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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没听懂。二哥以为我正黯然神伤,揉揉我的头表示安慰。
我看着洞口那两只打架的蚱蜢,嘴角缓缓漾出一个笑:“那晚烂醉如泥时,我在想,我愿意等,给他时间让他想。等他想通了我在他心中的分量,结果也自然就出来了。但我又怕,怕我在他心中并无什么分量,怕我们就此分道扬镳。这几天我明白了,真正需要想明白的是我自己。我小时候在青丘,日子过得苦,没有一天不活得满心恐惧。后来西王母接我过去,日子过得越好,我越是娇纵,我从来只为自己想,误入太虚境时我已经知道了那半截枯木上是树神的元神魂魄,但我还是把他带回误酒阁。之后种种,其实都是报应。但是现在转念一想,我也乐得这报应,我就是一尾孽狐,我就是愿意随心所欲为自己而活,所以,我不管我在扶桑心中分量如何,我总要让他回到我身边的。现下他不肯见我,恐怕是过不去我让他糊里糊涂地背弃了天庭这一槛。但是既然重生的他能够爱上我,那恢复记忆的他自然也不会忘记这些。二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轻言放弃。你和第五靥,不也是如此么?”
二哥笑了,目光柔软:“好,我们一起努力。”
“咯!咯咯咯!”正说着,洞外的母鸡忽然神神颠颠地乱蹦乱跳,弄得满天鸡毛。
肯定是下蛋了才这么嘚瑟。
二哥却一反常态,“咻”地站起身来,神色古怪。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他就直直冲向那只母鸡。
我以为一向温厚的二哥终于忍受不了那老母鸡的神经质,没想到他一把抱住那鸡,脸上红晕飘起,激动得声音颤抖地说:“你把蛋下在哪里了?你把蛋下在哪里了?”
“在这里呢!要荷包还是清蒸啊?”大姐手里拿了个鸡蛋,边走边空中抛蛋玩杂耍。
二哥激动地冲上前来了一招漂亮的飞狐夺蛋,然后捧着那蛋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和大姐都傻了眼,半晌,二哥泪眼朦胧抬头道:“这是靥靥啊!”
也不知道第五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投胎成一只鸡。二哥也是能耐,透过现象看本质,竟然认出了鸡蛋中的第五靥,他说那是第六感。孵了一阵子的蛋,第五靥破壳而出,长成了一温柔可人灵秀讨喜的……小鸡。刚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二哥,从此忠心耿耿地把二哥认做了娘,一狐一鸡终日如胶似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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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突然下起雨来,我的洞是新糊的,漏水。水浸到床脚,一条腿泡进水里很不舒服,只好起身坐在床头,窗隙里窥月。那月亮给无根水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很是好看。睡意朦胧之时,忽闻笛声如诉,约摸是隔壁二哥半夜醒来,给小鸡蛋靥靥吹笛子听,吹的是一曲《君卿辞》,和着笛声,我把头埋在臂弯里,低声喃喃——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一曲罢,耳边瞬间空落,我抬眼望向虚空。雨也停了,只余下檐下积水滴落芭蕉的声音,一声声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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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见他。”喝着闲鹤带来的杏花酿,我突然冒出一句。
闲鹤呛到了,咳了好久才缓过来。
“我偷偷看一眼就好,不会让他发现我的,但是需要你帮忙。”
闲鹤沉默了会:“好。”
“我就是喜欢你这利落劲儿!你也莫担心,我一个谪仙,不属于六界,即使扶桑是树神,也察觉不出我的气息。届时我变作一幅盆景,你只需差人把我摆在他房里就行。”
原本以为变作一盆盆景摆在他房间角落,又不惹眼又好偷窥。事实证明我错了。扶桑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我这盆迎春花突然大喇喇地摆在他窗台上,要多惹眼有多惹眼。
我心下不安着,房门忽然被拂开。
扶桑走入房间,身后跟着一个眼生的青年。
扶桑一身素白长袍,一头泛青的长发未绾,随意散在肩头,眉宇间似有千山万水。
是了,第一次见他时便是这番情形。只是如今他的眼中,少了几分看破红尘的从容气度。
“您当真要孤身向魔界宣战?”那个青年面色焦躁不安。
“嗯。”
“仙魔两界打了这么多年的战都未分出个最终胜负。即使是您,要彻底打败魔界,恐怕……也得耗尽神力啊!还望树神三思!”那青年说着,跪倒在地。
“孚念,与洪荒同去,本是上古遗神的归宿。我侥幸存活下来,这些年来却愧对了天界,护天界安宁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的责任。”
那青年走后,扶桑仍站在那里。我心中乱如麻。
良久,他侧过身,直直看向我。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然后,他径自朝我走来。我感觉我的枝叶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只见他的手伸了过来。
天啊天啊该不是被他看出来了吧。
他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枝叶:“是谁擅作主张,把你摆在这里的?”
我一个机灵,差点就开口回话了。
他看了我许久,眉眼间似水绵长的温柔,忽然又颓唐笑起:“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一盆盆栽都长得像她。”
我的心猛地抽痛起来。
他走后我就被下令撤掉了。听咬耳朵的小仙娥说,有个打扫卫生的仙娥有一回撞见树神对着书案上一个狐狸砚台痴痴地望了许久,千种风情悉堆眼角,万般痴念尽显眉梢,末了又抚着那狐狸砚台,语气轻轻的:“是你么,小狐狸?”
那仙娥看得柔肠百结,没想到树神一转身,就让她叫人把他房里所有东西都尽数撤掉,只余下一张床。
“啊——你是谁?”几个仙娥忽然尖声叫起。
回过神来时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已化为人形。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踉跄着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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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水匚洞时二哥递给我一封杏花笺。
“这是什么?”
“闲鹤刚才来过,说是,树神托他拿给你的。”
我心中一颤,连忙拆开来。杏花香气扑鼻,他的字遒劲有力,一笔一划刻在眼底——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苍生不负卿。
尘埃落定了,他还是选择了皈依洪荒。
漫长的岁月让人懂得如何忍耐,而累积的心思却在铭刻入骨之后被连根拔除,手指不可抑制地荒唐攥起,一股血腥味在空中曼延开来,眼前一片赤红,我听见自己笑声癫狂,声声泣血。
既不能同生,那不妨同死。
额上的血滴在纸上,晕开一抹墨渍,一股异香混杂着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而后,是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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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人不断地在我耳边说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前世,我就是那棵扶桑,而你,就是那个白衣姑娘?”
“怎么了,小狐狸?”
“不要喜欢沉渊了,喜欢我吧。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不,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一个将死了的树仙,呵……”
“天冷了,沐浴后多加件衣,莫感冒了。”
“怎么,忘了我了?”
“沉渊眼光不好。这荷包我瞧着欢喜,送与我吧。”
“若有来世,去寻我可好?”
“实不相瞒,在下是名天师。方才见公子竟扛着千年狐妖,故上前阻拦。”
“如果那梦中姑娘是你,那我岂不是做了几十年的噩梦?”
“保重。”
……
惊醒时已是黄昏,迟暮的光刺得我眼中一痛。
指甲刺破掌心。
“是药!是药!他居然在信上下药!我究竟睡了多久?!”
“两天。”二哥站起身,“你还要去?”
我不管不顾地奔向太虚境。
太虚境中白茫茫一片。
“小狐狸。”
泪水滑落,我极缓、极缓地转过身,生怕惊碎泡影。万物静谧,流云凝止,他站在我面前,垂眼看我时眼里盛着笑意,一头微微泛青的黑发如瀑布,在风中缠绕、缠绕,缠绕成我永世的执念。
“小狐狸,你之前说的喜欢我,还当真吗?”他低下身,抚着我的眉缓缓笑着,脸上已呈临死之相,脸色渐渐苍白到透明。
“是,我喜欢你。喜欢你眉眼间拢着的千山万水,喜欢你夜里发上流转的月光,喜欢你故作镇定时总会红起的耳根……我这么喜欢你,所以你不要死,好吗。”
“我活了这么久,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想活着……可是没有办法啊,小狐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归宿……小狐狸,我们遇见得太晚了,不能同生,也不能同死,刚刚好擦身而过。”他抚着我的手已经接近透明,我全身禁不住颤抖,伸手去抱他,却如同抱住了寒冰,“很多人活得如同死去,而我死了之后,还可以活在你心里。这样也好。所以你莫要寻死,替我好好活着。”
“不……不好,你等等,你听我说……”
蓦地,他覆上我的唇。
一瞬间收拢了繁花的流影,时光似乎倒退回了千年前。千年前的雨花台后,也是这样,他的唇印着我的,一下,一下,仿佛太虚河上烟雨迷蒙。
在这个绵长似水的吻里,扶桑的身体慢慢地消失,最后终于随着洪荒时代同逝。扶桑,自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只留下一张双丝网,带着千千结,网在我的心上,从此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无处可逃。
——————
抱着墓碑醒来时,天方将将破晓。
我就不懂了,没有我的桑桑,这太阳又是从哪里升起来的?
我把脸贴在墓碑上,碑身冰凉,没有丝毫桑桑身上该有的温度。
我说:“你这会怎么这么安静了?嗯?不满意我带你来妖境?也对,你也是当过天师的人了,自然不喜欢妖怪……不过,你这天师当得可真是一点威严都没有,水匚境里的妖都没一个怕你的。”
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艳艳的荷包:“看,荷包,我亲手做的荷包啊。你那时不是嘟囔着我没给你做嘛。”我把荷包放在坟上,“里面没装红豆,装的是桑树籽,给你。”
初升的太阳褪不散山野间的薄雾,四周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我轻轻摸着墓碑:“桑桑,你怎么都不理我啊。”
我痴痴笑着,笑着笑着就觉得心口疼,撕扯着疼。我一拳砸在墓碑上:“说什么活在我心里,分明就是在我心口折磨我!折磨了我几万年还不够,死了也要在我心上闹腾,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雾霭沉沉,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我觉得吼间发堵。
抹了抹脸站起身来,我敲了敲墓碑:“我去找些竹子来,盖间小竹屋好日日陪着你。总不能夜夜跟着你露宿,是吧。”
转身时有一抹新绿划过视线,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时,看见荷包上有一桑树籽儿发了芽。
那一抹绿意,莫名地熟悉。
电光火石间,有一个念头划过。
我去了黄泉,掐着孟婆的脖子问了好多遍,她就是坚持告诉我扶桑没来过。
“为什么,他难道不想投胎吗?他不是很想活吗?!”
孟婆无奈道:“这投不投胎哪是想投就投得了的。”
“可以的,他不是树神么?他那么厉害,为什么连自己性命都掌握不了?”
“啥?您那位是树神?上古树神扶桑?嘿,我老婆子还以为是人间卖猪肉的那个扶桑呢!”孟婆吓了一跳,跌进汤锅里。
我把她拉了起来:“对。这几日我查阅了许多古籍,但是没有一册记载神灭之后元神归往何处。”
孟婆抖了抖身上的汤汁,又往她刚才洗过一遍的汤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路过的游魂。
“那你咱不去找找阎王爷看看他手上的生死簿呢?”
“看过了,他那里记的都是人!是凡人的生死。是他跟我说,你这煮汤的见过的最多,叫我来问你的。”
孟婆从头发上抓出一个虱子,放在两个拇指指甲间,“啪”的一声挤爆了:“我想想……几万年前死的几个上古遗神,也就一个投了胎入了轮回。那个什么神过忘川河,走了几千年才走过去了,执念忒深!我估摸着,神的话,投不投胎,可能得看他们自个儿怎么想了。树神他老人家,诶——是了!”孟婆突然神经质地击掌,“他十天前才来过呢,猴急得很,也不肯喝我的汤,也不过忘川河,直接就跳轮回道去了。”
“他有来过?!他跳的……是哪条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树神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原来你已经来了,桑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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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扶桑坟前搭了个小竹屋,日日守着他的坟,和那棵破锦而出小桑树。头几年,水匚境的妖怪们见我这般,都说我神经病。几十年后那桑树长得很高了,那些妖怪们又说我是个痴情种子,感动涕零。百年后桑树参天,而我仍守着孤坟,他们又开始说我神经病。
两百年后。
……
夜里满天繁星,竹屋漏风,风吹时便响起幽幽的歌吟。
我趴在案上剪红纸,眼睛干涩涩地很是难受。大姐要嫁给水匚境里的狸猫精,央我帮忙张罗,我除了帮她打野鸡就只会剪纸了。我说我这段日子念上了佛经不想杀生剪剪纸就好,结果她让我把她三十来个青楼要用的纸全给剪了。阿尼陀佛实在残忍……
红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的,“噗”地一声灭了。
我抬手正想点一簇狐火,却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执着一支红烛伸到我面前。
我以为是大姐,一拳挥过去却被抓住了拳头,手掌温厚,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一个念头闪过,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你吗……”
“不,等等!不管你是谁,先不要出声,让我幻想一下!”
背后的人轻轻笑了,声音低沉温柔,好似春风拂过新开的桃花,好似长水流过碎石。
我闭上眼,鼻子酸涩:“这么多年了,我做过好多这样的梦,却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真切的梦。”
那人似乎将额头抵住我的,鼻尖相触,我闻到淡淡的檀香味道,像扶桑还是空弦月时,衣袍在空中拂过的味道。
他开口,声音也是低低地,有些沙哑:
“小狐狸,我回来了。”
蓦地睁眼时,我看见他眼里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泪水打在我的手背。他一头泛青长发如瀑,在空中缠绕,缠绕,缠绕成我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累积刻骨的心思。
我抬手抱住他的脖子:
“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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