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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果栀深吸一口气，“他让我说个时间，他说如果我想让他留下来，他就在这里呆一辈子。”
宿舍里一下子没有人说话了。
此起彼伏的唏嘘声。而宋甜甜的那个方向，连呼吸的声音都粗重得可以。
“那你们当年的问题，现在解决了吗？”夏白依然是那副温温软软的语气，却是不容忽视的问题：“你看清自己的心了吗？你想要什么，又能够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算是解决了。”夏白清楚地问，果栀也就清楚地答，“但是也有其他的问题。他的家人，对我应该是不认可的。我想做的，留在他身边。原本我觉得跟他差异大，所以我不敢争取。”
“我胆小又自私，光想着保护自己的自尊心，从来没有想过为他努力一把。这一次，我会努力，即使有不想做的事情，也会克服。”
全宿舍都安静下来。
但是果栀知道，大家都还没有睡着。哪能因为一句话就睡着呢？
很沉重的实话吧，布莱恩成了她的英雄梦想。
对她意见最大的宋甜甜也只是呃了一声没有了后续。感情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给她加油打气，或者劝她放弃。
……
果栀特地请假参加的论文答辩。因为前一个晚上是卧谈会，直接导致第二天出现整个宿舍戴着一对黑眼圈，围在石桌前面喝咖啡的情形。
教室里的三位都是“太后”级别以前就毙过不少论文的老师，在进教室的时候，有人直接就来了一句：“擦，今天凶多吉少。”
坐在旁边的文学之一边打草稿一边快速背着什么。
托福，全宿舍包括文学之在内选的也就两个老师，一个外国文学史杨麦，一个哲学课老师冯先，他们都在这间教室。以至于她们也都在同一个教室里。翻着《谢谢，托尔斯泰》，果栀心里一遍遍地给自己准备台词，呼吸却越来越不畅。
老师给的方案是，分小组上台。第一次上台的时候要做的是陈述论文内容，把老师的提问记载下来。等到第二次上台的时候，再做出解答。
还差一个人就轮到她的时候，果栀才有勇气抬起头来关注台上那个女生。放松一下吧，越是要到自己的时候，就越是不能紧张了。
“各位老师上午好……我论文的内容主要是对莫言《丰｜乳｜肥臀》言语风格的探讨。因为莫言本身在写作上做了非常多的尝试，语言也风格也有很多改变，所以，我选取了他比较典型的一篇……”
女生声音响亮，叙述慷慨激昂，至少是一上去就给她一种精神振奋的感觉。果栀在心里默默为女生点了个赞。
然而老师提问的时候，女生却被涮下去了。
“你这篇论文写得太感性了，个人情感色彩太浓厚，你是在写论文，不是写作文。”
“其实光是小说里的修辞手法就可以单独拿出来探讨了，你题目定得这么大，却只有6000字，你觉得你这篇论文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
“我看不懂。”
冯老师“我看不懂”4个字出现的时候，那个果栀眼里精神焕发的女生五官皱在一起都要哭了。其实女生这样还算好的，在快定稿的时候，果栀给杨麦交论文设计，曾经路过冯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冯先对一个男生说，看不懂，还把论文丢给边上一个研究生学院的男生，“你看得懂吗？”
那时候她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呆，男生出来的时候沮丧着脸，被告知整篇论文都要推翻重写……全部重写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只有赶过论文熬夜修改把头发都要揪光的人才会知道。而且已经到了定稿的时间，剩下不到五天了，还重写……
有“看不懂”的例子在线，看到女生在答辩上被冯先批评，果栀反而为那个女生感到庆幸：好在定稿了……
只是，看好的女生被涮了，果栀也有点大难临头的感觉。
紧接着上去的是文学之，对于文学之那个在资本世界里打滚，动不动上台给人家开会动不动跟人家谈合约的人，果栀一点担心的情绪都没有。于是听了一分钟之后，她再次低下头来看自己的台词。
这会儿她又开始后悔了，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写的小说，这么“感性”的内容拿出来作为毕业设计呢？！
好紧张。
——待会要被老师涮成狗了吧。
文学之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然后又把她推出了座位。
走了几步之后，小跑上台。
平时也对着PPT给同事讲自己的设计，实习的时候，也站在讲台上给高中生上过语文课。
但是现在，舌头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
莫名地紧张。看不惯演讲里一直拿“然后”做衔接，或是“啊”个不停的做法。所以她平时都是非常注意也都改了。三个老师6只眼睛看过来，找不到“连词”的她每一句话里都掺了两秒钟的停顿。
果栀清楚地知道，自己说得很糟糕。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只有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杨麦老师不是说小说本身的表述还是比较流畅的嘛。
这样想着，然而，确定不该发言的指导老师杨麦，是第一个点名批评她的。
“文中的高｜潮是女主人公向希为了男主人公尼基塔远赴重洋，这个情节里主人的性格发生了转变，与她先前软弱的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冲突。然而，引出这个冲突的应该重点突出的过渡环节，显然被你省略了。”
过渡环节，向希是怎么获得勇气决定去莫斯科的。她觉得难过，也确实简写了。果栀低下头。
“文中的男主人公尼基塔与他的朋友阿力克产生矛盾，显然又是一个比较大的看点。因为男主人公身份的特殊性，这里的文学价值应该着重表现现代俄罗斯青年的血性……”
然而她就是轻描淡写地让他们打了一场篮球，她私心让尼基塔赢了。现实中，他们确实打架了。
“《谢谢，托尔斯泰》这本书太具幻想色彩，直接点说，并没有反映出实质性的，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反差，思想性不够深刻。作为文学著作来说，显然不够严谨。”
果栀低头记着杨麦的话，感觉教室里的墙壁都都描上了灰色，沉闷闷地一片。其实她写的也没有多好，早该料到会是这样了吧。
一开始是想要把跟布莱恩有关的故事记下来，后来？是为了让向希代替她在幻想中的平行时空里和尼基塔在一起。因为她确实软弱，杨麦老师说得不错，现实生活中的她可是哪里也没有去。
如果布莱恩没有回来。可能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这么一想果栀立刻感到胸口一窒。好难过……尽管她一开始的确是那么打算的。
果栀听到了冯先老师的笑声，抬起头，看见他翻着她那本还不够称之为书的印刷本，笑了起来，“作为本科阶段的毕业设计，还是非常不错了。”
另一个老师也点了点头，“细节方面处理得不错，人物刻画得很生动。”
……
最后也不记得是怎么下的台了。被老师说起来，被宋甜甜批评起来，她不断地想起来大三那年对布莱恩做的事情。明明是夏天，也好像感受到了那年的寒冬。
想到了布莱恩站在雪地里，红着眼睛望着她的情景。
布莱恩。布莱恩。
第一个小组答辩结束，开始休息。
文学之推她，“你不要在意了，杨麦老师就是为了让你好过才会主动说你的。他先把你的缺点都点出来，其他老师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不是。”
同一个小组的外班女生过来对她说，看到老师给她的答辩成绩是86分。
心里一阵一阵地悸动。她有一个预感，不知道对不对。
拉开椅子，朝着外面跑起来。出门，右转，跑出文学院门口。
一身棒球衣，休闲裤，棒球帽侧戴，靠在车上，看着路口发呆的装嫩的男人。
她迫不及待地向他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了他的名字：“布莱恩……”
他也看了过来，表情很诧异，但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他笑了起来，明眸皓齿。
张开双臂接住。他抱着她，转了整整三圈，笑容越来越灿烂：“你知道我在。”
他以为她知道他在这里吗？老实说，她并不知道。但是……
踮起脚尖摘下了布莱恩的帽子，单手勾过他的脖子，果栀在他低头的时候，亲了上去。帽子，从路口方向挡住了他们的脸，“我想你了啊。”
——但是她希望他在。
——布莱恩，对不起。以后，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Thanks to Tolstoy 65
文学院门口，夏白把手搭在宋甜甜肩膀上，“他们现在开心就好了啊，布莱恩都原谅果果了，你就别觉得果果渣了。”
宋甜甜抱着胳膊，表情很无奈：“当年看着布莱恩被捉弄的样子，简直想把果栀那丫的打包完从楼上丢下去。”她说“果栀”，不说“果果”了。
“都说旁观者清，但他们肯定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这些旁观者不知道的，”夏白搂着宋甜甜往里走，“先别管他们了，我们自己答辩还没有弄完呢。”
……
布莱恩跟着果栀去了教室。文学之自觉挪开了一个位子。
毕业设计本来被书包压着，果栀一回到座位上就把它收进了书包，没有给布莱恩看到。虽说是写来纪念的，可是想到要拿给当事人看见，还是感觉……有点微妙。
熬到了所有小组答辩结束，后来就是统计成绩，以及登记。
答辩小组拍照的时候，布莱恩就坐在她的座位上看着她。果栀没有忍住偏离了镜头，对上布莱恩的视线才安心地笑了一下。
很显然他们的小动作被杨麦老师发现了。因为拍完照之后，杨麦叫住了她。果栀有一点不好意思，眼看着其他人都收拾着书包要去吃饭了，只有她被留堂一样地站在讲台下面。
“你说考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打算念研究生了。”
听着杨麦的话，果栀抿嘴，“老师，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她也不想再多找借口去解释什么了。
“是，你既然工作了，老师也只有支持你。”杨麦意外地笑了，笑容可掬，“前些天我看到一份资料，发现你曾经申请过莫大的交换生，后来又自己放弃了。”
“嗯……”果栀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真不知道布莱恩会不会听见他们说的话，“后来发生了其他的事情。”
“所以你没去莫斯科，不过你和尼基塔的缘分还在继续。教室后面那一个男孩子，就是尼基塔吧？”
“啊？老师你怎么……”尼基塔……布莱恩是尼基塔没错，杨麦老师怎么发现的？
“这是好事，”杨麦对她点头，“书好好读，以后工作也要好好干，男朋友也要好好地谈。”
是因为他们要毕业了吗？杨麦老师都开始改语气聊家常了……果栀赶在脸热成灾难现场之前对杨麦鞠躬，“谢谢老师的指点，老师再见。”谢谢老师的86分，虽然这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果栀跑到布莱恩面前，牵起了他的手。
——也谢谢你，在我身边。
散伙饭。
早就定好在答辩结束之后吃散伙饭。只是，本来是全宿舍AA，后来变成了工作党的她买单。文学之加入的时候，改成了公司高层党文学之买单。到了答辩这一天，又演变成了布莱恩请客。
前一天晚上的卧谈会，她错过谴责了文学之用骗她来帮布莱恩制造机会的时机，她没想到的是，文学之这一天会主动提起来，语气还颇为得意。
“……”指望有谁来拆拆台，但环视整桌都没有等到声援。最让果栀意想不到的是文学之的合伙兼“受益人”布莱恩会开口，尽管他只是弯弯嘴角说了两个字，“酸奶。”
酸奶？又要开始玩字谜游戏了吗？果栀想了想，表示，“什么酸奶，怎么我好像一点印象也没有。”
“噢，之之你今天栽了吧！”端着一杯白兰地，宋甜甜兴致有点高，又朝她看了过来：“果栀你不记得啦，当初之之为了给你介绍男朋友，指挥一帮新闻班的学弟给你送酸奶。天天送，准时送。”
文学之顿时出现了窘迫的表情。
果栀也有一点囧，而且奇怪。她这会想起来了，但是：“布莱恩，你是怎么知道的？”
布莱恩笑而不语，握着酒瓶又给宋甜甜倒酒，“后来？”
“哈哈，”宋甜甜端着酒杯，笑着倒在了椅子上，手上的酒自然是洒了大半，还是夏白拿纸巾给她擦的衣服，“后来果栀把所有学弟的电话号码都拉黑了，发短信说：‘买了酸奶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话，麻烦把酸奶放在宿管那，阿姨爱喝。’”
“于是学弟告状，文学之就打电话来把果栀臭骂了一顿，哈哈。”
在场的人都没有笑，只有宋甜甜一个人笑。说好了散伙饭不醉不归没错，但也多亏了她饭还没吃就醉倒在椅子上了。
宋甜甜是一番话吐槽得开心了，果栀却深感不妙：布莱恩现在不说什么，是要打算回头找她算账吗？
经过宋甜甜一遭，文学之邀功失败了还要被算账，喝掉大半杯酒也是一脸苦闷，“你们闹成那样，谁知道今天还能手牵手坐在一起啊。”
——谁知道你们今天还能手牵手坐在一起啊？
果栀心里一紧。
布莱恩厚颜无耻地笑着，手上果然也还是牵着她的手没放开。
看到宋甜甜失意的样子，果栀也有点不是滋味，“我也没想到你跟宋时京……”谁知道就变成后面那个样子了呢。
她的话没有落音，就有人推门进来，来人脖子上挂着相机，“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头发漆黑，皮肤因为东奔西跑而变成了小麦色，浑身没有一处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男生。
引起了整个包间的注目。
“宋时京……”果栀愣了，这不是她们宿舍散伙饭嘛，他怎么来了？转过脸去看文学之的反应，却看到手指不安分敲着桌面的布莱恩脸上一片了然的神情。唔，怎么整得好像他早就知道似的？
站起来想要阻止宋时京走近文学之，却被布莱恩牢牢拽住没让走。果栀定睛一看，只见到文学之安心地倒在了宋时京的身上。
——酒后吐真言。虽然之之没有说什么，但是潜意识里对宋时京是信任的而且想要靠近的吧。潜意识是不会骗人的。上次她猜的，八成是对的吧。
“你早就知道吗？”最终还是低声去问了布莱恩。
布莱恩支起手来撑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天知道他这副表情表达的什么意思。果栀无奈，“你要是知道的话，应该告诉我，而不是和宋某某串通。”
“猜到而已。”布莱恩给出4字解释，又加上4个字：“不要打扰。”
不要打扰……果栀又坐回座位上。如果说一开始还在纠结该不该阻止宋时京对文学之伸出魔爪，布莱恩的话就是直接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了：到底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看着该做实际上会让闺蜜讨厌的……
好，她不去打扰。
倒是宋时京背着文学之，出门的时候，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好像是会好好照顾的意思。
说好不醉不归的散伙饭，最后只醉了两个人。
把室友送回宿舍，牵着布莱恩的手走在校道上，果栀只觉得阳光一片明媚，栀子花开香气四溢。
她从来没敢想过，在这样一个毕业季，她最想念的人可以去而复返。
体能测试。
大学毕业前的为数不多的几项仪式之一。
大三时缺了全套，于是补测也要补全套，整个周六都在排队中度过。上午测室内项目，下午测800米长跑。
太阳很大，天气也格外热，虽然还是5月，但很多人已经都已经换上短袖了。热气黏糊糊地往人的皮肤上贴。上午的时候，布莱恩一定要陪着她排队，然而他一进去，整个体育馆都沸腾了。
她现在大四，是学校里“年纪最大”的一批人之一。她还没有离校，这意味着当年把布莱恩当“男神”的女生们也还没有离校，当初在校贴吧对她表示支持的小部分男生同样也还在老实地参加体测补考。
于是这些曾经戏称是“布丁果汁”粉丝的男生女生们，看到了走在一起的他们……
于是整个上午走到哪里都被围观和求合影……方圆两米内没有自由区域。就算只是交了学生证和体测卡去称个体重也格外地不自在，跳远和肺活量更不用提。
就当她听到旁边传来“麻烦再吹一下我要抓拍”的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就跟一个原本圆滚滚却被戳了口子的气球一样迅速泄气了。接着就因为没有“配合提供抓拍题材”而遭到了吐槽。
另一方面布莱恩的被围观的范围比她更胜。于是她果断地“丢下”他，自己去排队。等熬到体能测试完全结束才把他解救出来。
——大家似乎都把体能测试这么严肃的事情忘记了。
有了上午的教训，下午体测，果栀死活就不想让布莱恩再去了。
排队，在所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中淡定。跑步，本该是个老大难。但是每天爬楼梯，还有跑公司上班，已经算不上什么了。而且她之前还花了一两个星期适应。
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地面。站在操场上的时候，才真的感觉夏天要来了，脚下的塑胶跑道都是热的。视野里到处都是人，却好像空得没有人。
——跟布莱恩说不要来，所以他还真的没有来。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果栀伸手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无意间发现那个计分的体院男生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在盯着她，果栀只有扯了扯嘴角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体能测试，最难的事情好像不是跑步，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同学，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有人推了她一下。
“啊？哦。”果栀侧过头，发现问她问题的女生的目光正追着前一批测试的男生跑。似乎是无意识地推她的，但是想了想，果栀还是跟她解释，“不好意思，我没有戴手表。”
“没关系……”女生傻笑着，“没关系了。”
这个态度……
果栀也忍不住看了一下正在奔跑中的男生们。只见跑第一那个的男生张开胳膊，做出了一个豪迈的迎接胜利的手势。而女生也喊着“哦耶”跳了起来。
默默退后一步，果栀擦一把汗。只不过体能测试而已，怎么他们弄得跟运动会一样啊。
运动会。去年的运动会她在实习，见到的只有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