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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寻常的短生种,听到这样无奈而悲哀的声音,此刻必定陷入矛盾与自责之中,但摩西却只会想到算计。因为他是能够与王沟通、传达神谕的祭司。
当血族之王凝结万千血肉再临人间时,他已接收到了该隐的思想。
该隐是世界上第一个不死的生命,他因为献祭了自己的兄弟得到永生,也因此被诅咒了。他必须不断的流浪,不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停下脚步。但这些只是诅咒最微不足道的部分,该隐的永生是被诅咒的永生,他被诅咒驱使着,不断地创造后裔,再杀死他们。这是该隐为永生付出的代价,名为绝望的、无法挣脱的诅咒。
每三千年到五千年的一次轮回,当那时刻到来,疯狂便会侵蚀他的理智,迫使他在半是清醒半是癫狂的杀戮。
改变这绝望的命运的唯一办法是吞噬不受“世界之理”束缚的存在——神之子。
三千年前神之子曾降临人间,面对这唯一的希望,该隐无数次追逐、哀求,然而神之子拒绝拯救该隐,和他在天国的父亲一样,无情的放弃了该隐。神之子将不受“世界之理”束缚的力量留给了一个卑微的门徒,这名为犹大的门徒从此不朽。
此刻该隐最渴望得到的,正是犹大的肉体。他要将犹大整个的吞噬,彻底地吸收。
他不想再继续杀死后裔维持不朽的疯狂命运了!
而摩西,虽然手中掌握的情报并不充分,但他清楚地意识到,只要将犹大交给该隐,亚伦就能得到拯救。
既然宁孙所有的力量都来自王,那么,能治愈亚伦的痛苦的,只能是该隐。
简单但合理的推断。
摩西当下心意已定,他看了眼因为石化全身皮肤开裂露出血肉的亚伦,后者猜出他的心意,却由于嘴唇僵化,只能艰难的转动眼珠、以哀求的眼神注视着他,但摩西不会动摇。
他扶起兄长僵硬的身体,苦涩得叹息着。
“对不起,这是唯一救你的办法。我不介意你恨我,我也相信,你解除石化以后,第一个想要杀死的就是我。但我不介意,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仅是一团黑气和核心的混合体。
“对不起。”他毫无愧意地说着。
(“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只有该隐能救他。也只有我能——”)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保住亚伦!他是我在这世界唯一在乎的东西,只要他能活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全族毁灭……也不要紧!”
摩西温和而又决绝的说着,一旁的亚伦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摩西的形体确实还是少年,但他的眼睛,却看过千年的风云变幻。他是藏在密封的罐子里的糖果,心智早已成熟,却被束缚在永远不能长大的肉体里,想爱不能爱,想得不能得。
将一个未成年的身体转化为后代,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少年的形体掩不住苍老的灵魂,若是没有绝高的意志力,无法正常发泄的欲望最终会像决堤的水一样,冲垮理智的堤岸。
对不起。
他无声地在心底歉意着,石化的嘴唇无法发出声音,唯有血红的眼泪淌入心底,成为最深最疼的痛。
但也只能是对不起,无法给予回报的爱情,总是这样的绝望。
摩西也感受到了亚伦的歉意,同时是弟弟与父亲的他对此却表现得异常豁达。
“你不用感到愧疚,血族的爱从来都是赤裸裸的,我爱你所以强行转化你,你也已经用接受转化回报了我。有错的是我,我害怕失去你,于是束缚你,强迫你陪我千年。现在,该是我这自私的父亲为你做点事情了。”
话还没有说完,空气开始发生扭曲。
确切的说,是空间正在扭曲。
强大的气流将他们暂时栖身的山丘碾得像面粉一样彻底,但当他们将因为双脚落空掉下时,视野却发生了改变。
第七十七章 哀鸣(下)
强大的气流将他们暂时栖身的山丘碾得像面粉一样彻底,但当他们将因为双脚落空掉下时,视野却发生了改变。
——竟然站在一座宏伟的神殿里。
从温度以及空气可以判定,他们正处于高空一千米以上,然而这并不奇怪,他们正踏足神的领域。在这里,所有的色彩都被抛弃,只余下纯粹的白。空荡荡的大殿,目之所及,是数百根直径超过两米的大理石柱,清风徐来,便听见系在纱幔上的水晶叮当作响。
虽然四周明亮如白昼,摩西却没有被紫外线灼伤的痛感,可见这里没有真正的光。
他们缓慢地前进着。
大理石柱廊长得仿佛到不了头。空无一人的圣地,只有风吹过带起的呼呼声,原本悦耳的水晶敲击声因为整体的过分的空洞,逐渐也变成了单调和可憎的象征了。
雷没有做声,他几乎无法凝聚的身体依旧卷着亚伦,缓慢行进。最初的好奇褪去后,摩西也不再注视四周,他和雷一样,冷漠而执着地前进着。
这是梦境或是真实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只想走到路的尽头,与那人面对面。
也不知将多少的柱子抛在身后,最终出现在面前的是盘身而卧的巨龙,以及依在巨龙身上的神子。
看见他们时,拥有光辉的美貌的神子露出了微笑。
“是不是觉得很惊讶,我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造出这么宏伟的圣殿?”
(“并不奇怪。以你的力量将欲望实体化,一点难度也没有。”)
雷冰冷地说着,他冷漠的态度让神子有些失望。
“你真无趣。我重塑肉身的时候可特别选了你最在乎的那位的面容,你居然连表示一下惊讶也不肯!”
(“你玷污了他。”)雷,不,是犹大说。
“玷污?你就这样看待我伟大的复生?我是神,是这即将死去的世界唯一的神。”
(“世界快死掉了。”)
犹大轻轻地说着,言辞间有哀伤,更有无奈。
“是的。”
神子也站了起来,这新生的肉体无一处不完美,竟如光辉本身般耀目。
“你也听见了世界的呻吟?丑陋即将死去,完美的世界将要诞生,真美好。”
(“停止吧。”)
“停止?”
该隐温柔地笑着,但他已经开始愤怒,他身畔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浓稠,石柱受到冲击,裂出水漾的波纹。
“你凭什么让我停止收割世界的计划!凭你这快要溃散的形体!”
(“即使我的身体已经溃散,我的核心依旧是你一直都渴望得到的东西。你无法真正的永生,所以只能重复着绝望,在被诅咒的世界里徘徊。所以你渴望得到我的身体,渴望脱出这个轮回,得到了真正的不朽。”)
“你打算以你的身体交换世界的生机?”
该隐的言辞间不存在悲喜,倒是摩西,瞬间意识到杀机。
小心!
但最终没说出口。
倒是该隐,以手指划过脸颊,似笑非笑地看着犹大。
“已经太晚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就脱离了我的控制。人类过强的繁殖能力带来的副作用超出了自然的承受,这个星球正在慢慢死去。为了活下去,它决定杀死所有的寄生者。”
(“你的意思是——”)
“星球的意志与我的欲望重合,所以这一次的事情不是我单方面能够停下来的。”
该隐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事情,作为世界的另一面的你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
(“能承认吗?这是他淌尽全身的血也要拯救的世界,结果——我不能承认这个结果!”)
或许是回应犹大的悲鸣,原本游移不定将要溃散的黑暗竟隐约有再一次凝结为形体的迹象,该隐营造的绝对纯净空间因此受到威胁,光甚至出现压缩的征兆。
“但世界正在失去力量,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还有……还有……办法……”)
“一切早就结束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么杀死我阻止世界之血,但这也意味着世界的真正死去。要么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世界如何活过来。因为你是世间唯一不死的存在,雷,或者说,犹大,你被天堂和地狱都放逐的叛徒。你谁也救不了!”
你谁也救不了!
绝望的话语轻轻飘落,已隐约看出人形的黑暗裂出一条缝,露出岩浆般炙热的里面。滚烫的血红从他身上滴落,滴在大理石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我……”)
他在哭泣,被世界排斥的怪物在哭泣。
摩西清晰的感应到他的悲伤,甚至连自己的情绪也被他的悲痛污染,鲜红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
在所有的生命都因为他的悲伤而失神时,因为石化嘴唇早已干涸龟裂的亚伦伸出了僵直的手。
他艰难地挪动着,每一步都带给身体更多的裂缝,以及更多的鲜血。但他没有停下,他谁也不看,像是被梦迷惑般,缓步向前走去。
一……二……三……四……五……
摇摇欲坠。
仅仅数米,却花费了漫长得接近永恒的时间。
他的皮肤泛着可怕的青紫色,周身每一处裂缝都有粘稠得快要凝固的血渗出又迅速地凝结。
他执着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眼中只剩下了哭泣的世界。
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心也不会跳动了,但他还有意识,在决绝的欲望下,僵直的心脏最后一次努力,将鲜血泵入四肢。
渗血。
鲜血喷溅着涌出,覆盖死灰色的皮肤,帮助他的手指。
终于碰触了。
但却是更痛的开始。
当指尖碰到岩浆般滚烫的身体瞬间,变成了焦黑。
然而这些都已经不能让他后退。
石化让他感觉不到疼。
炽热的爱情鼓舞着他的灵魂。
他滚动着仅剩地还能自由动作的眼珠,传递着最后的希望。
都是我的错。
不要再欺负他了。
你并不是谁也救不了,你已经拯救了我。
所以——
回来吧。
“可恶——”
伴随着该隐的嘶吼,匍匐身畔的龙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球的直径堪比成年男子的身高,它张开嘴,火焰向亚伦飞来。
绝对不可能逃过的攻击!
然而预料中的结局也没有发生。
火焰在距离亚伦还有半米的地方遭遇无形的屏障,被迫绕开了!
当烟雾散尽,出现在该隐面前的是恢复了人类形态的犹大。依旧是微带卷曲的黑发,浅褐色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带着神圣的坚毅,他抬起了头,迎上了金色的龙瞳。
直视的瞬间龙陷入了焦躁不安,它晃动巨大的头颅,撞得天顶崩塌,石块纷纷落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但这地动山摇的阵势并不能让该隐的敌手皱眉。
“谢谢你。”
他哀怜地说着,为了将最诚挚的爱传递给他,亚伦已经越发接近死亡,他全身覆满紫黑色的血疤,伤痕的间隙是掩盖不住的青灰色。
石化到了最后阶段。
犹大做了个决定,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该隐,只是端正的五官竟有了神圣的观感,光辉得不可直视。
“你曾经要求我答应你,一定要救下他。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会,我会救他。这是我和他的承诺,也是我与你的承诺。”
“承诺?救下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旁的该隐冷笑了,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原本躁动不安的龙因此终于安静,它的身形逐渐透明,甚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条流动的黑暗回到该隐的掌心。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把命运之枪给我,然后你就能得到圣血了。”
“你……”该隐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执意要和我作对,和世界的一致作对?”
“你要圣血,我给你圣血。”
犹大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而后,伸出了手。
“把命运之枪给我。”
“你——”
该隐恨恨地瞪了犹大一眼,最终划破胳膊,流出的光明凝成了命运之枪。
“接住——”
我会救你。
这是我的承诺,给世界,也是给你的承诺。
即使被全世界排斥,我也要遵守的诺言。
第七十八章 献给世界的花束(上)
不!
亚伦已经不能再吐出任何音符了。
尚未因为石化完全停止机能的大脑徒劳地运作着,僵硬的眼皮无法合上,迫使他睁大双眼承受着绝望的此刻。
犹大微笑着接过该隐递出的命运之枪,眼神温柔地好似握在手中的是情人的信物。
苍白的手指轻划枪杆的铭文,命运之枪的光辉并没有因为握在世界的叛徒手中而有丝毫暗淡,锈红的枪尖甚至开始发光,如红宝石的耀眼。
“三千年了。我和你已经分开三千年了。”
犹大轻声说着,柔和的声调令人联想到生命中最甜蜜的岁月,但却也带来了亚伦的嫉妒。
即使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嫉妒,他还是忍不住地怨恨那十字架上的苦像。幸运的是石化的心脏已经无法跳动,所以也不会感受到嫉妒带给心脏的绞痛。
而犹大,在温情的抚摸结束后,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依旧带着微笑。
“如果,将从神子处得到的圣血还给世界,世界将会死去的命运是不是就能改变?”
“也许吧。”
该隐似笑非笑着。
“若是这些血都滴入一个血族的体内,他的身体会发生什么改变?”犹大又问。
“这个吗。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他会得到不死之身,取代你成为世界之罪的承受者。但更可能的结果是——什么都不发生。”
“果然,你也不知道这个结果吗?”
犹大笑了,恍惚间,他的面容竟与十字架上的那一位重合起来,一样的神圣,一样的悲伤,一样的怜悯。
“我很爱很爱这个世界。”他说,“当我开始有意识的时候,我就爱着这世界了。我深爱着世界,因为它的排斥而越加渴望融入它、成为它的一部分。但我却是世界不需要的存在,我所深爱的世界没有留给我的位置。”
“所以你追随神子,想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世界的爱?”该隐反问着。
“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直到我获得神谕,彻底领悟了世界的真相以后,我终于知道我的存在对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我有我必须背负的命运。神子为引导世界走向光明而降生,而我,却是为了背负世界的黑暗而存在。”
“刚知道自己的使命的时候,我也曾有过怀疑和憎恨。我诅咒神,为何将如此痛苦的命运交给我。我深爱着世界,却——背负着必须远离它的命运!但神子他告诉我,神给予我的是最好的结果。被世界排斥也好,被全世界诅咒也好,我都将成为世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们被命运永远的连结在一起,从不可考的过去,到不可知的未来。”
轻柔如风一般的言语,带着已经觉察不出的哀伤,缓慢的流淌在奇迹的圣殿里。
该隐没有打断他,他们都是被世界诅咒的生命,因此也格外的理解这痛苦与绝望交错的爱。
世界排斥着他们,他们却深爱着世界。
如,被诅咒般,不可挣脱的爱。
随着犹大的叹息,风开始有了变化。
透明的风被赋予了生命,聚拢在犹大的身旁,他的形体越来越淡薄,风的颜色也越发地晦暗。最终,以黑暗凝成的身体彻底消散了,站立在神殿中央的叛徒露出了他的本质——好似太阳般璀璨的银白之心。
砰!
砰!
砰!
完美如至高艺术品的银白心脏正在跳动,每一次收缩都会有金黄色的液体从心室泵出,消失于虚空之中。而这,正是该隐渴望已久的黄金圣血,缔造永恒奇迹的物质。
但该隐并没有走上前,握住心脏。他清楚地知道,出现在视野中的液态,是名为“圣血”的物质从生命体的记忆中提取信息后造出能让他们轻易接受的形态。它正是犹大不朽的生命的源头。
除了神子的意志,这世界上唯有拥有必定命中的力量的命运之枪能够捕捉这种物质。
而此刻,神圣的此刻,三千年前的穿刺将会重现,圣血将再一次滴落,与世界融合。
这是最好的结果,是妄想拯救即将死去的世界的怪物唯一的选择。
没有人能阻拦这一击,唯一希望这一击落空的亚伦因为石化的诅咒,无法动弹。
在意志的驱使下,黑暗凝为有形的实体,拔出了命运之枪。
而后——
穿刺!
必定命中的一击!
这是永不反悔的命运!
这是世界的结束!
这是世界的开始!
金色喷泄而出,仿佛要将世界淹没般铺天盖地,光辉的圣殿因这一击而颤抖,坚不可摧的大理石柱纷纷崩落。
狂风卷起席卷世界的风暴,希望的闪电在乌云中一闪而过,世界发出地动山摇的悲鸣,而后突然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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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金色的火舌舔着柴木,噼啪直响,但即便如此,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能感受到凉意,穿着亚麻睡衣的少年无趣的翻着《圣经》,突然仰起头。
“特蕾莎嬷嬷,神真的爱我们吗?”
因为这句话,正靠在壁炉旁做针线的老妇人呆住了,她满是皱纹的面容滑过惊愕,好一会才回过神,她放下刺绣,抚摸着小主人的金发。
“神当然爱着我们,他可以他的独生子派到这个世界拯救我们。”
“可是——”
为什么领地里的农民们那么地虔诚,把收成的大部分都献给教会,却依旧过着凄惨的生活?为什么连教皇亲自主持的弥撒都会中途瞌睡的公爵,从没有因为怠慢被上帝惩罚?
神的爱难道不该如阳光一样,不论贫贱尊贵、美丽丑陋,公平地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吗?
但少年最终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口,他知道这样的疑问没有人能够回答。
从出生的时候,就被告知,你们是神的选民,你们活在神的庇佑中。
如果不是上帝给予生命和智慧,我们便只是些心脏会跳动的泥块。主教大人说。
但他却开始怀疑神,虽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怀疑神。
我会被神惩罚吗?主教大人说,没有上帝,我们都不会存在。
可是神太遥远,信仰更像是人类为了面对未知时不至于恐惧精心编织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