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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宽的马车 作者:孙惠芬-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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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捉弄一个无辜的黄花闺女,绝不是我的二嫂们的本意。而高兴她们捉弄,也绝不是我的本意。没一会儿,二嫂们就住了手,二嫂们住了手,空气一下子凝住,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好像刚才的一幕不堪回首,好像它的到来完全不可抗拒,大家不约而同被这不可抗拒的事情惊呆了。
  我们谁也说不清,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到底储藏了一些什么样的东西,让那个金灿灿的秋天,在那个稻香飞扬的马车上撕破了一个角。
  奇怪的是,把金灿灿的秋天撕开了,放进去一些乱起八糟的手,许妹娜却并没恼火。我以为,她要么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要么什么也不说,毅然跳下车。可是她没有。她哭是哭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可当女人们哄她说“是稀罕你才跟你闹着玩”时,她抹把眼泪又笑了,且根本没有跳下马车的意思。
  许妹娜没有下车,她和我的二嫂们一同坐在稻香飞扬的马车上。这是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场景,当时的气氛简直就是凝固的,而这看上去凝固的气氛,其实给每个人都提供了发散心思的机会,就像大帽子底下开小差。二嫂们此时想了什么,我无法知道,就像我无法知道她们刚才的快感来自哪里一样。但是,坦白地说,那凝固的一刻,我在想许妹娜的胸脯。二嫂们的手从她那里抽出来,我的手却在我的意念里伸了进去。你想,我看见了许妹娜白花花的胸脯,我还看见许妹娜羞嗒嗒的眼神儿。然而,我想告诉你的是,把手伸进一个光鲜鲜的女孩子的胸脯里,这感觉完全不同,这感觉不是咯吱二嫂时涌起的那种想干点什么的想法,也不仅仅是我的小哥们站了起来,而是觉得金灿灿的秋天在我的身体里一下子炸开了,照得我通体透亮。
  就像我不知二嫂们在想什么,我也同样不知道许妹娜在想什么,可是,我有一个明显的感觉,她在为车上有我而感到害羞,我是车上惟一的男人。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乡下女孩看见我会感到害羞,但发生了刚才的事便不一样了。在歇马镇十字路口下车时,许妹娜躲闪的目光证实了这一点。
  当然,真正能证实这一点的,还是隔了两天之后的又一天。那一天还是上歇马镇送稻草,但不是给厚运成家,而是给成子媳妇。成子媳妇和三黄叔是亲戚,三黄叔的马病了,她不得不来找我。女人们知道成子媳妇格色不入群,谁也不跟她的车赶集。而成子媳妇生性孤傲,从不坐马车,只是骑着自行车跟在后边。这无疑给我和许妹娜提供了机会,严格说来,是给我提供了机会。
  在机会到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机会,不管许妹娜的胸脯如何让我通体透亮,我对她都不敢有半点非份之想,这是明摆着的,她有小老板!她比我小十岁!重要的是,我名声不好,是个怪物、懒汉。能在看见她时停车,不过是出于礼貌——那天二嫂死气白赖把她拉上车,她没有下车,并坐到了小镇,这是对我的礼貌,我得把这礼貌还给她。谁知,在三叉路口,当我把车停下来,她看了我一眼,二话没说,轻灵灵就跳了上来。
  远看,许妹娜是那种细腰大屁股的蚂蚁,可是她坐到你的身边,就是一只散发着稻香的蝴蝶了。因为她刚跳上车时,一股稻草的香气扑鼻而来。后来我知道,许妹娜之所以跳上车,都因为她心中有一个小老板,就像只有有钱人才敢戴十块钱一条的项连一样,许妹娜还不曾有钱,但她马上就要嫁有钱的城里人了,小老板让她有了底气,让她觉得坐一坐马车矮不了面子。后来我知道,那一天,许妹娜对二嫂们拽她上车的捉弄没有恼火,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关键在于,她马上就要嫁到城里了,她将永远告别乡下,告别马车了,为了告别的体验,即使有一点委屈,也实在不失为一种潇洒。
  许妹娜上了我的车,我能感到她的动作是多么潇洒,她的屁股几乎是轻轻一嵌。我的马车无论拉多少稻草都能拉人,这是我的设计,我让车耳板往前伸出接近二尺,目的当然不是为她,而是为那些奶子奶过孩子,不再有嫁出去机会的女人们。许妹娜潇洒,我也丝毫不能示弱,不能让她看出我拉了一个黄花闺女就拘谨不安,我甚至扬了扬手上的鞭子,试图甩出嘎嘎的声响,搅动周围的空气。可是,这还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我的鞭子在空中抖了一抖突然就坠落下来,因为我的胳膊刚要抬起,一下子碰到许妹娜的肩膀,随即,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从身外的什么地方聚拢而来,控制了我,也控制了她,使我们俩无论是谁,都做不到真正潇洒。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跟一个黄花女子挨这么近。她的脸涨得通红,像被早霞映红的露珠,颤盈盈的,散发着稚嫩诱人的气息。她眼神羞嗒嗒的,和那天马车上一样。就这样,不知不觉,三天前的情景又勾了回来,那情景是,我的手伸进她的胸脯。
  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自觉得我那握着鞭子的手有些僵硬,因为我感到正有一股电流流进我的血管,流到我的手上,使我不得不紧紧地摁住它。而这时我看到,许妹娜的手也有些僵硬,她攥着挎包包带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过猛有些发白,仿佛如果不那样用力,不那样紧紧攥住,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上溜出来。
  就这样,我们在车耳板上僵硬而机械地坐到了小镇,到许妹娜跳下车那会儿,我几乎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在庆幸掌控的结束。也确实,我高高地扬起了我的鞭子,空气里立即暴出了嗄嘎的声响。可是,随着这一声鞭响,我发现,我身体里的某个部位一下子空了,好像刚才被我控制在体内血管里的血,随这响亮的一鞭子,一咕脑抽了出去,我禁不住捂住发空的心口。对,是心口,跟你说,在乡下懒沓沓混过的三十年里,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心口。
  许妹娜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定是奔着商店去了,她要办嫁妆。也许,她并不是办什么嫁妆,因为她根本没拿大一点的包,嫁了城里人,谁还稀罕小镇上土里土气的东西,她赶集,不过是为了招摇自己,展扬自己,向我这样的土老冒宣布,她是谷子地里的高粱,鸡群里的凤凰。我一边朝小镇街道漫无目的的望着,一边这么不着边际的想着,可这么一想,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抽出去的,曾让我激动不安的血一下子又回来了,它一旦回来,回到我的体内,就不再是血,而是气,是愤怒。我的心口顿时被一股愤怒之气涨满,又一次朝天空扬起了鞭子。
四
  3
  这一鞭子抽出去,我一连多天再也不想上镇子去了。眼见着霜冻来临,我的稻子还屯在田里,因为总有人来雇车,我的活就总是干在最后,也是因为总有人雇我,越来越不愿干自己的活了。可是,一个上午,我干活干累了,正依着稻堆望天,二嫂来了,二嫂再一次提到许妹娜。
  “吉宽,听说那个小老板了吗,也是个农村人。”二嫂省略了许妹娜,在那时的歇马山庄,“小老板”已经成了许妹娜的专利。
  要是从前,见我望天,二嫂一定蹑手蹑脚走到我身后,之后不是用一根稻草扎我,就是把一个蚯蚓塞到我的领口。可是这次,二嫂离稻田还有好几十米远,就冲我喊了起来。
  我不想关心许妹娜的事,但我还是愣了一下。二嫂看出我的愣,或者说二嫂早就知道我会愣,她说:“听说小老板搞对缝发了大财,对盖楼的钢材。”
  我没有吱声,那年月,谁对缝发了大财都不奇怪,我常能从干民工的三哥四哥嘴里听说这样的事,不过,发了财的人离自己这么近,还是第一次。尤其,小老板居然和我一样,是农村人。
  二嫂说:“吉宽,都是农民,人家对缝就对出个小老板,你说你二哥,你三哥你四哥,还有你?”
  我不知道二嫂这是怎么了,她一向反对男人到外面干活,依她的想法,两口子守在家里,即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也是好的,为此每年年初,她都跟二哥闹别扭,不让二哥出去。看得出来,她反对男人们出去,但并不反对一夜之间就能发财。我看了看二嫂,她的脸上有一抹愚蠢的不快。说愚蠢,是我觉得,她早就知道人和人的命是不一样的。她曾不止一次跟我说:“谁要是想改了命,谁就是头号蠢蛋。”她当时说这话,就是冲着我的一门心思想改变穷命的哥哥们。
  我自然没有做出任何反映,要是我的二嫂也被别人呼悠得发了昏,我无话可说,她是我在歇马山庄惟一的知音。可是,就像我无法想到我的二嫂会无赖一样把许妹娜拽到车上并把手伸进人家胸脯一样,我更无法想到,几天以后,她居然在屯街上截住我,扯住马的缰绳,一直把我的马车拽到许妹娜家门口。
  没错,二嫂并不讨厌许妹娜的母亲吕素娥,这我知道,她之所以不讨厌吕素娥,都因为吕素娥和她一样,潮虫似的安于守在灶坑的命运。村里很多女人,有事没事,总要往盖了倒置房的吉成大哥家跑,去时风风火火,回时唉声叹气。可你从来看不到吕素娥的身影。安于命运的女人的最大特点,是不会望风而动,不会见谁家有什么新鲜事,就睡不着觉。
  二嫂是不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说不准,反正二嫂进了许家的门,二话没说就抱起吕素娥用来给女儿做被的棉花。想想看,在此之前,要是没有几个回合的串通,她如何会这么了解情况。不但如此,她还坚决不让吕素娥上车,说弹背套的事都包在她身上,大包大揽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许妹娜的妈。刚刚出了歇马山庄屯街,二嫂就开始说话了:“许妹娜,你那小老板个子到底有多高?长得是不是挺帅?”
  原来,二嫂急着和许妹娜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让许妹娜讲她的小老板。这也许是她头一次拽许妹娜上车的起因,可是隔了这么久,她居然仍然没忘。不过,我听得出来,二嫂急于知道,并不是还对我的二哥以及我的兄弟们寄什么希望,而是寄希望于她正念书的三个儿子,因为她后边跟了一句话:“俺英伟有没有小老板高?他,比不比小老板长得好看?”
  很显然,许妹娜安于命运的母亲命运的无端改变,使二嫂再也不能安于命运,使二嫂突然之间变得特别愚蠢。然而,正是因为有了二嫂的不安和愚蠢,才挑起了我的不安我的愚蠢,才有了我从乡村延伸出去的长长的道路。
  我的不安在于,许妹娜并没像二嫂期待那样,桩桩件件回答她的问题,她吱吱唔唔的,不说小老板的个子,也不说他的长相,只嘿嘿的笑。其中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错开二嫂的眼睛,看着路两边的野地。我之所以坐在她的前边还能感到她的目光,是因为她一惊一乍问二嫂,“二婶,你说什么时候能上冻?”或者,“二婶,你看地上都有了白霜。”很明显,她不愿回答二嫂的问题。这可和我的想象差别很大,要想炫耀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呵,比天天穿过屯街招摇过市要强一百倍,我的二嫂嘴再紧,也保管用不上两天,她美好的秘密就在歇马山庄大白于天下了,二嫂会说,别看小老板也是农村人,但个子很高,比俺家英伟高,人也很白,很洋气。
  许妹娜不愿回答,很自然那小老板不怎么样,不高也不洋,跟我似的,不过比我有两个臭钱。按说,这结果我应该高兴,应该有一种报复了什么的快感,可是那天,不知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我不但高兴不起来,还觉得有种压抑的、近似悲忿的情绪堵在我的嗓眼,就像眼看着一株长势正好的稻苗遭了蚜虫。
  当然,最让我悲忿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当我们在小镇上弹完棉花,做好被套,就要往回走时,许妹娜哭了。许妹娜其实自从进了镇上,就没跟我们在一起,她一个人去了邮电局。当我们从棉花铺出来,她泪人似的低头坐在车上。许妹娜与来时判若两人,来时,还和二嫂生分着,躲闪二嫂的追问,而此时,看见二嫂,居然像遇到亲人,一头扑到二嫂怀里,问二嫂,“二婶,你说他能不能变心,说好了他呼俺俺就给他打电话,可是他,一连好几天也不呼俺,给他打电话又打不通。”
  二嫂一直安慰着许妹娜,连说不会。但是我能感到,和我一样,那一刻我们都看到了一个乡下女孩前景里的巨大漏洞,二嫂在说完不会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叹气,我堵在嗓眼里的气已经窜到脚后跟了,使我恨不能把棉花铺门口的地面跺塌。没有人了解我当时的感受,许妹娜黑油油的头发在二嫂肩上抽动,如同勒住我的心在半空抽动。他个子不高不要紧,他人不洋也不要紧,他居然还是个骗子!我跳上车,用鞭子狠狠抽着马的后背,我赶车从来不打真鞭子,我希望通过看到马被抽疼之后趵脚的样子,来惩罚什么人,我,或者那个小老板。
  还好,许妹娜还是听了二嫂的劝,不再哭了。当然,许妹娜不哭,是我的二嫂给她出了一个主意:从明天开始,天天由我赶车送她来镇上打电话,直到打通为止。
  二嫂出这样的主意,不过是让许妹娜哭懵了,说出来哄她,或者,她不愿意轻易打碎她的关于儿子是否能成为小老板的美梦。小老板是否变心,跟她的儿子能否成为小老板没有关系,她的儿子一旦成了小老板,没准她会坚决反对娶乡下女子,可是在那样的时候,在她费尽心思把许妹娜从家里调出来,让她讲述有关小老板的故事,从而寄托她对儿子的梦想的时候,发生了小老板欺骗的事,无异于打碎了她的梦,她有责任使它重圆;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善良。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之后,我,二嫂,许妹娜,我们三个人拥有了同一个秘密,那就是:由我赶车,陪许妹娜去邮电局打电话。而跟许妹娜妈妈吕素娥和村里人,绝不这么说。那天,我们的车刚到歇马山庄,二嫂就冲着鞠广大家的喊了起来:“明天,叫吉宽拉许妹娜去办嫁妆。”
  办嫁妆,是我们的统一口径。
五
  第二章 月夜 
  4
  那个月夜能够在我的生命中到来,最该感谢的,就是我的二嫂。这个螳螂不但野蛮得把从不鸣叫的许妹娜当成蝉拽上我的马车,她还亲手制造了这个秘密。我相信,在制造这个秘密之前,二嫂绝不会想到,她还得为这个秘密付出劳动,霜冻已经铺天盖地的来了,整个甸子上只剩下我的稻子还没有脱粒,要是天天让我拉许妹娜上镇,就只有她留下来帮我组织人脱粒。二嫂更不会想到,因为她不曾跟着,秘密还会生出秘密,就像蚂蚁生蛋,蛋再生蚂蚁。蚂蚁生出来的蛋我见过,是白色的,而秘密生出的蛋却不是统一的颜色,有时,它是红色的,朝霞一样的红,比如那天早上,那个要拉许妹娜上镇的早上,我推开家门,来到马圈,我发现马身上的棕毛被谁染过似的,那么耀眼。霞光从来都是在早上穿过马圈的石柱照射进来,可是,我从来就没见到过那么鲜艳灿烂的早霞。但更多的时候,你说不出它的颜色,要么黄要么黑,要么就没有颜色,乱七八糟。
  许妹娜家,在粉房街,那是一条早被村里人遗弃的街,就住了两户人家,从水库淹没区搬来的许家,从我家分出去没房子住的我的四嫂家。那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曾是生产队时期的粉房,已经破旧得不像样子。因为那里住了我的四嫂,我赶车很少走那条街,不得已绕不过去,也是梗着脖绝不扭头。要不是我人懒,争着要求养老,四嫂不会和四哥从母亲的房子里搬出去,我人懒,良心还是有的,一个人即想懒又想讲良心,就得为之付出点代价,比如绕道和梗脖。可是那个早上,我居然大大咧咧朝粉房街望去,我把马车停在前街道口,眼珠一转都不转。
  七点一刻,一个桔黄色的身影跳出了草垛。这是二嫂帮我们定好的时间。实际上二嫂就跟在她的身后,她打算把她送到我的车上,就像人们常说的扶上马送一程。我不知道在许妹娜走到我眼前时,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许妹娜看见我,可是眉毛一弯,会心地笑了,随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吉宽哥”
  “吉宽哥”,我的名字从她的嘴里出来,不但不憨又不笨,且娇滴滴嫩生生的,就像春天刚刚冒头的须芽,上边沾满颤微微的露珠。许妹娜叫我的名字,在后边加上一个“哥”,不过是为了表示感谢,她为我添了麻烦;也不过是因为我们共同拥有了一个关于她的秘密她觉得我亲切,可是,在我这边,却完全不同,那声音刚刚撞到我的耳膜,我的身体就呼啦一下热了起来,不但如此,我还感到某种东西,某种柔软、潮热的东西,水一样从我的心头淌过。
  在歇马山庄,从来就没有女孩子这么叫过我,问题是,我们之间,有过这样一些过节:我看见了她的胸脯,她因此而在我面前害羞,我又因为她的害羞而在她面前动作僵硬;还有,昨天,我知道了她前景里巨大的漏洞,正是为了堵住那个漏洞,我们才实施了这样的计划。可是,上车之后,当我们的车离开歇马山庄,淌过我心头的那泓水一下子凉了下来。许妹娜像压根不认识我。
  我并不是希望,许妹娜能像跟二嫂那样跟我说些什么,我相信,昨天,要不是控制不住,她也不会跟二嫂说那么多。我是觉得,既然你上了我的车,又娇滴滴地叫了声吉宽哥,你总不该分心;不,你也可以分心,毕竟你是为了别人才上了我的车,可你总得有那么一小会儿跟我一样,看着马车前边的方向,照顾一下我的情绪。而许妹娜,刚刚上车,屁股还不待把车耳板坐热,就滋一声拉开挎包拉链,从里边掏出BP机。之后长时间地摆弄着,弄出耗子叫似的叽叽声。仿佛我赶车,只配听这耗子一样的叫声。
  即便我没在城里呆过多久,那破玩艺儿在乡下人眼里也不是什么稀奇物,我的三哥四哥有,村长刘大头手里也有。许妹娜摆弄它,显然不是为了显摆,然而这正是让我心凉的地方:向我显摆,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有个我!而当时,她完全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抓住,仿佛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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