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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马-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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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独行没说话。

九夫人接着又道:“这些年来,我拣好的吃,拣好的穿,拣好的喝,天知道我得到了什么,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这是上苍可怜我,除了你,我一无所有,我不在你这儿找点儿安慰,别的我还能求什么?”

费独行道:“你以为这样是一种安慰么?”

九夫人道:“即使是颗里了糖的毒药,至少现在它是甜的,我这些年来够苦的了,能尝到这么一点甜,就是到最后断了肠,也是值得的了。”

费独行难言感受,道:“秀姑……”

九夫人道:“叫九夫人,你现在是跟和坤的九姨太偷情。”

费独行心神俱颤,痛如刀割,道:“秀姑,你这是何苦?”

九夫人道:“不跟你说了么,别跟我说这些,良宵苦短,机会不多,你也不能在这儿待太久,现在……”

她的身子在费独行怀里揉了起来。

费独行没动,一动没动。

过了一会儿,九夫人突然不动了,她带着喘道:“你这是怎么了?”

费独行缓缓说道:“秀姑,你不如给我一刀,这样我还好受点儿。”

九夫人突然哭了,声音很低,但很伤心。

费独行没说话,没动,住她哭。

片刻之后,九夫人住了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费独行道:“秀姑,我刚才说过,你跟我都不能一错再错。”

九夫人道:“这样是错么?”

费独行道:“至少不是对的,咱们不应该这样。”

九夫人咬咬牙道:“那么离开这儿,带我走,什么日子我都能过,什么苦我都能吃,就是喝凉水也比我现在强。”

费独行道:“秀姑,你这番好意我感激,可是眼下我不能走。”

九夫人道:“是嫌我残花败柳破身子,还是为了你的意图?”

费独行道:“我不瞒你,秀姑,为了我的意图。”

九夫人道:“你有什么意图?”

费独行道:“原谅我,秀姑,现在我不能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现在,我不问你的意图,你也别问我的意图。”

九夫人道:“我的意图可以告诉你。”

费独行道:“我的意图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九夫人道:“你不怕我在和坤面前告密?”

费独行道:“我相信你不会。”

九夫人冷冷道:“那可难说,我现在是和坤的九姨太。”

费独行道:“至少你还姓解,而且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秀姑。”

九夫人道:“不是了,秀姑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费独行道:“或许,可是她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九夫人道:“真的?”

费独行道:“话是我说的,信不信在你。”

九夫人道:“以前我很容易相信人,现在我绝不轻易相信人,对任何人都一样。”

费独行道:“我并不勉强你相信,我也不能勉强你相信。”

九夫人道:“你明白这一点就行了,现在什么都不谈了,已经过去的事再也找不回来了,还没有到来的究竟是怎么样谁也没办法预料,现在咱们谈正经的,你下去坐吧!”

费独行默默地起来,坐在了对面一张椅子上。

九夫人伸手从床里拿件衣裳披在身上,也坐了起来,她抬手理了理松乱的头发,道:

“胡三奶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费独行道:“我不瞒你,我要杀她,而且要彻底毁了她那个秘密组织。”

九夫人道:“你或许能够杀她,可是你毁不了那个秘密组织,因为在整个组织来说,她也只是个听命于人的。”

费独行道:“这个组织叫什么,瓢把子是谁?”

九夫人摇头道:“说来你一定不信,我只知道这个秘密组织是个教,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教?别的更一无所知。”

费独行道:“胡三奶不让你知道,你也没问过?”

九夫人道:“我不是没问过,我是不敢问。”

费独行道:“你得听命于她?”

九夫人道:“我不得不听命于她,她在我身上下有禁制,我要不听她的,绝活不过十天去。”

费独行的心头一震,道:“她在你身上下了什么禁制?”

九夫人道:“一种不知名的毒,每隔十天要眼一次药,要不然,十天一过毒性就会发作,我见过毒性发作后的惨状,我害怕,我并不是怕死,我是不愿意死,我要等见着一个人之后再死,现在我已经见着那个人了,随时可以死……”

费独行大惊,忙道:“不。秀姑,你不能……”

九夫人倏然而笑道:“别那么紧张,我只是说随时可以死。因为我已经无牵无挂,没有心事了,可是他们要是不让我死,我也还想多活两天,因为现在那个人还在我眼前,我还看得见他,多少年没看见他了,我要尽量地多看他两眼。”

费独行听得好不难受,他没有即时接话,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的意思是说,假如那个人一直在你眼前,你就不会……”

“不。”九夫人道:“也不是这意思,或许那个人愿意一直在我眼前,可是我不能让他一直在我眼前,因为我不配。”

费独行混身热血猛往上一涌,颤声低叫道:“秀姑,你……”

九夫人道:“咱们把话扯远了,谈正经的吧,胡三奶要是知道你是费慕书,她一定会杀你,当然,她不一定能杀得了你,可是她让我这一两天带你出去让她看看,偏偏我现在想尽量多活两天,不能不听她的,你说该怎么办?”

费独行扬了扬眉道:“她既然杀不了我,这件事还不好办么?”

九夫人道:“你是说你愿意跟我出去让她看看?”

费独行道:“不错。”

九夫人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要是我可以不听她的,你绝不会愿意让她知道你是费慕书,为我就为我吧,反正我是的的确确想多活两天,不管怎么说,你既然愿意跟我出去让她看看,这件事就好办了。”

费独行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出去?”

九夫人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可是我怕一旦让她知道了你是费慕书,她就会对你有所提防,这么一来你对付她恐怕就不容易。

费独行道:“那也没什么不容易的,她了解我,我也了解她,以我现在的身份,她绝不会面对面的对付我,她一定会暗地里施奸计铲除我,这样我也可以不动声色在暗地里跟她周旋,谁死谁活,那就要看谁技高一筹警高一等了。”

九夫人道:“要是她让我下手,或者是让我把你逼离中堂府,那怎么办?”

费独行道:“你放心,这一点我想到了,我自有办法应付,你不要动声色,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就是。”

九夫人道:“你有什么办法应付?”

费独行道:“我要利用中堂府的力量对付她,这样不但可以铲除她,我还可以立一桩大功。”

九夫人惊声说道:“你这是……这么一来我……”

费独行道:“秀姑,你想我会把你也扯出来么?”

九夫人道:“我倒不是怕你扯出我来,当然,就算是扯出我来你也不会让我受什么大害,可是一旦扯出我来,我就不能在这儿再待下去了,这么一来我也就不能整天看见你了。”

费独行忍不住一阵激动遭:“秀姑……”

九夫人道:“我只是想多看看你,没别的意思,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用中堂府的力量对付胡三奶?”

费独行道:“你现在不要问,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九夫人微一点头道:“好吧!我不问,我要告诉你,凡是我的亲信,都是那个秘密组织里的人,胡三奶把我先弄进中堂府来,然后再让我把他们一个个地弄进来,胡三奶说的好听,是为保护我,也好有个帮手,其实我明白,他们也负有监视我的使命,明天一早我就派一个出去给胡三奶送个信儿,明天中午我就带你出去走走……”

费独行道:“明天中午?”

九夫人道:“怎么?太急了?”

费独行道:“不。早一点也好,这样你对她也可以有个交待,免得让她对你不满意。”

九夫人道:“那就决定明天中午,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费独行站了起来,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九夫人真眼尖,屋里这么黑,居然让她看见了,道:“跟我说话还用这样么?”

费独行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那个秘密组织把你派到这儿来,究竟为的是什么?”

九夫人看了他一眼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难以启齿呢,原来是这件事啊,我不说了么,我可以告诉你。”

费独行点头道:“我知道,可是我说过我不问你的事……”

九夫人诧然道:“既是这样,那你为什么现在又问了?”

费独行道:“我总要知道他们有什么阴谋,我才好找什么借口对付他们。”

九夫人倏然一笑道:“你会说话。”

费独行尴尬地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知道这不公平……”

九夫人道:“我没说你说的不是实话,这世界上的事儿本就没那么多公平的,我现在告诉你,你听仔细了,他们要造反。”

费独行心头猛地一震,道:“造反。”

九夫人道:“不错,造反,你要弄清楚,造反跟反清复明举义是两回事儿。”

费独行道:“那么她把你弄进中堂府来……”

九夫人道:“干什么都得要钱,和坤的家产无数,每个月弄几个是看不出来的,再说我拉住了姚师爷跟金总管,就算他们知道我花了钱也不会说话。她利用和坤搜刮来的钱再用到交给那班大员上去,京里只一有什么动静,她不但全知道,而且比谁知道得都早,你说,他们在各地造反还能不节节顺利么?”

费独行听得心神震动道:“原来如此啊,这个女人好不厉害,我明白她当初为什么害我了,她是怕我知道他们的阴谋后不会坐视,处处坏他们的事,看起来她倒不失为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

顿了顿,目光一凝,道:“秀姑,和中堂的家产真无数么?”

九夫人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怎么,你惦记他这份家产?”

费独行道:“我不过是听你提起随便问问,我惦记他这份家产干什么?我是那种人么?”

九夫人瞟了他一眼道:“你既然问起了,我就说几样给你听听,你可别吓着了。这中堂府地方太大,连我都有不少地方没去过,别说你了,府里有一座楠木厅房是照大内格局盖造的,用的是龙柱凤顶,有一座宝阁,式样仿照宁寿宫,便是花园也是仿照圆明园里蓬岛瑶台。密室里收藏着一挂正珠朝珠跟御用衣帽,和坤常在夜深时穿戴起来让下人们跪拜称臣。

他开的有当铺七十五家,银号四十二家,古玩铺十二家,玉器库房四间,绸缎库房两间,洋货库房两间,皮张库房一间,磁器库房一间,锡器库房一间,珍肴库房十六间,铁梨紫檀家具库房六间,琉璃器皿库房一间,药材库房一间。别的都不算,单这些值多少你自己去算吧。要知道他家产总数跟详目,还有他那些个作孽事儿也容易,他密室一幅仇英的真迹后头有个洞,由机器消息控制着,里头放有十本帐册,他的家产总数跟详目,还有他那些个作孽事全在这十本帐册里,谁有本事把它拿走往大内一送,和坤准活不到第二天去。”

费独行听得心惊肉跳,魂摇魄动,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一方面固然惊于和坤的所有,另一方面也惊于九夫人最后那句话。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还是……

只听九夫人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不留你了,赶快回去吧。”

费独行定了定神,锐利目光直逼九夫人,道:“秀姑……”

九夫人娇媚一笑道:“是不是不想走了,那正好,我求之不得。”

费独行道:“不。秀姑,你……”

九夫人摆了摆手道:“既然不是那就赶快走,要等我改变了心意,你再想走可就走不了。”

费独行倒不是怕九夫人真不让他走,他明白九夫人的用心,九夫人是根本不让他再说什么了。

九夫人为什么不让他再说什么了,当然不是真怕她自己改变心意,也不会真怕时候不早了,那么是……

费独行心神震颤,深深地看了九夫人一眼,转身掠了出去。

九夫人坐着没动,也没再说话。

………………………

第十七章 运筹帷幄

费独行从来路出了中堂府,他绕了一个圈又从前门进了中堂府,他一路都在想,秀姑是怎么知道他的意图的,心里头有事儿,听觉自然也就迟钝了,一直到他推开房门一步跨进了屋,他才惊觉屋里有人。

外头要比屋里亮,人在门口就等于站在明处,费独行经验自然够,他横跨一步闪到了暗处,沉声喝问道:“什么人?”

“我。”是个清脆,甜美,而又略带冷意的话声。

费独行一怔,跟着下意识地心头一跳,旋即轻“哦”一声道:“总领班。”

白云芳在暗中道:“难为你能听出是我,晤,还不错。”

光亮一闪,灯点上了,灯在桌子上,白云芳就坐在桌旁。

费独行伸手向后掩上了门,微一欠身道:“总领班这么晚了还没歇息,降尊纤贵有什么吩咐?”

白云芳冷冷瞟了他一眼,道:“现在怎么恭谨起来了?”

费独行道:“属下对总领班一直很恭谨。”

白云芳道:“几个时辰之前在我房里的那是谁?不是你么?”

费独行道:“几个时辰之前我是跟白姑娘说话,不是面对总领班。”

白云芳冷冷一笑道:“你真会说话啊,我在这儿等了你老半天了,告诉我,你上哪儿去了?”

费独行道:“总领班,属下斗胆,属下应该有点私生活。”

白云芳道:“你既进了这个门,当了我的下属,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你没有私生活,除非你跟我告假。”

费独行道:“既是这样,属下只有从实禀报,九夫人恩赐一笔赏金,属下乘兴到外头玩了玩。”

白云芳打破砂锅问到底道:“上哪儿玩儿去了,总该有个地方?”

费独行道:“八大胡同。”

白云芳微微一愕,突然笑了,道:“看来你也是个凡人哪。”

费独行道:“属下本来就是个凡人,她们要的是钱,属下给的是钱,周瑜打黄盖,谁也不欠谁的,这种事可以做,到哪儿都站得住。”

白云芳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站的住的吧?”

费独行道:“那不敢说,但属下自问仰不愧,俯不怍。”

白云芳娇笑一声。道:“好。好一个仰不愧,俯不怍……”

费独行目光一凝,截口说道:“总领班星夜降临,就是为盘查属下的行踪的么?”

白云芳柳眉一剔,霍地站起来,扬手一个嘴巴子抽了过来。

费独行一怔,翻腕扬手抓住了白云芳的皓腕,道:“总领班这算什么?”

白云芳厉声说道:“我特意来告诉你,我恨你,只要有机会,我随时都会杀你。”

她猛一挣腕,却没能挣脱,她厉声又道:“别忘了,我是你的顶头上司,而且我是个女人,放开我。”

费独行松开了她。

白云芳的目光突然之间变得轻柔异常,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一刹那之后她的目光又是那么凌厉、冷峻,她一拧身,快步过去拉开门走了。

费独行怔住了,同时他的心头也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定了定神,他忙道:“总领班,属下有要事禀报。”

没有回音,想必白云芳已然走远了。

他没再说话,脸上浮起一片迷茫神色。

第二天早上,没事儿,快到晌午的时候,九夫人突然派人来通知,她要出去一下,指著名要费独行护驾,车马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了。

费独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他去了。

远处画廊上,站着白云芳,她娇靥上有一种异样神色。

九夫人的香车出中堂府直驰外城。费独行骑着骏马,高坐雕鞍,就在车旁护驾。

车马出正阳门,在大街上往永定门走。

一项软轿迎面来,快近马车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费独行脑中雪亮,他知道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他也知道轿子里的人已把他看了个一清二楚。除了擦肩而过这顶软轨之外,费独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来自街上每一个行人的目光里,虽然人有百种样,但来自每个人目光里的这样东西却相同,那是恨!

来自每个人目光里的这份恨,即使是费独行这种从不知道怕是什么的人,也不禁为之寒颤。

车马没出永定门,往西绕,在西城转了一圈又绕了回去,还是经正阳门进了内城。

一上午过去了,下午休息了一会儿,费独行背着手出了屋,他打算巡视一下各处的岗哨,也打算趁便把这座中堂府看个完。

哪知他刚走没多远,青石小径上迎面走来了白云芳,他怔了一怔迎上去躬身施礼:“总领班。”

不知道为什么,白云芳一双美目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她“嗯”了一声道:“你干什么去?”

费独行道:“属下想到处看看各地的岗哨,现在府里归属下负责,责任重大,属下不敢大意。”

白云芳道:“责任心重自然是好事,那你就到处看看吧。”说完了话,她要走。

费独行道:“总领班,请等等。”

白云芳停步说道:“什么事?”

费独行道:“属下有件事要禀报总领班一下,昨儿晚上总领班走得匆忙,属下没有来得及禀报。”

白云芳娇靥一红,但刹那间又恢复了她那懔人的冷峻,道:“说吧!我听着呢。”

费独行道:“是关于府里失窃的事,属下当时擒获的人,说是说主犯,其实只能说他是潜伏在府里的一个内线。”

白云芳道:“对了,我正要问你,当时你只擒获了范富春,其他的人呢?”

费独行道:“属下要跟总领班禀报的,就是关乎这些人。”

白云芳迟疑了一下,道:“你待会儿再去巡视各处吧,到我那儿坐坐去。”她没等费独行说话,径自先走了。

其实上司的话就是令谕,费独行还能说个“不”字?自然跟着走了。

这回跟那天绝然不同,白云芳娇靥上虽仍带着冷意,但话声相当缓和,跟这位下属也很客气,让费独行坐,又亲手给费独行倒了杯茶,然后往费独行对面一坐,道:“你说吧。”

费独行道:“是这样的,属下原以为范富春监守自盗,勾结外人偷窃府里的珍藏,当时属下认为擒获一个范富春就够了,哪知经过属下这两天来暗中侦查的结果,才发现全不是那回事,范富春不是主犯,他不过是外头潜伏在府里的一个内线而已。”

白云芳道:“你怎么知道范富春不过是潜伏在府里的一个内线而已?”

费独行道:“属下擒获范富春之后,曾经当场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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