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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岳仲的视线终于从书卷抽离,闻言一脸惊异,“我在屋里大喊来人?我明明在看书,何时说过这话?”
他凝神打量二人,只见两人都是满脸委屈,都快哭了,不像是作假,心里的惊疑便越来越重。
“岳浑,你最老实,你告诉我,都听到我喊些什么?”
“听老爷刚才似乎发了大火,大喊来人,给我速速派人去留安县,我们就冲进来了。“
“派人去留安县?还速速?”岳仲但见另一人也在连连点头,只觉如天方夜谭般,惊奇得无以复加,不禁蹙眉沉思。
以他的修为,世上很难再有什么东西,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影响到他,甚至改动他的记忆,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温习《通易注疏》,动都没动过,更别提发火叫嚷了,是两人在撒谎?
这种可能最大,但……何苦来哉?
想骗过他这替天子牧守万千子民的强者,难度可想而知,尤其是,他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明明知道擅闯书房的下场还这么做,就像是在故意找死,还两个人一起?
如果两人说的就是真的,他们被谁人陷害了么?
周围百米的任何动静,不可能逃过他的感知,想要陷害两个下人,这幕后黑手的本事,简直多此一举,也不可能。
倒是,似乎在温书时我有一会儿,恍惚了?
沉思半响,他淡淡道:“行了,都下去吧。”
“是!”忐忑半天的二人这才起身后退,临要出门,刚要松口气,却听书桌后面轻飘飘传来一句话,“家法不可免,记得去夫人处领罚。”
俩个下人顿时哭丧着脸,暗道今夜这无妄之灾,还是没逃掉。
“奇怪,奇怪……”
房门紧闭后,岳仲还是在想这事。
无人说谎,他又全然不知,简直……奇了!
说来也奇怪,奇异的竹卷虚影那时光倒流的诡异能力,只够影响一城,根本无法顾及到相隔数百里远的太守府。但从太守岳仲叫人到两个下人冲进门,相隔只有短短片刻,可强如太守岳仲竟都被波及,“圣旨被烧”如此滔天大祸的事,都转眼忘得一干二净!
就仿佛,与这场大火有关的人、事甚至人的记忆,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悄然抹去,连堂堂太守也不能幸免,可见这奇力之威!
“梦哉,幻哉,真真是一桩奇事!”
苦思良久不得其解,岳仲豁达一笑,提笔写下,“难怪老师推崇难得糊涂,世间多奇事,庸人自无知,连我都未能免俗。如此奇事,以我的能力显然已经无法探究,自然只能‘难得糊涂’。老师如今的境界,借这奇事,终于让我窥见一斑,也算一件奇缘,值得一记!”
“至于‘速速派人去留安县’……”岳仲提笔一顿,蹙眉沉吟。
第五章 梦和少女
“我,我是谁?”
鸡鸣破晓,刘恒醒来只觉得浑身发软,头疼的厉害,比小时候第一次沾酒后的那次宿醉还要难受。他睡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瞪大了双眼,脑海一片混乱。仿佛思绪被爆炸成了无数的碎片,根本无法正常运转,企图强行思考,就痛得像是脑袋要裂开。
绝不是因为喝醉酒,而是他好像,似乎,是做了两场梦,头一个梦见自己放火把自己给烧死了,另一个更离奇,却真实到他醒过来都无法分清,究竟那是梦,还是现在才是在做梦。
醒来后,梦忘了很多,但还隐约记得不少。
后面那个梦里,他不再是刘恒,在一个离奇的世界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世界,有跑得比神骏更快的四个轮子的铁车,有无数平直宽阔的路在广袤大地上宛如蛛网。
城市能大得足够让上千万人安居乐业,一栋栋高耸入云的高楼广厦,还有难分昼夜的光明,千奇百怪的美酒佳肴。
如鸟的大铁器竟能带着人畅游九霄云上!
两块薄板,能让相隔千万里远的人直接对话!
更大的铁板,则像被施了传说中的仙家法术,能看到细小人儿在里面载歌载舞或悲欢离合,却都栩栩如生。
所见所闻,刘恒回想起来,只觉得匪夷所思,但冥冥之中,又仿佛这世界自有支撑它存在和运转的道理。
他就在这样一个世界啼哭出生,快乐长大,经历少年的烦恼,青涩的初恋。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他都忘了,唯一还记忆犹新的是;他竟独自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仰头望着苍穹,木然的脸上两道血泪,似乎在无声地朝天发问。
……
“为什么?”
……
“为什么?”
……
“为什么?!”
……
麻木、绝望、痛苦到了极致的感觉,更多的却好像是对什么事物的愤懑,总之是刘恒还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所经历的桩桩件件是如此真实,致使刘恒醒来半天,都难以分清他究竟是谁。
“周子梦蝶?还是蝶梦周子?”
周子是上古文圣,这典故说的是周子一梦,梦中成了蝴蝶,在天地间飞舞畅游,惬意自在,醒来后竟分不清是他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中变成了周子。
刘恒的经历,和这典故如出一辙。
“我是……”刘恒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觉得自己变得真实起来,“不管这是梦还是现实,我现在就是刘恒。十一岁过半,曾是顾北侯嫡传后人,昨天接了一纸‘推恩令’,被贬为平民,只能等着饿死的可怜人。”
他没发觉,醒来后的他似乎突然变了很多,连说起昨天遇到的惨事,都带着调侃的口气。昨天还觉得痛苦近乎绝望,此刻回想起来,居然看开了,好像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了。不再借酒消愁,将手里圣旨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刘恒竟突然感到浑身的轻松。
“为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这是命中注定的,我改不了。但我还活着,不需要再扛什么重振家世的重担,我一样还是神童士子。”自语到这里,他又是调侃的笑,“本事没丢,人活着,这就够了,而且从今天起,我只为自己活。我不该因此而甘于平庸,属于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刘恒的思绪,门外正是何伯低缓的声音,“少爷,早膳刚好,该准备去上学了。”
“来了!”
回应一声后,刘恒起身出屋,朝何伯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一如平日的清晨。他洁面净牙,洗发扫衣,打理妥当后吃了早粥,拿起《通易注疏》后四卷就要出门。
昨夜回来见刘恒喝了大半坛子酒,醉倒在书桌前,把他抱回房时还担心。现在看到刘恒一切如常,何伯最后一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老脸重现笑容,收拢碗筷时不忘像每天清晨那样,追着他的背影高喊一声。
“少爷,好好读书!”
“哎!”
刘恒干脆答应,快步出门,心里却不免有些愧疚,真不知何伯以后知道他今天的打算,会多么失望,生多大的气……至于现在,能瞒一时算一时吧。
清晨的小巷行人稀少,刘恒独自快步的前行,在即将转上长街的巷角,他不自禁地,偷偷把目光转向了临街的铺面。
边角有云纹的素青深衣,淡雅清秀,双平髻下是一张秀气轻灵的青葱俏脸,少女此刻小脸微红,正吃力地挪动杂货铺门面的一块长板。
朝阳映照下,少女的肌肤,竟仿佛白嫩得能透出微光来,那种充满活力和生机的美,刹那间实在夺目逼人,看得人都呆了。
漂亮!
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真不知道再长大些,会是怎样的祸国殃民。
她叫杜姑娘,不是姓杜名姑娘,是自打半个月前,她来街角开了这小间杂货铺,就只让别人这么称呼她,至于她的真名,没人知道。
大半个月,多少人拐弯抹角打听,却连人家打哪来的都没问能出来,一口的官话,不带半点哪的口音,清脆如铃甚是好听。人们不禁佩服,小丫头不仅人长得漂亮,也够精明的,谁也别欺负她年纪小就想忽悠她,反被她戏弄了的倒有不少。
她的到来让平静的小县城北,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每天来买东西的人不少,但来说媒的却是更多。
人好看,平素小县城里谈论的美人们,和她一比,哪怕涂脂抹粉也显得皮肤土黄,穿金戴银却更显得土气,一看就是大城市里来的,好像小仙女一般。
多少少年提起她见到她,没说话脸就红了。长辈们看中的是精明,会管事,这样的女人镇得住宅子,尤其还顺眼,谁不喜欢呢。
每天无数人围着,不买东西又问这问那,没过几天,杜姑娘干脆给了自己生辰八字,把所有说媒的都乐得合不拢嘴,都说杜姑娘是被自己给说动的。但第二天,所有人都嘴角抽搐,再没人敢提说媒的事了。
只因为,这生辰八字实在稀奇,居然和谁家的放一起算,都是克夫,最恨的更又败家、断子绝孙,实在吓人。
人们啧啧惊叹,直说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真有红颜祸水这命的。长得漂亮又怎么样,命太苦,估计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孤独终老的日子,该怎么过哦。
似乎此刻才想起,杜姑娘再好,可头一条就是来历不明,哪怕不信命的真把她娶回去,不怕日后莫名牵扯出祸事么?
本来嘛,小姑娘姓什么叫什么,打哪儿来,一个小姑娘家孤零零的,自个儿跑到个小县城里开间杂货铺,她父母又去了哪?为什么来?
没人知道,仔细一想,竟处处透着诡异,于是所有人都变得避之不及了。
杜姑娘自己,该做买卖就做买卖,少了说媒的,反而更自在。
这年月,人人对自己的生辰八字都看的很重,不敢错乱,但刘恒总有种感觉,杜姑娘给出来的生辰八字,应该是假的。否则也太蹊跷,有人来说媒,她这么干脆就给了八字,任别人去算,算出来吓死人,她终于落得清静。
一张纸解决了麻烦,估计是最快捷省事的了。
可她就不怕此刻的轻松,影响一辈子么?
别人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她却敢想更敢干,刘恒也是事后才猜出了些许端倪,所以刘恒知道杜姑娘不为人所知的古灵精怪那一面,也深深勾起了他的好奇。
谜一样的少女。
可惜平时刘恒专心读书,家里是何伯操持,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触,于是他成了附近唯一一个不“认识”杜姑娘的少年。
但每天上学路过,刘恒和其他少年一样,目光也会偷偷地追逐着那个倩影。
杜姑娘开门,杜姑娘搬来薄木板,抱来一大碗红枣,这是准备晒枣了。杜姑娘撒开红枣,均匀铺开。杜姑娘看了看碗底,自然又快如小鹿般把最后一粒红枣扔进小嘴,似乎是给自己的奖励,还小意地吸吮了一下青葱指尖,小脸满是愉悦和满足……
等等,她是在偷吃吧?还,还吮指头?
刘恒猛地瞪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枣已经属于中等甜品,刘恒和何伯两人,除去读书一个月花费大约二两,拿去买枣仅够买两粒!杜姑娘刚才,等于吃了两人半个月的费用,且杂货铺讲究薄利多销,细算下来,杜姑娘恐怕也吃了自己小半月的利润,实在奢侈得让刘恒震惊。
暗中吞了口唾沫,刘恒敬佩非常,无论杜姑娘开店的本钱是不是她自己的,这爽利和大气,果然不是普通少女可比。
但作为敢改自己八字的少女,做出吮手指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与平时精明老练的样子相比,竟令人心生诧异。虽然,虽然吸吮指尖时的小模样,透出别样的童趣和可爱,也,也挺好看的……
他兴许是看呆了,脚步不知不觉停下,杜姑娘身影立刻一僵,霍地转头,像是这才突然发现周围还有一个人,两腮微鼓又瞪大了眼,和刘恒对视一眼也呆了。
纯净,清澈,这是刘恒第一眼对视的感觉,就仿佛通透宁静的湖水,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刘恒心跳突然就咚咚跳动起来。
心神微乱,该说点什么?
或许,或许这就是我和杜姑娘第一次认识的机会?
一想到这里,刘恒心跳得更厉害了。换做昨天的他,只会像是逃命般飞快离开,但今天的他,多了一种叫做勇气的东西,也变得更加洒脱。
但迎面杜姑娘显然不这么想,她似乎有些尴尬,此刻俏脸微红,眼珠一转,见左右再没别的人,便突然朝刘恒“恶狠狠”的瞪视过去。
这眼神的意思是……
看什么看!;
第六章 半山学堂
看什么看?
刘恒看懂了她的眼语,换做以前,兴许他会被瞪得莫名的心生羞愧,掩面而去,但经历大变后,他心性彻底放开,顿时有些不高心了,心想尴尬的又不是我!虽然你长得是很好看,瞪人时都好看,我也很喜欢看,但不代表我就得让着你!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做出了更认真的神色,庄重答道:“杜姑娘,我什么都没见到。”
这算什么回答?
杜姑娘的眼睛立刻瞪得更大了,也不知是震惊,还是无语。
“嗯……”刘恒又仔细一想,加重语气,再次肃容道:“真的,没看到。”
说完他只觉身心愉悦,转身就走。
是让你别放在心上,还是在调侃你,或许以后还会再提起让你难受?我究竟什么意思,让你自己去猜吧,这样的第一次印象,够不够深刻?
刘恒自己倒是深感满意。
怔怔望着刘恒远去的背影,杜姑娘大眼瞪得更圆了,半响回不过神来,心里一片凌乱,想的却和刘恒全然不同。
这样的回答,只有书呆子才会这么回答吧?
果然是个书呆子么?
竟然是个书呆子!
怎么办?
心里想着别人不知道的事,杜姑娘越来越纠结,越来越苦恼,只觉得整个人生都不好了。
走上大街,刘恒渐渐放慢了轻快的脚步,因为他感觉到今天街面上的气氛,非常不同。才走过三个衙役,侧街又冲出两个捕快,都是难得一见的披甲带刀,神色肃狠,盯住行人的目光如同鹰狼,逐个审视。
是抓犯人么?
留安县地处边境,再北上百里,就能踏上北胡的土地,所以在大夏犯下大罪且想要逃去北胡的犯人,不时会出现在留安县。抓捕犯人的阵势,刘恒从小见过很多次,但像今天这么戒备森严的场面,头一次遇见,还是在刘恒七八岁那会儿,抓捕祸害了景京数十家豪门的千金,震惊整个大夏的采花大盗胡飞时。
然而不多时,刘恒的神色也有了些许凝重,十人一队的兵汉持矛而过,短短时间竟往来了三队,那肃杀之气,似乎让入冬的清晨更寒冷了。
抓捕重犯,也绝对不会动用到军队,这是刘恒从未见过的,显然在这宿醉的夜里,留安县这个边疆小县,发生了惊天的变故。
往来行人行色匆匆,相互间没了平日的寒暄,看过去都是讳莫如深的样子。
“恒哥,恒哥儿!”
有人小声招呼,正在蹙眉猜测的刘恒循声望去,顿时乐了,心想不用自己瞎猜了,能回答的人这不就来了。
只见这少年身材高壮,和刘恒同样的打扮,但米色长袍被绷得很紧,头扎蓝带子,细眼厚唇,走近前来竟比同龄的刘恒能高出一个头来,怎么看怎么像是强行套了件读书人衣服的小武夫。
“大嘴!”
他是大嘴祝,刘恒唯一的同窗好友,见到这熟悉的人,让刘恒眼中的世界变得鲜活和温暖,宿醉后那些怪梦带给他的最后一丝疏离感,终于消失。
走到近前,大嘴祝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刘恒好几眼,才长松了口气,“昨夜里我才听大伯讲起你的事,登时就急了,可大夜里出不了门,把我急的,生怕你,生怕你……”
讲着讲着,他嗫嚅着住了嘴,小心翼翼地观望刘恒的神色。
他大伯是衙门里的牢头,属于县里消息灵通的人物,也是大嘴祝各种消息最大的来源,昨天刘恒家被降旨贬为平民一事,他昨夜里就知道了。
“生怕我什么?”听他话里真挚的担忧,刘恒心里一暖,笑的轻松,“生怕我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见刘恒神色自然,大嘴心里终于安定,一笑后又郑重看着刘恒道:“恒哥儿,可不是开玩笑的,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真怕今早就见不着你了。”
他说得动情,刘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嘴,这事以后,我算是想明白了,人活一世,甭管遇到什么事,活下去就还有希望。你放心吧,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对,对,你就得活,而且活得更好给所有人看!”大嘴激动地握紧拳头低吼,片刻后又有些好奇地打量刘恒,总觉得这位好友经此一难,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憨厚笑道:“你这话和我爹的口气差不多,我爹说了,人没事就好,天塌的事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不然我怎么是你恒哥呢!”刘恒得意笑道,转而又问起之前的事,“对了,今天街面上这动静,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这事……”大嘴祝挠头苦恼,说得吞吞吐吐,“我大伯说八成和你……”
他面色突然一变,猛地扯住刘恒,焦急道:“恒哥儿,你回去吧,这几天都别来学堂了,我帮你请病假!”
“都快到学堂门口了,你怎么……”
已经能见到不远处的学堂大门,匆匆前行的同窗们,刘恒只觉得大嘴祝闹得莫名其妙,一扯袖子却没扯动,再瞪向突然闹腾的大嘴祝,一转念头终于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不由得沉默。
他们是学堂里的两个“异类”,大嘴是因为他的身材和出身,而刘恒则更复杂。
他出身清贵,其实只是空有个祖上蒙荫得来的“奉恩将军”的荣职,看似尊贵远超同窗,但家室早已落魄到清贫度日,使得他上不能和权贵子弟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