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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也同样是为了一双手,为了不把手冻坏。在进城之前,他研究了民工在城里的好多行当,觉得最好的行当就是室内装修。那时装修行业刚刚兴起,人们传讲最多的是广东白天鹅宾馆,他于是用父亲留给他的钱,一个人坐飞机到了广东白天鹅宾馆,在那里包一个房间,晚上趁人们睡着时,揭了宾馆墙上的
壁纸,
卫生间的地砖和墙砖,研究装修的工艺。
那个晚上,讲着讲着,林榕真伸出他的手,把它擎在半空。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确实好看,细长而白净,掌心里没磨出一点老茧,不管掌心还是手背,都有着厚厚的肌肉,一点没有劳动人民久经风雨的痕迹。他说,在山区期间,为了保护好他和妹妹的手,他父亲从没让他们干过一点活,他也因此变得懒散,被山区人说成头号懒汉。进城四年,在任何场合下都注意保护手,从来就不觉得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父亲,为了父亲的遗愿。
那时,两个小安徽早就睡了,只有我和他。我看着他,也伸出了自己那天一早醒来就被识别出的没出过大力的手,没准,正是看出我长了这样一双手,他才动了保护我的念头。确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出来的原因,而我和他,从农村出来,都不是为了钱,他为了自己对父亲的孝敬,我为了对许妹娜的感情。不知道为什么,经林榕真的引导,我也大略讲了我出来的原因,我好像从没有过那么强烈要倾诉自己的愿望。一开始,我倾诉的,并不是对许妹娜的感情,而是我为什么多年来不愿出来,为什么都三十多岁了,还是个光棍。我告诉他,都是因为那首自编的歌曲,才把自己唱成光棍。于是他愣是逼我唱给他听,于是在空旷的屋子里,我就小声唱了起来: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歌声会让林榕真感动,他把好看的手在怀里翻来覆去搓着,脸上溢出少见的温存,就像沐浴在母亲怀抱的孩子。他说:“这歌真好,有一种闲云野鹤的感觉,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于是他告诉我,他今生最大的梦想,是赚来钱,然后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我被他的感动感动,于是不等问就向他讲述了为什么再也当不了仙云野鹤,我讲了我的许妹娜,我与许妹娜共同度过的那个月夜,我如何为这个月夜杀出乡村……听说是为了女人,他可是大大惊讶了一番,说一点都看不出,看不出我这么一个大老粗的样子还有这么浪漫的感情。
三十五
21
我不知道,所谓铁哥们,三哥崇尚的那种铁哥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不是就像我和林榕真,我只知道,有了那个晚上,我开始处处时时关心林榕真,关心不让他动手干活,好像他的手就是我的手,或者是我延伸出去的第三只手。为此,我比过去卖力多了,往五楼扛水泥,一口气就能扛两个来回,而在此之前,我几乎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歇息。要是到了没人看见的楼下,还要偷懒东张西望一番。
就这样,我在槐城有了一份不错的心情,这也是我意想不到的心情,是那种看上去忙乱而内心十二分踏实的心情,是那种看上去楼上楼下、建材商店五金商场串动,而心只维系在一个地方的心情。比如后来,林榕真让我跟他跑材料,跟了几回熟悉了道路,他让我一个人跑时,无论走到哪,我都觉得身后有一根线,那根线有着来龙去脉,来龙,是林榕真,去脉还是林榕真。也就是说,林榕真是那个掌线人,你时时刻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你在他的掌握之中,不是被控制,而是被牵扯,而是相互的牵扯。这对我这个飘浮在城里没招没落的灵魂,是多么巨大的收获呵!
世界在我这里渐渐扩大。不仅仅是汪角区的歇马山庄饭店,不仅仅是11路通着的中山区,不仅仅是另一个我还说不上在什么区的四哥的建筑工地,而是中山区的12、525路车,而是这两路车通着的建材商店五金商场。是这时我才知道,在哥哥们根本不知道的工地之外,有一个途径比工地更进一步的通着城市的血管,它不但和各种销售市场发生关系,还直接深入千家万户,深入各种各样的人群。我是说,当那些在大公司工作的人因为
装修跟你称兄道弟,你会觉得你跟城市的血管在一点点打通。
那是一个水暖工完工、木工进住的日子,所谓一个人的公司,即林榕真身边有一个散在的工程队,有砸墙工、泥瓦工、水暖工、贴
壁纸工、木工、油漆工,这些分工明细的装修工给谁家干活,就是谁的工人,活一结束,他们就消失到城市的人山人海里。而我,因为有一双没出过大力的手,又有那个关于手的故事的夜晚,砸完墙之后,林榕真不但没有让我消失,且把我当成了他的第三只手。所以有一天,木工进住,房主要请林榕真和木工吃饭,我见识了真正的城市人。
她是一个年轻的秘书,秘书是多大的官我不知道。反正她很有权,派了两辆轿车接我们去饭店。那是一家比歇马山庄饭店不知要好多少倍的饭店,人家不叫饭店而叫酒店,叫槐城酒店。可见到这里来的人不是吃饭而是喝酒。她确实为大家要了很多酒,啤酒一搬就是一箱。叫了一桌子菜,她一口不动,只间歇地跟我们碰杯。她不吃,我们吃,这场面仿佛我们是她从外面领来的乞丐。林榕真说过,踩在别人的道理里,就是你的真理。但是我不知道她的道理在哪里,她有什么必要请我们,他既然请了我们,为什么要居高临下大模大样对待我们。我没怎么动筷,虽然我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多大鱼大肉,可是有人在你狼吞虎咽时冷冷地看着你不舒服,尤其是干净的像个画中人似的女人。重要的是,一晌午她坐在那里,两眼只痴痴地看着林榕真,对我们这些人视而不见,这让我想起我的三哥。问题她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居然也这么功利。
当然,后来不一样了,后来,林榕真连连地给女秘书敬酒,说妹妹你要不喝,我就不喝。是林榕真那甜甜的妹妹的力量还是别的力量我不知道,反正在他的进攻下,没用几杯,就把女秘书喝兴奋了,她喝兴奋了,收起了架子,不怎么大模大样了,话也多起来。她话多起来,不仅对林榕真,而是转向了我,因为林榕真看出我的不悦,故意对她说我是他的铁哥们。于是她一遍遍说:“铁哥们喝,这顿酒,不是我请,是我们老总请,老总发了话,咱得好好喝。”
要知道,我一向看不上那些扎扎乎乎的掌权者,比如村长刘大头,比如工头四哥,也是因此我讨厌我的三哥。可是,当那女秘书因为我是林榕真的铁哥们格外敬我,叫我铁哥们,我的身体不知怎么就通电似的,血一阵阵乱糟糟地涌。人在激动时,血是往上涌的,可是那天,我有点怪了,觉得血是在往下涌,往脚后跟,往脚后跟下的地面。就是说,那一瞬,我有一种和地面、和这个城市接通的感觉。
后来我明白,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对权力的崇拜,我看不惯刘大头和四哥,首先因为他们看不惯我,或者以为他们看不惯我,这种障碍一但打消,比如当那女秘书因为林榕真对我的尊重而表示尊重,我一下子就有了和这个城市的血管接通的感觉。
尽管,出来后林榕真告诉我,那秘书尊重他,不过是怕林榕真在老总面前说她坏话,这
装修的房子,不是她的,而是领导的,她领导是证券公司老总,她是给老总服务。而她之所以一再强调老总请客,是领导授权让她签白条子她感到威风,一个小秘书也能有机会签白条,当然要抖抖威风。那时,林榕真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我是不清楚的,我只是觉得不管怎样,一点都没有打击我,没有!那一天,从饭店出来——不,是酒店!那一天,从酒店出来,再看这个城市,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路灯在我眼里再也不像死人时打起的经幡了,一幢幢大楼在我眼里再也不是大楼而是一张张笑脸,关键是,一向嗅觉麻木的我,居然闻到槐花浓浓的香气。
槐花,是这个城市的市花,据说就因为这个城市四周山上长满了槐树,才取名槐城。槐树,是这个城市惟一与乡村有联系的物种,但闻到它的香气我丝毫没有想家。也许它早已经开了,我忙着跟林榕真干活,沉醉在一种友情当中,忽视了它;也许,它真的就是刚刚开放,它的开落向来猝不及防。我是说,那个晚上,当感到跟城市的血管在一点点打通,我兴奋得居然喊了起来。我闻到我熟悉的槐花的香气,喊得却不是歇马山庄,也不是从歇马山庄嫁出来的许妹娜,而是,而是“林榕真——”
三十六
由此可见,在那样一段时间里,林榕真在我心中的位置有多么显赫。他打通了我跟城市之间的血管,他因此暂时的替代了许妹娜,或者说,是他对我内心的介入,是城市对我生活的介入,使我暂时忘了许妹娜,仅此而已。可是,令我想不到的是,两个多月之后,那个老总家的房子装好,林榕真的下一个活还没有谈妥,我们必须暂时分手。
那是一个温馨而清洁的晚上,说温馨而清洁,是说装修好的房子实在是太舒心了,地板在我们脚下闪闪发光,
壁纸在我们四周伸展出遥远的意境。读书时,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所有语文老师都讲过意境,可是在乡下无边的世界里呆了那么多年,身在意境当中,被意境吞没,却从来想不到意境这个词。而你身处狭小的天地,一百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壁纸上排列有序的花纹反而让你有了某种深远的想象。壁纸,在许妹娜家见过,可壁纸在她家墙上,反着的是冷冷的光,而在我们装修好的屋子里,却是温馨的光。这当然与我亲手参与了劳动有关。第一次亲手将一个破坏掉的世界装修完好,第一次亲眼看到杂乱无章的屋子变得如此洁净如此平整,壁纸反射的光自然要蕴含丰富的内容——某种由朝夕相处丰富起来的内容,就像一个住久了的家。就在这样已经有了家的感觉的屋子里,林榕真一边收拾厨房里的瓦斯罐一边说:“哥们儿,我们只能在这里住最后一个晚上了。”
我没有吱声,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住一个晚上的问题,是我俩要分手了。
“下一个活谈妥,我会通知你。不过,你得买个传呼,我得知道怎么找你。”
我扭过头,不看他,久久地盯着墙壁。我难过,当然跟屋子无关,而是再也不能保护林榕真的手了,再也没人欣赏一个懒汉的手了。重要的是,再也不能煞有介事地在12路和525路上跑了,再也没人喝醉酒时把我当成林榕真的铁哥们儿一声声喊了。可是,令我真正难过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林榕真后边的话。他说:“每装完一个家,我都恨不能再把这个家给毁了,我们天天为别人造家,自个却没有一个家。”
原来,同是难过,我们难过的方向是不一样的,我是因为跟他告别,而他却是因为跟
装修好的房子告别。
“第一回给别人装完房子,我在屋子里大哭了一场,觉得他妈的太不公平了,那时我就下决心,今生一定在槐城买一栋房子,像模像样装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受到感染,从自我的痛苦中走出来,去打量屋子里的一切,包成桔色的门窗框,镂空在墙壁上的方窗,从棚上坠下来的吊顶,还有嵌在十几个小孔里的射灯。不过,我和林榕真的想法不一样,我即使有房子,也不会装成这样,这太复杂了,问题是,如果没有许妹娜,我永远不装什么房子。
“你要是干装修你就会知道,这是世界上最最悲惨的行当,点点滴滴给人弄好,直弄到你对它产生了感情,再赶你走。那往外拨的滋味他妈的就像是失恋!”。
把与屋子离别的滋味说成失恋,这实在让我难过。一个看上去强大有力风风火火的人,一个知道怎样才能踩在别人的道理里的人,居然毫无道理的对别人的屋子产生了感情。我转过身,把目光移向他。幽暗的灯光里,他的神情有些恍惚,那种沉浸在某种情感里不能自拔的样子。我这人看上去粗粗拉拉,就是不能看到别人感情,就是不能看到别人脆弱,林榕真脆弱,我居然比他还脆弱,头使劲抵住贴着
壁纸的墙,让自己的头皮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住心底某种柔软的东西。
第八章 歇马山庄饭店
22
林榕真给了我四百块钱工钱。虽是铁哥们,给我开资时,他还是讲得很清楚,我干了七十八天,去掉吃饭,他一天给我五块钱,那么算下来就是三百九十块,他多加拾块,也就是四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我还是知足,我妈妈几年攒的钱和卖鸡蛋钱加起来才三百来块,而这还不到三个月。林榕真告诉我,这桩活下来,他挣了接近五千,五千和四百,这差距让我震惊,但是,我没有因此受打击,我反而有些兴奋,因为他给我指明了方向,那种不用靠对缝就能成为小老板的方向。
怀揣这个方向,第二天中午,我请林榕真上了一趟歇马山庄饭店。这时我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被自己说出来,是一件多么牛气的事。林榕真说,“你老家行呵,还能有人上槐城开饭店。”
事实上,在这个城市里,把一个自己熟悉的人送到老乡面前,也是一件很牛气的事。还是在路上,我就觉得自己雄赳赳赳气昂昂了。说到底,他还是值得我牛气的,人好,有脑瓜,长得又帅,他还说着一口普通话。黑牡丹最喜欢说普通话的人,她的第一次
离婚就是因为遇到了一个说普通话的外地来的马贩子。我都能想到黑牡丹见到他时的样子,一定是眉飞色舞笑逐颜开,那勾魂的目光一定就像礼花爆在天上的抛物线,一串一串。关键是,她会因此而对我另眼相看,会迅速向我的哥哥们报告,让我的哥哥们知道我交了一个铁哥们儿,这是最让我展耀的。于是我跟林榕真开玩笑说:“有你这么个哥们我的老乡会吓一跳。不过,那老乡可是个勾男人的人,小心别让他给勾住了。”
林榕真笑了笑说:“你以为我是你,没什么人能勾住我!”
我半点不曾想到,走到歇马山庄饭店门口,林榕真居然站住不动了,他指着歇马山庄四个字,有些奇怪地说:“你就领我来这里?”
我看看他:“怎么,你来过?”
林榕真迅速转头,向来的方向迈步。“你去吧我走了,打死我都不会进。”
三十七
“那你——”我想说那你也别走,我们去别的饭店,可是不等我说出来,他已经上了一辆
出租车。
尽管,我并不清楚这其中的隐密,但依我对黑牡丹的了解,大体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不是她在这里藏污纳垢出了名,那么就是她勾引过林榕真,让他反感。天下有男人反感女人的勾引,这真是少有的事。
怀着对黑牡丹的疑惑,在歇马山庄饭店门口我站了很久。汪角区是离市中心比较偏远的一个区,歇马山庄饭店又坐落在主街的侧面,门面不大,看上去又不醒目,不过二十米的宽度,夹杂在一排理发馆和杂货店中间,如果不是四周的人知道,和从歇马山庄出来的民工们知道,在我的想象里,它几乎就不会有人知道。可是,槐城这么大,大得让你觉得就是一片人的海洋,而我在槐城的海洋里认识的惟一一个朋友却知道它,这种巧合实在让我大惑不解。
后来我明白,这个看上去人山人海的城市,其实是一个大乡村,他不过由无数个村子组成,这么说,并不是说每一个区或每一个街道就相当于一个村子,不是。所谓村子,是说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些村民,不管散落多远,他们都属于一个集体,一个无家可归的集体。他们在这个城市里长时间的漂泊,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铁屑,他们需要温情这个磁石。当歇马山庄饭店释放着这样的温情,这里也就成了吸引他们的磁石,相当于乡村的村委会。当然,悟到这一点,还是在城里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以后。
我没猜错,黑牡丹看见我,立即打电话回报给我的哥哥们。但遗憾的是,林榕直没有成为我的筹码。因为在我从工地上消失的三个月里,我的哥哥们以及黑牡丹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见到我,不把焦灼的心情发泄出来是不可能的。他们发泄时,就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份。
在黑牡丹连珠炮似的表达中,我一点点听清了我消失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我从四哥的工地走的当天晚上,四哥给黑牡丹打来电话,问我的下落。这之后,几乎就是一天一个电话,到一周以后,我的四哥来了饭店一趟,说是二哥逼他来的,我的二哥坚决以为是黑牡丹故意骗他们。十几天之后,我的二哥亲自来了,气势汹汹,说黑牡丹要是知道了还不说,他就把饭店给砸了。黑牡丹说,她从没看见我的二哥那么气急败坏,头发丝都站了起来,好像再不找到我地球就要塌下来。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
虽然进录相厅的事多少影响了我对二哥的感情,但在黑牡丹的讲述下,二哥的着急还是让我感动。说到底他有着父亲的责任。但最让我感动的还不是二哥,而是许妹娜。黑牡丹说,有一天,许妹娜突然来了,她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笨笨坷坷,一进门就哭了,黑牡丹以为是和小老板吵架了,问为什么哭,她说:“吉宽哥丢了,都是我不好,吉宽哥是为了我才丢的。”
黑牡丹告诉我,许妹娜那天把她叫到小屋里,把我和她发生过的所有事都讲了出来,她说她从小到大,一心一意渴望嫁个有本事的男人,像我这样的人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有了乡下马车上那一晚,而有了那一晚,就再也忘不掉我了。她说我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有本事的小老板没有的,那种一见了就觉得熟悉、亲切的东西,那种一见了就浑身哪哪都欢腾活跃的东西。她说,她怀孕一个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