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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么？”汪钧指着琳琅满目的菜单栏，征询纪璐的意见。
“跟你一样吧。”纪璐只求不要思考，只求像个机器人一样来去自由就好。
“师傅，要两份炒面。”汪钧愉快地下了单，还帮纪璐一起刷了卡。
“欸，我自己有带的。”正要掏出饭卡去刷的纪璐看到汪钧刷完卡抽回的手，很不习惯忽然有个男生对自己这么好。
热腾腾的炒面出炉之后，汪钧特意挑了一个大托盘，将两份宵夜都放在其中，然后端到怔怔地发着愣的纪璐面前。
“赶紧尝尝，看看味道好不好。”即使汪钧熟知第二饭堂的炒面是人气超高的食物之一，但是他并不能决定纪璐在阴郁的心情下是否能感觉出它的美味。
“嗯。”纪璐夹了一筷子，慢慢嚼起来。
“怎么样？”汪钧很期待纪璐的心情会不会因为美食而变得明朗一些，毕竟女孩子有几个不是吃货呢，还有胃口吃东西就说明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不错的。”纪璐又撒谎了。她明明就味同嚼蜡，她明明就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苦莫大于心苦。
纪璐和汪钧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校园里此起彼伏的下课铃声。
——晚修结束了。逃了这么久，还是要见到你了。
纪璐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害怕见到杜嘉。也许仅仅只是害怕自己身上那个丑陋的伤疤被太亲近的人知道。
——我很怕，你爸爸，是颠倒黑白来说的。可是即便他是顺着真相来说的，那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越来越心烦的纪璐看着不断涌入饭堂的人潮，一口也吃不下了。
“我先回去了。”纪璐任性地扭头就走，把汪钧一个人留在座位上。
“喂，我马上就吃完啦，我送你吧。”
“我自己会回去！”纪璐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汪钧一眼，因为此刻她觉得汪钧实在太聒噪了，一个男生竟然能有那么多话可说，即使自己像个木头一样不言不语，他也能自己跟自己聊得开心愉快。
——你太自闭了，以至于你不知道，我强装了一整晚的欢乐，都只是为了带动你。可惜你看不见，听不进，感受不了。
汪钧看着女生决绝离去的背影，低下头继续吃盘中所剩无几的炒面。
“璐璐，你生病了吗？”看到纪璐回到宿舍里，第一个朝她跑来的就是杜嘉。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关心，没有任何杂质。
“没有，只是和妈妈吵架了。”纪璐连表达着自己没有什么大碍的语气都是虚弱的。
“没关系的啦。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杜嘉捏捏纪璐的手掌，这细微的关心之举让纪璐感动得想哭。
——我以为我再也遇不到这么关心我的朋友。我以为像我这么讨厌的人，就不配有一个真心的朋友。
“洗洗脸就去睡吧，不要想那么多。”
“好。”
纪璐躺上自己那张小小的床，慢慢地摘下爸爸在她十岁生日时邮寄给她的白色手表，轻轻地放在靠墙的枕边。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了几乎要被时代所淘汰的mp4，虽然她还保管得一如八岁的时候，从快递里拆出来的时候那样新。
——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保管得很好。我也希望我可以变得更好，等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骄傲地出现在你面前。
其实纪璐几乎快忘掉自己的父亲长得什么样子了。唯一一张父亲的照片在一次搬家的过程中被王缇发现，然后撕碎扔得满大街都是。
那一天，纪璐觉得她的心和那些相片纸一样碎得找不齐了。即便后来她努力地生活，努力地成长，努力地用其他的一切都弥补自己的心，可是有一个缺口，却永远补不上了。那个缺口时常汨汨地往外淌着血，现在就是。
——如果爸爸，你在我身旁，我就会告诉你们，我在学校所经历的一切，我相信，父亲的力量能够支撑着我走过这片阴影。
熄灯了，mp4里《眺望的路途》与纪璐作伴。这是她得到这个mp4之后，里面本身就有，且是仅有的一首歌。而到今天为止，也仍然，是仅有的一首歌。纪璐不愿意让其他乱七八糟的旋律混进去，打扰这片宁静悠扬。这是她静谧的秘密，她每每带着这个秘密入梦。
星期一有体育课，纪璐为了少洗一套衣服，于是从早上开始就穿着上白下黑的运动套装。旁人看起来她好像格外期待上体育课了，可是纪璐自己听见内心惴惴不安的战栗之声。
中午放学回宿舍的路上，杜嘉看着整天心事沉沉的纪璐，耸了耸肩，“璐璐，你是不是因为我每天下午放学回家的事生我的气？”
纪璐连忙摇头，“怎么会呢。”
“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的。我爸爸知道我想竞选校庆的节目主持人，所以找了一个专业老师给我培训。”
“嗯？你想选的话，让你爸爸直接跟老师说嘛。”纪璐差点都忘了自己也参与了这件事。
“不要。”杜嘉牵起纪璐的手，“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当好一个主持人。”
“嗯。”说起来，上周文娱委员的确通知纪璐周一晚上要去参加首轮面试。
“我知道你也参加了。”杜嘉荡起自己和纪璐牵在一起的手，“你也要加油。”
——可是校庆主持人，不是只选一个女学生吗。
纪璐反而释然，“你一定可以的啦。”
“要给自己一点信心呀。”安慰着纪璐的杜嘉，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信心满满的得意笑容。
☆、第三十二章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
“齐哥呢？”
“就是啊，干嘛又换新老师啊。我们是重点班不是实验班，干嘛老是拿我们当小白鼠啊。”
周围的同学面对着新的体育老师，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然而新体育老师却不像实习化学老师那么好对付，一声喝令之后，整个初三一班都鸦雀无声。
队伍解散之后，纪璐忧心忡忡地坐在石凳上，可是王喆玥却不打算放过她。
“小妞，来跟我们一起打羽毛球吧。”
纪璐百般不愿，可是又很害怕新老师的严苛，只好硬着头皮打了几回合的羽毛球。可是无论她站着，坐着，走着，跳着，都在想——齐思去哪了。
班里只要有一个韦雪仪这样的人就够了，他们就像小喇叭、小广播一样，能够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手段和方法，得知众人所关心的热点八卦。纪璐知道韦雪仪是有点儿神通广大，看她平时在班里靠卖八卦来赢得人缘的那点手段就知道她真是了不得。
以前纪璐总是像沈芸那派人一样，对这些描述得天花乱坠的小道消息提不起丝毫兴趣。可是她现在也要死皮赖脸地贴过去听到底齐思怎么了。
“听说齐哥被开除了！”
“不是吧！”
“怎么会呢？！”
“为什么啊？”所有人都是惊讶得不得了的反应。
韦雪仪看着人群后竖着耳朵听的纪璐，得意一笑，却也没什么闲工夫在这个关键时刻嘲笑她，继续用一种非常悬疑的语气说着，“而且啊，是风机处分。”
“什么是风纪处分？”纪璐摇了摇韦雪仪手臂，她不是不懂，只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理解。
“就是作风方面有问题啊。不过齐哥这人吧，跟大家好像都很好的样子，指不定是被误会了？可是没有人替他证明吗？”
“他人缘不是挺好的吗？”季绵也掺进了这个话题的讨论。
“总有人眼红呗。”汪钧漫不经心地接话。
“一个体育老师也能被人眼红？又不是什么体育办公室主任！”张晗好像非常不能接受齐思被开除的事情。
——就这样吗？没有……关于我的，或者那个……禽兽的消息吗？
“不知道更具体的吗？”有人和纪璐一样关心着事情更深一层的答案。
“没有啊。”韦雪仪不太高兴地嘟着嘴，“还不够吗。你们也太八卦了。”
看韦雪仪那副样子，纪璐就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更多实情。若是她知道，她又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易放过自己呢。
体育带来的热潮渐渐消退，大家都陆陆续续把秋装外套拿出来套在校服外，班里立刻就多了许多颜色。只有纪璐还浑身燥热，木木地靠着自己的座椅，感觉头皮一阵阵发紧。
——对不起，是因为我，你才遭到了这么不公平、不讲理的对待。
——对不起，我不能挺身而出保护你。
——对不起。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纪璐希望可以回到那天下午，她不要这么皮痒又矫情地想躲到小器材室去练普通话，这样就不会刚好撞上要去借器材的莫天，也就不会被他宛如饿狼般地凌辱，即便他没有得逞，但这已经害得齐思够惨的了。
——学期初还在跟我们说你和你老婆度蜜月的事情。现在，如果她知道你是因为受到风纪处分而被开除，她会相信你吗？你们的感情会不会受到影响？
越自责，越内疚，就让纪璐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季绵在洗手间和文娱委员一起排队等厕所的时候，文娱委员让季绵提醒纪璐晚修开始时记得去面试主持人。
“好，我会告诉她的。”
可是季绵不知道，她冒失地伸出手想要抓纪璐的手的时候，却摸到了汗淋淋的冰冷的手掌。
“纪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最近这段时间里，纪璐被别人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很好，我哪里都很好。不好的不是我，是齐思。可是我不能去感谢他，不能安慰他，不能为他做哪怕一点点的事情。我甚至要事不关己地远远躲开，以免让多心的旁人发现他的风纪处分，是因为我而发生的。
“你记得今晚要去面试主持人吗？”季绵摸了摸纪璐的额头，看她没有发烧也就放心多了。
——我不想去。我不想站在灯光璀璨的地方，露出傻逼一般的虚伪笑容，歌颂着这间学校的高尚神圣，因为我现在，恨透了这里。
然而，当吃完晚饭，杜嘉开口央求纪璐一定要去的时候，纪璐却又犹豫了。
“璐璐，你不跟我一起去的话，我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啦。你知道吗，整个初三年级只有三个人入选，另外那个我又不认识，你不跟我一起去，我会紧张死啊。”
“你这么可爱，和大家都相处得好的。别怕。”纪璐不知道杜嘉在乱担忧什么，但她自己反正就是没有了一开始想去竞选校庆主持人的热情。
“不要不要！你是不是因为我去了，所以就放弃！我那时候不告诉你为什么每天回家就是怕你有心理负担！你怎么可以因为别人的努力，而放弃自己呢！”
——“你不能放弃自己”。这句话多么熟悉。
学生时代里谁没有几句座右铭或者金句名言一类的。不管是不是真正领悟了，但写在纸上，藏在日记本里，默默念叨几次，就好像有了魔法般的力量，变得强大而勇敢起来，充斥着能量，可以挑战从前所不敢挑战的东西，或者因为名人某一次不经意的话语，而安慰了一颗受伤的幼小心灵。
纪璐的座右铭，是她爸爸QQ签名上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力量牵引着纪璐去相信，爸爸的这句话，是写给她看的。在一个自甘堕落的王缇的陪伴下长大，当然要有坚定的不放弃自己的信念。这就是为什么纪璐即便在月湖中学受了威胁，被人歧视也不愿意就此辍学离校，踏入社会的原因。
——我要为了你的嘱咐，好好保护自己的，好好照顾自己，努力成长。
“璐璐，你要还不肯去，我也不去了！”杜嘉任性地把洗干净的饭盒扔在地上。塑料饭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把发呆的纪璐唤到现实中来。
“我会去的。”
杜嘉这才喜笑颜开，顾不得校道上其他人诧异的目光，自己捡起饭盒，挽着纪璐高高兴兴地回宿舍去了。
但这一次，纪璐不是被杜嘉劝服的。她只是因为想起了爸爸的鼓励。甚至，在她刚才摔了饭盒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首次又对杜嘉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有了一如开学之初时的看法。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那个公主脾气？你那么期待我去，是觉得多羞辱一个人很有意思吗？还是你希望在你登上王座的时候，底下多一个喝彩的观众？你怎么跟宋张凉子这么像？
纪璐终归还没有从宋张凉子的阴影中逃脱，心情就如天气那般总是阴晴不定。
杜嘉不理会纪璐的沉默，认认真真地收拾着自己，尽管有眼珠的人都能看出她无比畅快的心情，好像她即将面对的不是什么面试，而是一场颁奖晚会，只需要她到场，发表一下获奖感言似的。
临出门的时候，王喆玥拉住纪璐的手臂，悄悄地说了声“加油”。纪璐好不容易挤出个还算真实的笑容，报答了王喆玥这句并没有什么实际性意义的鼓励。
面试的现场正如杜嘉所说，只有三名初三学生，而初一初二的却是一片一片。天歌中学有一个特别的地方，每个年级的校服衣领颜色不一样。所以即便作为转学生的纪璐，也很快就能区分出哪些是初一，哪些是初二，剩下就的就是初三。
“安静。”一个夹着黑色镜框的男老师走了进来。他像是从过去的某个年代穿越过来的人，因为纪璐一看到他梳得油光发亮并且定性定得死死板板的发型就觉得特别有喜感。
初一初二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刚开始还集中注意力在猜想哪个男生可能被老师选上，当老师一出来时，她们立马就把嘴巴关得紧紧的。
可是杜嘉却显得不那么害怕这位老师，她悄悄地向纪璐介绍，“这是初二年级的音乐老师，以前好像是什么乐团的指挥，但是他本人的专业其实是播音主持，后来他放弃了当指挥，进了电视台当了几年主播，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学校挖来……”
“杜嘉，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说，站到中间来说，让大家都听听。”杜嘉嘴里正在描述的这位男老师看上去丝毫不畏惧杜嘉爸爸的身份，非常冷酷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杜嘉。
纪璐看到杜嘉的脸刷地就红了。
接下来，音乐教室更加肃静，只有一个个被叫到名字的学生，将自己准备好的朗诵篇目交给老师之后，就站到讲台中央开始朗诵。
其中有发抖发颤嘴唇发白的女生，有紧张得满头大汗、汗如雨下的女生，有哆哆嗦嗦差点话都说不好更别说完整朗诵自己准备已久的内容的女生，有忽然间语速快得如同风驰电掣让人听不见说话内容的女生。即使连纪璐以为成竹在胸的杜嘉，也磕磕巴巴好几次都需要老师提醒下一句才能千辛万苦朗诵完。
轮到纪璐的时候，纪璐什么都没有想。没有老师辅导，没有人帮助，她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致橡树》这首这么长的诗。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这一句，送给你，宋张凉子。我不像你，也不是你。我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踩着我来炫耀你的美丽的事情，只有你才做，而我，陪衬了你这么久，我感到累了。请你，找下一个可以衬托你的美丽的人吧。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这一句，送给你，林振棠。她们都爱你，她们都为了你可以伤害我。可是我所需要的，不是大家齐分享的爱，我的爱，自私又独立，必须属于我自己。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这些，送给我的过去。我感激那些曾经让我跌倒的坑洼，更感激可以勇敢爬起来的自己。谢谢你，纪璐，你没有死在过去，你今天，站在这里。
“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这一句，我想念给你听，爸爸。我想和你站在一起，并肩，前行，走向那美好光明的未来。你是我力量的来源，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土地，你是大树，你能教我如何向天伸展自己的枝桠。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爸爸，我爱你。不像爱情那样的爱，可是却也是真心实意的感情。我希望把我所有的成长故事告诉你，让你听到，让你知晓，那样，即便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哭泣，我也知道，这世上，起码还有一个男人，会一直保护我，不求回报地，保护我，如我爱他一般地，深爱着我，怜惜着我。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爸爸，无论过去有多少不愉快，我都能让它们成为过去。我衷心地期望着未来的每一天，都有你的支持和信任。你那么高大的形象，在我心里已经深深烙下一个美丽的印记，而我也希望我能成长为更好的自己，让你感到骄傲。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我们把家这个名词填满，把幸福这个词来诠释。爸爸，你说好吗。我们，还可以一起保护王缇啊。虽然她经常冲动又愚蠢，可是和你在一起，我相信，我们就有一个温暖健全的家庭。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没有人知道在朗诵的过程中，纪璐是这样诠释这首诗的。这首歌颂爱情的诗，在她的心里全然有了另外一副样子。
然而，整个过程，因为她的感情饱满，让每一句，每一段落都那么清晰流畅。她没有负担，她好像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抒发和表达自己的情感。
直到雷动的掌声和老师肯定的目光，把她从自己的境界拉扯出来。当她看着周围人惊讶的目光时，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纪璐不由自主地看向右侧队伍里的杜嘉，她的脸上有着扭曲的不可思议的苦笑。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我宁愿，我今晚失声哑掉。
☆、第三十三章 诡计多端
“璐璐，你真的很棒啦。”杜嘉的脸几乎都要抽筋了。抽筋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纪璐的出色表现，而仅仅是因为她无法接受这重打击，来自最亲近的人的打击。
“没有啦。只是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