,听到脚步声的夜晚:
“当时那个人踏着台阶而来,就跟今天的王爷一样,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就像宫里的猫一样,不,甚至比猫都还要轻。”
“老朽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虽然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耳朵却不聋,甚至因为失明的原因,听力比之普通人还要敏锐很多。”
“侍卫走路的声音,宫女走路的声音,慈惠殿老嬷嬷走路的声音,禁军路过的声音;太监们的声音,折子摩擦的声音,树叶落地的声音,老朽隔了很远就能够辨认出来。”
“那天那个人还没有靠近,老朽就知道他的地位很高很高,根本不是宫中普通的太监或者侍卫,恐怕宫里的几位总管太监都没有他地位高。”
“不止如此,在那个人开口之前,隔着很远我就听到他身后,木箱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虽然张公公带来的折子也很沉,但却绝对没有这么重。”
瞽目老者缓缓道。
王冲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的听着,他知道一段隐秘的历史就要揭开了。
恐怕高公公也没想到,眼前这位在慈德殿当差,什么武功都不会的瞽目老者虽然没有看到他们,但时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心如明镜,了如指掌,甚至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知道得多得多。
“那个人说了什么?”
王冲终于开口道。
“那个人出现之后告诉我,今天张公公来不了了,所有的折子由他代送,在慈德殿全部烧毁!”
第一千九百五十八章 真相(二)!【八更】()
“所有的一切,都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过我们这些在宫中做奴才的根本没有权利拒绝上面的要求。我很快生了火,然后那人便将东西递给了我。他说这次烧的是宫中一批废弃的典籍。”
“我们慈德殿焚烧是不看东西的,只要是上面送过来的,通通都会焚烧,不止有折子也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包括一些宫里废弃的典籍。”
“张公公在的时候以前也一样送过一些典籍,不过那天送来的宫中典籍纸质却和平时截然不同,那种绵柔、细腻却紧致的触感,老朽到现在都还能记得。”
“更重要的是,老朽接过的时候了分明摸到那些破旧典籍的封皮边缘有一缕缕金丝,这是宫中最顶级的典籍才会用到的,那些典籍极其珍贵,正常情况下,宫里的人就一辈子都不能接触到。当时我就断定,那些送来的东西绝对是十分重要的资料,根本就不是什么破旧的典籍,所有那个时候老朽就留了个心眼,知道今晚的事情绝对不寻常!”
“后来呢?”
王冲紧张道。
如果那些东西都被焚烧了,那恐怕什么都得不到了。
“我虽然感觉到不正常,但是根本无法阻止。因为那位大人就在边上盯着,那些宫中珍贵的典籍一本又一本,不断的丢入炭盆里焚烧,我虽然放慢了速度,并且特意将他们叠加在一起,然他们烧的慢一些,但是有些东西是无法阻止的。”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所有的典籍都被丢入了火中,眼看着所有的书籍都快焚烧殆尽,那位大人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他会待在最后,但是没想到突然有一名侍卫从远处走来,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召他过去,那位大人迟疑了一下,看着烧的差不多,又吩咐我将所有的典籍全部焚烧干净,这才转身离去。”
“听见脚步声走远,我这才有机会飞快的从炭盆中抢出了一本来。”
瞽目老者说着突然站起身来,王冲这才看到他的身下有一个蒲团。
瞽目老者揭开蒲团,立即露出了下面一个暗格,暗格中突然露出一本烧的半焦的书来。
这本用金黄色的丝绸包裹,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典籍,而里面的书页就像瞽目老者说的那样,都是最顶级的宣纸,只是可惜,这本书有半数以上都被烧焦了。
“皇!”
透过封皮上残缺的字体,王冲依旧辨认出封皮上的一个字来。
看到这一字,王冲心中震动不已,在宫中只有和皇室相关的记录和典籍才会被容许使用整个字眼,毫无疑问这就是藏书阁中三十七年前丢失的那些史料。
不过让王冲更震撼的是三十多年过去,老者就一直坐在这里守护着这本宫中的典籍。
“老朽看不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书中的东西有多大的关系,但是老朽知道,将来一定会有人寻找这份资料,只是老朽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名满天下的异域王。”
老者说着抬起手来,同时将手中半焦的典籍递了过去。
“老朽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异域王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王冲从老者手中接过那本宫藉,脑海中此起彼伏。
宫藉终于到手,一路花费了这么多的精力,终于找到了那些消失的宫藉,这一霎那,王冲恍惚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瞽目老者重新坐下,一动不动。
他将所有的一切交给王冲,余下的,王冲做什么就与他无关了。
四周安静,看着手中绢面的半焦宫藉,感受着指间那特殊的纸质感,王冲心中也微微有些紧张,高公公致力于掩埋的“秘密”,姚相一直暗示的所谓“真相”,这一刻就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知道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王冲心中暗暗道。
下一刻,没有丝毫的犹豫,王冲心念一动,体内的罡气汹涌而出,如同水流般,分成一丝丝,一缕缕,渗透到了这本宫藉的每一张书页之中。
时间久远,纸质泛黄,很多烧焦的地方,质地更是非常的脆响,一不小心就会全部弄碎,王冲只能以这种方式尽管的保存它的完整,减少在查阅过程中对它的伤害。
“唰!”
随着一声轻响,王冲终于打开了书藉,一段尘封于三十多年前历史,随之在王冲面前打开。
“一十七年,春,上幸甘泉宫,大怒,掌三子玄,罚五百金……”
打开宫藉,只是看了一眼,王冲顿时变了脸色。
当今圣皇排行第三,“玄”正是他登基前的名讳。
“怎么会?”
看着上面的那行文字,王冲心中震动,满脸的不可置信。圣皇的英武,明慧,天下皆知,在民间,都说圣皇天生祥瑞,生来即得太上皇宠爱。但是王冲翻到的第一行,记载的却是圣皇登基前受罚的事情。
这一点,在民间从无传说。
不止如此,这本书上记载的是“上大怒”,君王轻易不动怒,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够惹得太上皇大怒,掌罚当时的圣皇?
王冲心中难以置信,继续往下看去。
但是下面,便是很快便是大段烧焦的痕迹,每一行大约只有三四字可以辨识,而且看起来,内容和三子玄也并无关系。
王冲静下心来,继续往下看去,终于,在最页,王冲又看到了关于“三子玄”的记载。
“西月宫,上见窦德娘娘,指三子玄,曰,玄不肖,不可以继大统……”
再往后便是一片烧焦的痕迹。
“轰!”
看到这一行字,王冲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窦德娘娘?
那不就是圣皇的生母!
但是最让王冲震动的,是后面的一行字,“玄不肖,不可以继大统”!
王冲出生将相世家,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行字意味着什么了。不管是在皇室,还是在朝野,一旦君王说出“某某不肖,不足以继大统”,那就意味着这个皇子已经被彻底剥夺了继承皇位的资格。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刹那,王冲脑海中此起彼伏,整个人完全怔住了。
拥有两世的记忆,但是他可以确定,关于这一段的叙述,不管是在朝廷,还是民间,这段历史都从无人提起来过。
“圣皇年轻睿智,英明神武,从小就显示出过人的天资,受到太上皇的器重”,这是所有人唐人都知道的,就如同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是某种众所周知的常识。
正因为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天资,所以圣皇才有后来的成就,理所当然受到大唐所有子民的爱戴,为大唐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成为天下人人尊敬的千古一帝。
但是眼前这本宫藉记录的历史,完全和众人熟知的事情完全不同。
“如果圣皇早就被太上皇剥夺了继承资格,为什么后来却从不曾听人提起过?还有,大唐无昏君,太上皇虽然建立的功业不及圣皇,但是也是天下公认的明君,圣皇登基前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太上皇斥为不肖,而且直接说要剥夺他的继承资格?”
“君王轻易不开金口,特别是皇子之争,在一切未定,皇储未决之前,君王绝不轻易表达态度,这是铁律。圣皇年轻时到底做了?”
王冲神色凝重,手中捧着那本半烧焦的宫藉,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这本典藉中记录的历史,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王冲心中暗暗道。
本来以为,拿到这些典藉,就能知道真相,但是没想到,看到上面的记载,王冲反而越发的疑重。
王冲翻开一页,继续往下看去。
宫藉中烧焦的部分非常之多,很多地方只凭只言片语,根本无法判断整句话的意思。另外,王冲也发现,这本书虽然和圣皇有关,但却并非以圣皇为主体,而是大部分记载太上皇,诸皇子,以及后宫娘娘的事情,同时还包括一些宫中重要的活动和礼仪。
但是一路往下看去,和“三子玄”的记录越来越多,而且大部分都和当今朝野所知的相差极远。
“一十八年,上召众皇子奏对,三子玄被斥于众皇子之外!并……”
“夏,上于醴泉宫杖责三子玄,言资质愚钝,不堪大用!”
“一十九年,上闻玄劣行,召窦德娘娘,叱责之……”
“三子玄行为不端,上罚半年奉禄,囚禁于上阳宫,言牛马……”
“……上命宗人府彻查此事,玄大恐,亲自于太极殿请罪,上不见!”
“二十年,窦德娘娘贬为妃,众监皆曰,受三子玄所累……”
……
一行又一行文字,不断的跃入眼帘,王冲越看越心惊,如果不是这上面的文字,铁勾银划,而且典藉封皮包了金黄丝绸,上面有正史的“皇”字,属于已经勘定,绝对真实,没有任何谬误的真实历史,王冲或许会认为,上面记载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当今圣皇!
第一千九百五十九章 不为人知的过往!()
斥……杖责……叱责……囚禁……请罪……所罪……
整上皇室宫藉上记载的内容,完全是一个不被君王待见,备受惩戒的皇子形象,这和众人心中英明神武,开创整个大唐盛世的千古一帝完全相去甚远,而且,上面记载的“行为不端”又是怎么回事?
圣皇登基前曾经做下过什么行为不端的事?又能做出什么行为不端的事?
以圣皇的品性,这种事情可能吗?
电光石火间,王冲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有那么一刹那,王冲怔怔的站在那里,神情一片恍惚。
这本典藉上记载的事情,他无论如何都很难联系到圣皇身上。
“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冲猛的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念头全部抹去,他始终无法相信,书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印象中杀伐果决,英明神武的圣皇,电光石火间他又想起了爷爷和姚崇:
“不对的,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一个如此‘不肖’、‘行为不端’的皇子在朝野内外绝对不得人心,而爷爷,以及其他朝野大臣也绝不可能拥护他,更不可能在那场皇子之争中,竭尽全力,帮他上位!”
爷爷不会看错人!
姚崇和朝野众臣也不会看错人!
而事实上,从后来的事情看,爷爷和姚崇他们的判断完全没有错,正是因为他们成功的选出了圣皇,才有了今日史无前例的强盛大唐!
归根结底,仅凭一本烧毁大半的宫中史藉,以及上面只鳞片爪的内容,根本无法判断具体的内容。
而且,到现在为止,王冲都不知道,“三子玄”到底做了什么行为端的事情,被太上皇斥为不肖,甚至连累生母窦德娘娘,削贬为妃。
王冲继续往下翻去,但很快,典藉翻到最后,再没有什么内容了。
王冲怔怔的站在那里,久久的不说话。
一本书翻完了,王冲却根本没有解决心中的疑惑。
“王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府邸中,听到翻页的声音停止,瞽目老者突然开口道。
王冲摇了摇头。
“没有,仅凭这本书,我根本看不出什么,老先生,还有其他书藉保留吗?”
王冲带着一丝希望,试探着道。
“再没有其他的了,这是唯一一本。”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瞽目老者摇了摇头,否定了:
“不过,虽然没有完整的典藉,但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能够帮助得了你。”
声音一落,瞽目老者突然站起身来,就在王冲诧异的目光中,突然朝着里屋走去:
“王爷跟我来吧!”
王冲越发的惊讶,但却并没有反对,而是跟在瞽目老者后面往里走去。
瞽目老者显然已经对这里很熟悉,尽管看不见,也已经熟门熟路。就在这间府邸的最里面,在一间上锁的房门前,瞽目老者停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片贴身保藏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铜锁,老者推开了房门。
整个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就在房间的角落,王冲看到了一口巨大的铁锅,铁锅外面烧得焦黑,看起来有很长的年头了,而且上面还盖着一个盖子。
第一眼,王冲并没有在意,但是看铁锅锅柄上,一个狰亮的鎏金金蟒图案,王冲心中猛的震动了一下。
“吞火大蟒盆!”
这是宫中专门用来焚烧奏折,各种典籍以及其他东西的专用火盆。
王冲也没有想到,瞽目老者竟然将这种御用火盆带了出来。
“慈德殿内,每个人都有两个火盆,以防有时候东西太多,任务太急,无法在短时间内焚烧干净。”
瞽目老者的声音传来。
慈德殿集中的是整个大唐,各州、各府、各县和上千万人息息相关的奏折,数目非常庞大,如果有时发生旱涝灾害,各地求援信如雪花般飞向京师,这种折子就更多了。
但是慈德殿有规矩,除非有意外,当天的折子必须当天烧完。这时候,就需要备用火盆了。
“我在慈德殿几十年,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要了这口吞火大蟒盆。城门卫见我太老,又是个瞎子,也没有仔细去查,所以我才能彻底带出来。”
瞽目老者顿了顿,道出这口吞火大蟒盆的秘密:
“当日那位大人离开之后,我抢救出那本宫籍,余下的就用盆盖盖住,尽我所能灭掉那盆大火。”
“这种盆盖是慈德殿专有,专为吞火大蟒盆定制,做的密不透风,盖上之后,一息之内,所有火焰全部熄灭。老朽离宫之后,就将那口火盆放到这里,几十年来,房门紧闭,就连召儿那孩子也不能靠近。”
“老朽双眼已瞎,也看不清这口火盆中抢救了多少东西,只是想着尽一尽人事罢了。如果未来真的有人找寻这些典籍,或许也能找寻只言片语,不过具体的,就要王爷自己去看了。”
王冲怔怔站在那里,看着那口吞火大蟒盆,眼中神色变换,瞽目老者还留下这种东西,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就连王冲都不知道,瞽目老者这么做,到底抢救下了什么东西。
很快,王冲回过神,目光迅速变得坚定,无论如何,他都要查到被历史尘封起来的真相。
“多谢前辈。”
说完这句话,王冲很快走了过去。
锵!
一把揭开盆盖,火盆内,满满一盆焚烧后的典籍立即跃入眼帘。
当盆盖盖上的刹那,时间凝固,火盆内的一切都定格在火焰焚烧的最后一刻。
王冲没有多说,放下盆盖,另一只手轻轻触碰在吞火大蟒盆上,一点罡气如同水银般倾泻而出,迅速渗透火盆内部,将里面所有烧化的典籍,一层层,一页页包裹起来,定格在它们最后的状态。
“呼!”
下一刻,一张焦黑、卷曲的书页冲天飞起。这张纸已经完全碳化,上面的字迹根本无法辨识。
在王冲的控制下,火盆内烧化的纸张不断飞起,一张,两张,三张……
时间缓缓过去,火盆内烧化的纸张越来越少,但王冲没有找到任何可供利用的信息。
从瞽目老者的叙述来看,高公公有事提前离开,但是他一直看着里面的宫籍烧化才走,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太多残留。
“唰!”
又是一张焦黑纸张腾空飞起,但是下一刻,看到火盆内的东西,王冲眼皮一跳,整个人陡的变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