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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的想象,从来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但你绝不要以为这会伤害民工们,事实上恰恰相反,他们听完三哥的话,相互会意地看一眼,之后向三哥送去微妙的目光,似乎很感激。后来我知道,如果三哥不说饭食不好,没人敢说,三哥理解是假,挑动是真。也就是说,看上去,三哥对四哥和他的舅哥服服帖帖,骨子里却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这其实是那些喜欢围围当官的、在当官的面前像狗一样的人通有的东西:甘愿当狗是蓄谋有朝一日让别人成为自己的狗,因为他一旦说出那样的话,民工们立即朝他围拢过来。
无动于衷的,只有二哥。我的二哥好像对工地上发生的任何事都无动于衷,就像在乡下时我对外面发生的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一样。二哥只要进了工地,就一门心思专注在他的瓦刀瓦板上,他左手拿着瓦板,右手拿着瓦刀,瓦板上的水泥在瓦刀的切割下一条一条飞到砖缝里,使那些毫不相干的砖一旦相遇,就铁哥们似的再也不肯分开。二哥的大工手艺在工地上十分有名,他不但动作快,墙砌得干净利落,他的动作你要是连续看,就像乡下搞杂耍的民间艺人。二哥喜欢自己的手艺,就像一个民间艺人喜欢自己的杂耍,那时节,整个世界在他那里不复存在,或者他手里的瓦板和瓦刀就是他最重要的世界。他沉浸的样子,仿佛他的眼前是一片浩瀚无边的海洋,那里有各种鱼类、贝类和水草,使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使他恨不能自己也变成一条鱼,在那里自由自在的游。那时,我懂得,二哥扔了家里的地,扔了老婆孩子,不仅仅是为了钱,更重要的是为了长时间地施展他的手艺。因为每当大家盼望的休息时间来临,比如中午或者晚上,离开了工地,二哥的目光还是那种直直的,依然专注在某个地方,旁若无人的样子就像饭堂和睡铺是海洋的一部分,而我们,就是那五光十色的鱼。有一天,鞠福生走到他面前,故意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两下,他居然真的就毫无反应。逗得工地上的人哈哈大笑。
然而有一天,二哥的表现可是让我大大意外,那是在工地上干了一周以后的一个晚上,那个晚上下小雨,工程早早停工,我约鞠福生到外面转转。我原本想一个人出去,可是对这一带我不是很熟,也是鞠福生就站在工地门口。工地离马路不过一百米,但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一到了晚上就黑乎乎一片,一个,却是车水马龙繁花似锦。我知道那车水马龙的世界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比如像我之流,没有暂居证抓着就要罚款。可是鞠福生在这里玩常了胆子大,非拽我走进去。那街道里,有商店饭店,有关了灯的银行,有理发店擦鞋店,还有录相厅。我们这里站站那里看看,比白天还明亮的灯光让我的后背有穿透感,觉得怪怪的很不舒服,尤其它照到人的脸上,白生生的像蜡像。就是在这些蜡像里,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二哥。二哥是从我们对面走来的,也就是说,他走得是工地的后门。他不等走到我们身边,就拐上了一个台阶,那台阶,正是大众录相厅的台阶。我本能地后退了一下,之后停下来,拽鞠福生朝相反的方向看。
我之所以朝相反方向看,是希望引开鞠福生。早就听回家的民工讲,那里是专供民工们玩小姐的地方,五块钱就能抱个女人啃一晚。要是长期呆下来,我也会花五块钱进去看看。可是不知为什么二哥进那样的地方,我却不能接受。我的企图鞠福生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明白,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给我和二哥留面子,而是毫不在意地说:“拽什么拽,领你出来,就是上那里去,那是这一带最便宜的录相厅。”
我看看鞠福生,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我不回头,不是说我有许妹娜,不可能抱任何一个别的女人啃。而是不能想象看到二哥抱着别的女人是什么感觉。他的家里,有苦心等待他的二嫂,有三个读书的儿子。五块钱,在一个民工那里,怎么说也是个不小数。再说,他在我心里,一直有着父亲一样的尊严。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三哥四哥身上,我都不会奇怪,三哥那样的人对什么事都好奇,四哥跟四嫂感情又不好,可是偏偏就落在二哥身上。
其实,我看到的,比实际发生的,少得不能再少。那天,从大众录相厅往工地返回,鞠福生跟我讲了那么多我不能相信的事。比如他就啃过好几个女人,那当然不是录相厅,而是在一个叫穷鬼大乐园的舞厅里,舞曲跳到一半,灯突然灭掉长达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你和你的舞伴干什么没有人管。而到这里来的女人,大半是刚刚下岗又夫妻感情不好的城里女工,舞厅招他们进来不要门票。他说,你没结过婚,结婚你就知道了,跟老婆刚分开时最受不了,而时间一长,也就没什么了。他说,我的二哥从没来过录相厅,这好像是第一次,但他说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很多看上去有耐力的人最后都受不住诱惑。鞠福生还说,我的三哥不来这里,说是去一个广场看露天电视,到底是不是看电视也没人知道,活少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溜开。而我的四哥不来这里,是陪他舅哥去黑牡丹的“歇马山庄饭店”,在那里,黑牡丹有许多服务小姐为他们服务。
离开灯火辉煌的街道,在工地上黑漆漆的一堆沙石旁,我觉得我的心黑漆漆一片。不是我不懂民工的需要,或者在这件事上我有多么幼稚单纯,我是想,在二哥三哥四哥这样一些乡下男人那里,家究竟还意味着什么?老婆究竟还意味着什么?是的,粮食卖不出钱,要想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只有出来卖苦力,乡村男人,没一个不是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才出来的,然而他们的生活到底是否真的改善了呢?经历了这样的改善,是否有了更隐秘的什么东西在吸引呢?比如,花五块钱就可随便啃女人!
我不知道。反正那天之后,再看我的二哥三哥四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除了二哥,三哥四哥的事鞠福生只是猜想,但倔强耿直的二哥都那样了,三哥四哥怎么好得了。似乎几年来,他们在城里建楼的同时,还建立了他们乡下亲人不知道的另一种秩序,那秩序游离在乡村生活之外,却是结实的,牢固的,大家秘而不宣地维护它,就像维护某种神圣的东西,二哥三哥四哥,从没把黑牡丹开饭店的事情传回歇马山庄,鞠家父子,又从来没把哥哥们的事情说出去。可是,这让我想起乡下的二嫂四嫂,在她们中间,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无形的秩序呢,二嫂就从没把四嫂和村长刘大头的事情说出去,而四嫂,从没把二嫂愿坐我马车的事情说出去。
二十九
18
刚到工地那段时间,我常常抑郁寡欢,我不喜欢吃苦,不喜欢看到哥哥们表里不一的样子,更不喜欢鞠福生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超然。要知道,他和他媳妇的好,在歇马山庄有口皆碑。关键是,在学校时他一直是个有追求的人,化学家生物学家两个未来的头衔挂在他的嘴头就像两个可以随意摘取的桃子,没考上大学,这些桃子可以束之高搁,但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天天想着啃女人。有几天,半夜十点下班,他也到录相厅,回来时,被他的父亲堵在门口大骂不止。
我能感到,在这个工地上,惟一清心寡欲的就是鞠福生的父亲鞠广大。也许是跟儿子在一起,必须以身作则,也许,就是对老婆的忠诚所致,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本能的道德感。不管怎样,我对他充满敬意。要知道我原来并不喜欢他,不喜欢他近乎神经质的望子成龙,在鞠福生念初中高中那段时间,因为儿子学习好,他在村庄大街上见人就说鞠家要出人投地了,致使鞠福生承受不了压力以0。5分的分差宣告失败。他要强,希望鞠家出人投地,这都没错,问题是他不该把强要在别人身上,有本事自己干才是好样的。令我想不到的是,在工地上,当发现鞠福生不再要强,我居然对这位要强的父亲满怀同情,因为只有他,才让我看到这里跟乡村那一丝脆弱的联系。
说心里话,我有些想家。在那段时间里,我因为想家而喜欢跟家有联系的事物,比如鞠广大骂儿子时的那种粗话,比如下班的一刻整个工地瞬间的宁静,还有夜里张望夜空时感到的无边的空荡。城里的天空只有在夜晚里又是在工地上了望才显得空荡。我想家,其实就是想念家乡的空荡。我的只有母亲和马车的家空空荡荡,歇马山庄的大街和田野空空荡荡,而二嫂洒在乡间土道上的笑声震着四周的空气更显得空空荡荡。在家乡,哪哪都是空的心却一点都不空,一声鸟叫都会让你满心喜悦。你心不空,而你的心被喜悦添满时,某个部位却又悬空的鸟巢似的充满了回响。而眼下,白天,工地上搅拌机升降机声声震耳,晚上,十几个人挤进一个屋棚,空气里臭脚臭袜子味道丝丝刺鼻,尤其哥哥们那秘而不宣的秩序麻一样堵在我的胸口,这无所不在的满让我讨厌,可是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空,那种没招没落、身子发轻的空,仿佛我是一个飘在风中的沙尘。
我想家,自然就不爱干活,四哥分派给我的活是给搅拌机添沙,由于我动辄就静止不动了,搅拌机常常空转,它一空转,就发出叽哩哐啷的声音。招来三哥的不满,他会在脚手架上,大老远的冲我喊:“发呆就滚回家去!”管我的本该是四哥,四哥是工长,也可以是二哥,二哥总是扮演父亲的角色,可是不知为什么三哥总是先于四哥和二哥发言。当然了,二哥一上了工地就专注于自己的手艺,没精力管我,可是四哥呢,他为什么让三哥当他的传声筒?
我这么说,并不是希望四哥管我而不是三哥,他们俩谁管我我都不会高兴。我是说,三哥管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迟早有一天,四哥工长的权要交到三哥手里,迟早三哥会和四哥的舅哥成为铁哥们。因为三哥喊我的时候,往往是四哥舅哥来工地巡察的时候,这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火气。要知道,我曾亲眼看到他是怎样挑动民工的情绪。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得承认我发火有非常复杂的因素,我想家,我在乡村生活得好好的,真是如鱼得水,却一不小心就被甩到了岸上,又是这等乱七八糟的岸。我想许妹娜,虽然都是她引我上了这乱七八糟的岸,可是如果没有她,在这里我真的一天都呆不下去。事实上,在工地的这些天,我从没有忘记过她,她的有些斑点的脸,她的湿润的唇,她的草梅一样的奶头,还有光洁的肚皮,应该说,她的身体一直就在我的身体里,就像她伤害我的那句话一直就在我的耳朵里。你想想,爱的人我无法靠近,不爱的人我又无法远离,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呵!我的三哥让我滚回去,他以为我爱呆在这里吗?我早就受够了!我一刻都不想呆了!于是我冲三哥大喊:“滚就滚,你以为我像你阳奉阴违拍马溜须,我不会!”
如果我只说前边的三个字,我也就好模好样的滚了,可是我却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跟你说,那句伤人的话说出去时,我胸口一阵亮堂,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仿佛几天来的抑郁一遭被我吐了出去。可是恶有恶报,我的三哥迅速从脚手架上下来了,他来到我的身边猛地就是一个耳光,还不够,当我本能地去捂脸时,他又给了一个狠狠的绊子,我呛了一嘴沙子不说,额头撞在一块砖上,瞬间就有粘乎乎的液体流出来。
也许,我成天六神无主的样子,早把二哥和这些出大力的民工看烦了,三哥不过是替大家出了一口恶气,不但没人过来拉三哥,连阻止三哥的声音都没有。我只有带着一嘴沙子一头污血自动站起来,滚出工地。我不是不想反击,而是三哥那股凶刺刺的样子让我害怕。然而,就在我往工地旁边的棚子里走时,我看见了四哥的舅哥和另一个人。
三十
那是我今生不能忘却的场面,也是我今生不能原谅三哥的原因。我不能原谅三哥,不是他在四哥舅哥面前打了我,而是在那另一个人面前打了我,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妹娜的丈夫,搞对缝的小老板。
事实上,小老板经常出入这里。工地上的钢筋都是他提供的。也就是说,这里是他对缝的一个重要场所,只不过我第一次见到而已。事实上,三哥的冲劲,正是这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给予的,就像春节在四哥家喝酒,他认为刘大头会成为他的一个筹码。而愚蠢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工地有了这样的人对三哥意味着什么。让三哥出了气,算我运气不好,关键不该让三哥为小老板出气。小老板虽然不知道我跟许妹娜的事,可在许家的杀猪宴上,我发誓绝不给他出大力的。眼下,我不但在这出大力,却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相,他从我身旁斜过来的眼神,好像我是一只蚂蚁,一只可怜的蚂蚁。
就这样,我对三哥的气不知不觉转到小老板身上。三哥有意无意替小老板出了气,我不对三哥有气,而对小老板有气,这是一个怎样的置换只有天知道。我上工棚里拿衣服时,觉得胸口鼓鼓的,仿佛有一只气球在那里撑起。我把衣服团成一个球,之后往腋窝一夹,走出工棚。我不知道离开这个建筑工地再上哪找活,但我知道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在工地门口,鞠福生堵住我。他堵我却并不看我,眼睛瞅着脚前尖,他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去,别蠢了,你干不了,没有李国平那样的门路,对缝那样的事你根本干不了,人家姑夫在钢厂生产科当科厂,所以他手里才有无穷无尽的钢筋。”
我没有吱声,我一时还不知道鞠福生是什么意思。
见我没有反应,鞠福生接着说:“俺上穷鬼大乐园泡了好几天都没成事,就你……”
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之所以在几天前天天进舞厅,不是去啃女人,而是去对缝,是小老板那无穷无尽的钢筋盘园箍住了他的脑袋。他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要走,是和他一样,也被无穷无尽的钢筋盘园箍住了脑袋。他才他妈的蠢哪!此时此刻,箍住我脑袋的,是比钢筋盘圆更有力更强大的东西——报复。
离开工地我随便上了一路车,我在车上打听去汪角区怎么走,司机告诉我正好坐反了方向,我坐一站又下车换了另一路。我去汪角区,并不是去黑牡丹的歇马山庄饭店,而是中山区,也就是说,如果不回到歇马山庄饭店,不从那里出发,我不知道如何去中山区。这也是我在槐城认识并走过的惟一一条路,11路。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11路车,就在我坐上车的刹那,我觉得我常攥鞭子的手指在不住地哆嗦,没有一只鞭子让我握,那积蓄起来的力量便没了挥洒的途径。
那个小区的那栋楼很快就找到了,我没有再喊“歇马山庄”,当时,激动所致,我居然忘记开门的事,也没想许妹娜知道我来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拒绝。然而,也是怪了,我刚走到13号楼的楼下,就听楼上传来细细的声音:“吉宽哥——”
是许妹娜!我抬头冲楼上望,她正打开一扇窗,一张白净的脸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菊,亮灿灿的。看得出来,她一直就在窗口朝外望。我不知道,是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脸那一刻,我的心情就在发生变化,还是当许妹娜打开屋门,露出她那微微隆起的身子和她那胖得发亮的脸庞,反正,当静静地贮立在她的门口,我发现一路上涌在身体里的冲动一下子就消失了。第一次来,也是这样,她身体微妙变化带来的陌生感阻碍了我的冲动,然而第一次,当陌生感消失,她恢复了原来的亲切,那冲动又浮出水面。而这一次却完全不同,那消失的冲动,再也没能浮出,它没能浮出,不是因为她比上一次变化更大,腰粗得都厥了起来,不是,不论她怎么变,她的笑容都让我觉得亲切。而恰恰因为她笑容的亲切,使我一路涌胀的报复的念头瞬间溃散。要知道,我从工地上出发,一路想着的不是看她,而是狠狠地折磨她,彻底地占有她,从而让小老板在我的心里边变成一只蚂蚁,一只可怜的蚂蚁。
然而,可怜的最终还是我自己。不过,许妹娜一点都没有伤害我,她仍然喊我吉宽哥,她说:“吉宽哥你进来,你坐。”
曾经,她让我回家去赶我的马车,嫁谁也不能嫁一个赶马车的,曾经,我跟她说,只要跟我走,我不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我再一次见到许妹娜的时候,居然一点都不生她的气,好像那些话根本没说过。许妹娜一点都不怕我,好像她坚信我再也不能说出那么愚蠢的话,或者坚信我真的把她当成一个老乡,邻居,妹妹。因为她欣喜的样子,就像一片孤寂的叶子遇到一阵爽朗的风,她的上下眼皮弹动出显而易见的渴望交流的光。
渴望交流,这正是许妹娜接受我的原因,也正是我还在楼下就被她看见了的原因,事实上,她一天里有很多时光是趴在窗上的。小老板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她在城里又无亲无故,感到孤独在所难免。然而当时,我并没想到这一点,当她孩子似的跟我说:“吉宽哥,你来俺真高兴,俺都快闷死了”,我居然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三十一
坐下几分钟之后,我就发现有些不对,她没让我脱鞋就放我进来了。不但如此,接下来,许妹娜去了
卫生间,从卫生间拿出一块拖布,拖地上被我踩下的一串泥印。她拖地,我也并没在意,城里的家都讲干净,我把人家弄脏了是不应该的。可是,就在我站起来,试图要脱掉脚上的鞋时,许妹娜突然伸出手,阻止说:“不用脱没关系,我一擦就没事了。要是天天有人来跟我说话,就是把大粪带进来我也不在乎。”
我确实没再说那样愚蠢的话,因为她已经明确告诉我,我只是一个来串门的老乡,作为一个乡下人,讲不讲卫生都没关系,只要能来串门,只要能向她讲讲歇马山庄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接下来,她不停地问我:“咱村里没什么变化吗?倒置房还是你吉成大哥住吗?”
我没有说出那句愚蠢的话,可是我却说了另外一句愚蠢的话,因为和她一样,我也不再了解歇马山庄有了什么样的变化,我都好几个月没回去了,要说有变化,不是倒置房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