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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人挤到了岸边,只是下意识地聚在一起,却仿佛一群惊弓之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去抵御强敌,解救众人。
“自己也身处险境,却还站出来为别人出声质问,小小年纪,好一身正气!”
身侧传来一个悠然的声音,刘恒扭头望去,才见不知何时多了辆牛车,十多个青年少年搀扶着一个长须老者下车,说话的正是这长须老者。这群人都做读书人的打扮,遥望眼前惨剧,也是面露唏嘘和愤怒。
“大夏……”
老者苦笑摇头,“这场大胜其实偶然,在北胡边邻的强国大燕,十万铁骑忽然侵入北胡,北胡匆忙调动举国兵力,只为抵挡大燕来势汹涌的侵略。大夏无非是乘虚而入,捡了个便宜,居然对内宣称如此大胜,各国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反而是你等大夏子民还蒙在鼓里。”
哪怕被圣旨贬为平民,哪怕被逼得只能逃出大夏,他却从没觉得自己的祖国有什么不好的,遭遇的种种磨难,仅仅是因为家世和仇敌,不会生出埋怨大夏的心。
他一直觉得,大夏很好,而且在渐渐鼎盛。然而今天所见,加上长须老者所言的如果是真相,就像突然戳破了一切美好,太过残酷,是何等阴暗和丑恶?
刘恒站在那里,彻底地茫然了。
下车的青年和少年们,也在好奇打量眼前的少年,一身武夫打扮,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还显得青涩秀气。如果真是个粗莽武者,遇到这情况要么大开杀戒要么惜命溜走,这样仗义执言,怒声质问,倒像是读书人应有的风骨,所以更显得极为古怪。
见他得知真相后,那抑制不住的失望和悲怒,他们都觉得不忍与可怜,认为老师的话太过直接,对这个热爱大夏的少年,也太过残忍了。
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你应该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国家,很失望吧?”长须老者平静问道,“北胡,相对你大夏,近千年都太过强势,所以才能如此肆无忌惮。你看,甚至我们就站在这里,他们却像是看不见我们身后的雄城一样,直直冲向城下,把我们当做了新的玩虐之物。”
刘恒木然抬头,果然数十骑策马扬鞭,狞笑冲来。
烈马疾驰,在快速接近他们,在凶狠的北胡铁蹄面前,这群大夏百姓如同将要遭受狼群围猎的羊,是那样的脆弱不堪。
人群尖叫散退,只有这群读书人没有惊慌,居然像是人人都做好了平静赴死的准备。
第三十七章 武与道(一)
“遇到这样的作恶之事,你想怎么做?”
白须老者悠然发问,所有少年都好奇望来,似乎刘恒的回答比他们的生死更重要。
我想怎么做?
周围好像突然寂静了,刘恒也在问自己,所有情绪离奇的一扫而空,胸膛中渐渐有股热血涌动得越来越猛烈,心脏也随之激烈跳动起来。
“我的命很珍贵,甚至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为了对得起他们,我得拼命的活下去。”
此话一出,除了白须老人,十多个少年纷纷变脸,都是鄙夷和不屑,连最文静秀雅的女子也露出失望之色。
“之前怒骂全城,还以为是文骨铮铮的俊杰,原来也是个懦夫。”
“想逃命就逃,何必给自己找借口?”
“老师,你也看走眼了。”
在白须老者那清澈如孩子,又深邃睿智的双目注视下,刘恒深深吸了口气,“但我身为大夏人,又空有一身武力,岂能眼睁睁看着北胡狗贼们欺负我大夏的老幼妇孺?我的性命再珍贵,也贵不过近千条人命,拼了一条命去,也绝不能让北胡狗贼们小看了我大夏男儿!”
“为公道为仁义,我堂堂大丈夫,何惧一死!”扭头望向已在近前的铁骑,他剑眉倒竖,刚毅而愤怒,像是即将爆裂的火山。
众人倏然动容,才发现这少年年纪虽小,性格居然如此刚烈,实在令人刮目相看,自愧不如!
君不见,这近千人里也有商队马帮,青壮少说百人,除了眼前的少年,还有谁站了出来?
没有!
他们都只顾着掩护自家财物逃窜,甚至对靠近的百姓拳脚相加,再看看说完话便毅然决然反冲出去,如同逆流而上独自抗争洪流的勇者,竟是那样的醒目耀眼!
这一幕,又令人觉得莫名的触动!
就在此刻,那还不算健壮高大的少年背影,却能给人带来一种能够依靠和信任的安全感,仿佛见到了历经风云却更见巍峨的山岳,更隐隐看见了神话中那位被割掉头颅依旧悍不畏死的神魔的影子!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少年?
学生们都呆了,唯有白须的老师皱了皱眉头,嘟哝了一句,“多好的苗子,却快长歪了。”
“老师,快救下他!”
“太鲁莽了!”
“别傻了,回来!怎么能一个人去呢?”
身后的惊叫和急切呼喊,刘恒都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前方,体内热血激荡,所有的力气含而不发。他清楚奔马的速度太快,又是迎面相遇,全神贯注才能把握住稍纵即逝的出手时机。
这些北胡铁骑,真正修炼过武道的很少,但北胡人天生武勇,再有马力相助,同样能打出堪比练筋期圆满的巨力。每一个都不弱于他,而且他只是一个人,而北胡人起码四五十铁骑!
他再强,也不可能胜过这么多同境界的敌人,哪怕有了不要命的觉悟也不行,可他就是要打,比一比他和北胡人谁更惜命!
这才有可能救下身后的百姓!
北胡烈马天下闻名,传说有龙的血脉,是战场上最好的坐骑。还没靠近,已经能感受到烈马身上滚滚的热气,更有踏破山河的勇猛气势,哪怕见到刘恒挡在身前也毫无退避之意,直接冲撞过来!
弓体术基本式!
险之又险地躲过,再次后仰看着雪亮弯刀贴脸急扫,刘恒面不改色,踏步回身,毫不犹豫地朝马身撞去。
靠山崩!
如今刘恒已是武生三重,练筋期圆满,靠山崩已经绝不弱于烈马冲撞的威力,烈马一声悲嘶,带着骑士斜飞出去,在地上重重滑落好远,半天站不起来。
弱小少年显现出惊人武艺,一招重创一骑,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大夏人群里呆愕片刻,爆发出惊人的欢呼。绝望之中,这少年竟然一战而胜,让所有人又萌生出希望,这是遇到了能力挽狂澜的小英雄么?
而北胡铁骑纷纷停马,北胡语怪叫乱吼,惊怒异常。带头那人率领身后三骑厉吼冲来,显然单独的武者,他们并不畏惧,反而更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杀了这个人,就再没有人敢反抗了!”
“练过武的大夏羊羔,依旧是羊,他们太懦弱了,永远变不成狼。”
“我要把他的头颅做成酒杯!”
这四人的马技惊人,而且像是练过专门围杀武者的合击之术,任刘恒如何拼命,也打不到人和马。反而刀锋密集落下,哪怕有弓体术基本式,身上的刀伤也越来越多,被克制得死死的,找不到一点机会。
看准时机撞过去,领头人的烈马居然跃起后蹄,灵巧躲过,再狠狠踏下来!
与此同时,四柄弯刀同时横劈而至,要将他大卸八块!
这哪里是时机,分明是合击之术故意露出的陷阱!
“败在经验太少了……”
已是必死无疑的局面,刘恒只剩遗憾,“可惜不能救下这近千人命了……”
他的身后,无数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甚至不忍直视。
马蹄和刀都已近身,身死只在旦夕,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了清风阵阵,缠绕在周围。转眼,清风化作迅猛疾风,呼啸声不绝于耳,强烈到北胡人的皮甲都烈烈飞扬,面庞扭曲。
四个北胡人全力劈来的弯刀,居然像是被风吹得剧烈抖动,只差些许就要临身,却仿佛遇到无形的强劲阻碍,再难寸进。
烈马也在惊恐嘶吼,因为它的后蹄被莫名其妙托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如此超越常理的事情,北胡人和刘恒都瞠目结舌,只觉难以置信。而北胡人看向这如同被神风护佑的少年,脸色渐渐变得恐惧和敬畏,接连翻身下马朝刘恒跪拜,口里急切说着北胡怪话。
刘恒听不懂,但当身后大夏人也跪倒一片,喜极而泣地大呼“仙迹!”或是“多谢小神仙救命之恩”,他立刻恍然大悟。
这些北胡人估计是被吓住了,一样误以为他是神仙,才变得惶恐,北胡怪话,是在忏悔和乞求神仙饶恕。
情形突然大变,然而他自己也没搞懂,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虽然还不能出窍,但已有士子文气稳固的神魂,怎么可能还不会语术一类的术法?以术法说服在场青壮,合力抗敌,何至于将自己置于死地?只知道拼命却不知道用文才,不选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法,非要选择白白送掉自己性命,你以为是唱尽忠报国的戏曲吗?”
神魂?语术一类的术法?
都是什么东西?
突然响起的质问声,其中夹杂着刘恒极其陌生的词语,反而更让他茫然了。
他循声望去,才发觉岸边唯一还站着的,正是那群读书人,长须老者声色俱厉,继续朝他怒喝,“明明少年英才,怎会长着一个莽夫的心?教导你的老师是谁,实在无能!”
刘恒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之前于危急中将他救下的古怪大风,似乎和这老先生有关。但他看上去,明明只是个弱不禁风的老人,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他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似乎有救命之恩,但老人最后一句话,顿时让刘恒眉头又竖了起来。他打心底承认的老师只有一个,便是半山学堂的伍先生,哪怕后来闹得近乎恩断义绝,他敬重伍先生的心却没有丝毫减少,更不能容许任何人说伍先生的坏话。
“我的老师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先生,他没有教我任何错的东西,只是我这个忤逆之徒愧对了他的教诲,还请老先生口下积德,不要侮蔑我的老师。”
白须老者那清澈又深邃的目光,仿佛能将人看透,带给人莫名的压力,刘恒却毫不躲闪的和他对视,带着格外的坚定和执着。
这小子胆挺大!
很少有人敢像这样和先生对视的,还带着脾气,一群学生对刘恒更加感兴趣了。
“忤逆之徒?”
白须老者喃喃重复,这个词说明少年已经叛出了师门,可偏偏还如此敬重曾经的老师,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能教导出这样的学生,品行和天赋都是可造之材,还能让叛出师门的学生维护他,这样的老师的确不该说其无能。
“至于神魂,语术和术法,我更不知道老先生在讲什么。”
不知道?
这次不仅一群学生发呆,白须老者也是目瞪口呆,随后仔细打量刘恒,发现真是疑惑不解的神色,并没有一点装傻或开玩笑的意思,他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你的老师……难道没教过你么?”
一听这话,刘恒也皱起眉头,不悦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谁说老师该教?谁说读书人就必须知道?”
白须老者突然也茫然了。
如果真是好的老师,岂能连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没教授他,除非那老师真的只是个读书人。可如果老师是普通读书人,又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学生,少年士子,离开窍只是一步之遥,连灵体都接近成型了?
这是什么样的老师?
这又是什么样的学生?
第三十八章 武与道(二)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遇到这样一个充满谜团的少年?
少年魂魄文气充盈,却比一般士子更显得灵动,还带着快要显形的独特光泽,正是灵体将要成型的征兆。别人或许会看错,或许会忽视,但他绝不会看错,因为他曾经见过,却是别人的天骄弟子。
所谓灵体,位列奇物天骄榜,总计三百种,亿万人里稀世可见,却天生就注定是修道奇才,一旦栽培成型,远超普通天才。但这类天骄才出生,只是比别人多了成就灵体的可能,想要将灵体培养成型,发挥灵体的真正妙用,花费堪称恐怖。
最差的灵体,也得长时间服用十多种珍稀灵药,每一种都价格惊人,而且十分稀少。没有学士境的世家,想栽培灵体近乎不可能,如果强求,能生生把这类世家拖垮,花费之巨可见一斑。
而眼前少年根基已成,恐怕只需要最后两种最为珍贵的灵药,便能点蛇化龙,成就灵体,他的身世岂能简单?换做他是老师,也绝对当宝一样,比其他弟子更尽心的栽培。
要不是这样,白须老者也不会如此重视他,更怒斥其鲁莽,这样的良才美玉,实在太珍贵了,白须老者都不忍其这样廉价的夭折。
见少年如此冲动,他怒的是少年的老师误人子弟,但听少年的说法,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是天骄,却只传授读书和文才,不教御敌防身的法门,甚至什么都不告诉少年,这是哪家的奇葩收徒方法?说误人子弟,偏偏还如此煞费苦心的栽培灵体,又画蛇添足般教了粗劣的武技,究竟是为了什么?
面对少年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他都完全看不懂了。
但知道少年不懂术法,刚才怎么会做出那样“鲁莽”的选择,白须老者恍然大悟。武生三重的修为,要逃命并不困难,却明知不敌还冲上去,是在以他仅有的能力去救人!去拼命!
这样的仁义热血,这样的果敢担当,令他悚然动容,印象大改。
他仿佛见到,圣贤低喝“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气魄!
这才是真正的天骄!
叛逆之徒,也就是没有老师了?
连即将成型的灵体都被逐出师门,显然犯下了极其严重的罪错,但少年此刻显现的心性,还是令白须老者怦然心动。
“所谓术法,是你修为的显现,是御敌防身之法,是护你修行的法,是教化众人的法,你看好了。”白须老者盘腿而坐,神色悲悯望向匍匐在地的两群人。
“人世,多苦。生来苦,逝去苦,众生皆苦……”
这是《大生经》,一篇道家的传世经文,刘恒自然读过,是阐述人到世上接受磨难,引人向善的微言大义,但他不明白老先生读这篇经文是什么用意。
但随着老人清朗顿挫的阐述声,仿佛有种莫名温暖的感染力,刘恒的心也跟着渐渐静了下来,不由自主回想起曾经的过往,一幕幕恍如昨日。
大夏百姓,只觉自己一生苦难众多,更犯下无数错事,转眼已经人人都是泣不成声,只求老神仙救苦救难,或是忏悔自己的过错。
而那群北胡人,蛮横脸上竟早已泪如雨下,朝老人磕头不止。那些本来不放在心上的罪孽,似乎突然变换了角色,自己去承受了一次次苦难和绝望,才幡然醒悟曾经犯下了多大的错,乞求众人的原谅。
错了么?
刘恒也开始迷茫,回想起和老师的争执,老师背后的怒和伤心,赵景的两次断腿,秦衣鹤和林浩云的悲和怒,顾老头临死的不甘和眷恋。
别人在痛哭悔过时,他的眼睛却越来越清明,“没有因就没有果,我不让别人痛哭,别人就会让我痛苦,除了老师的事,我并没有该忏悔的东西。”
虽然如此,可是眼前所见,已经让他震撼莫名。
读一篇经文,让千百人悔过,连丧心病狂的北胡人都被启发出良知,受到内心的谴责,轻易化解了一场灾难,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如果悔过就能消除罪孽,他们手下万千冤魂,就应该饶了他们犯下的罪孽?简直放屁!”
突然的一声暴骂,打断了祥和的氛围,无数人从痛哭中清醒,愕然望去。
是谁这么大胆和粗俗,竟敢怒骂老神仙?
只见城楼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一辆马车,模样陈旧普通,马也是又瘦又老,真不知道怎么上的城楼高顶。城墙上的守卫们一阵慌乱,怒喝声不绝于耳,纷纷朝城楼冲去,老马却是纵力一跃,竟从数十米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来!
无数人都吓傻了,如此古怪的马,它都不怕摔死么?
然而老马带着马车落地,却是如此平稳,连马车都没有丝毫颠簸,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这时候所有人都闭嘴了,哪怕再无知的人也明白,这马车绝不简单。
刘恒却呆了,这不是蛮厨子的马车么?
平时只觉得马车里面大,在外面看着却小,颇为神异,但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马车和马比他感觉的还要奇异!
已经停下诵经的老者,平静望向马车,“悔过,是让他们以后不为恶,去做善事,一加一减,能少去世上更多的罪孽。”
“北胡的悔过了,大夏的服么?”蛮厨子冷笑道,“人心多变,大夏的要报仇,也少不了去杀,你们这些迂腐酸才,能有屁用?”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老者一叹,正色道:“所以我正要讲,原谅是一种美德,不应该再为自己增加苦难,放下仇怨,才能感受到世间美好。”
“我这种动手的,说不赢你们这些动嘴的,就真以为你们是对的?”蛮厨子跳下马车,突然手起刀落,旁边的北胡人还茫然时,已经身首两分,突兀被杀。
说着话就开始杀人,实在出人意料,引得一片惊呼。
“天道不公,我来替天行道!”蛮厨子淡淡说着,已经走向第二个北胡人,“我只知道血债血偿,这才是公道。”
“你这是以杀止杀,同样是杀孽!”
白须老者微微竖起眉头,似乎也动了怒,气氛突然凝滞到极点。
那北胡人惊恐想逃,蛮厨子却大步赶上,依旧提刀就斩。然而风声大作,一缕缕隐现青色的疾风飞快缠绕蛮厨子,如同万千绳索将他绑住。蛮厨子怒喝一声,脚下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