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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詹姆斯惊愕地抬起头,他隐约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但他无暇多想,慈悲只有一次!
他下意识地狂奔,却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个身体。
“唔——”
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詹姆斯便被亚伦掐着喉咙提起了。
“哎呀,这样可不行啊。”
亚伦体贴的说着,从“装殓人”被吞噬直到现在,所有事情他都看见了,但不知为何,他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他将詹姆斯扔回雷的脚边。
“这家伙是绝对不能饶恕的!”
詹姆斯全身颤抖起来,但黑发的怪物却无动于衷。他静静地站在詹姆斯面前,玫瑰念珠缠在白皙的指间。
他温柔地看着十字架,仿佛看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让他走吧,下一次……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杀死他!”
“下一次?”
亚伦不悦地重复着,此刻,凝视十字架的怪物突然抬起头,眼眸中的金色已然褪去,只余下滴血的红。
“我们的主,我们的神,揭开那七印。愿颂赞,尊贵,荣耀,权势,都归给坐宝座的和羔羊,直到永永远远。”
他庄严地宣布着,冰冷的混合了无数个声部的声音,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然而灭世的预言并没有引起亚伦的关注,他直视着血红的眼睛:
“你是谁——从他身体里出来!”
“我是过去的,未来的,永恒的……”
眼眸中的血红与缠绕身体的黑暗如雾气般消逝,赤裸、雪白的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
亚伦反射性地冲上前,托起了他。
“你……你到底什么了?”
在血族冰冷的怀抱里,不能称为人类却也不是血族的生物再一次睁开眼睛。
这充满了沮丧和愤怒的声音,带着深重的绝望。
“我……我是世界的叛徒……我背叛了世界……我犯了世界上最可怕的谋杀罪……我是……加略人犹大……我不该存在于世……我被世界拒绝了……”
可这都不是亚伦关心的,雷的真名是谁,他渴望得到什么,亚伦不在意。他只要雷还活着,还在自己的身边。
现在,需要确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
“喂,你喜欢我吗?”
亚伦低声问着,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雷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的眼睛再一次放出红光,扭曲的面容抽搐着,眼看就要露出獠牙,却突然气力殆尽般叹了口气,陷入了昏睡。
“不愿意回答吗?”
将他冰冷如尸体的头颅放在心脏处,亚伦苦笑着。
“但我需要着你的,不管你是短生种,还是犹大,我都不在乎。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注:bless是赞美、保佑的意思,但是特殊情况下也可以翻译为诅咒。
第五十章 真实的谎言(上)
它很饿。
饥饿像体内破出的大洞,从内部啃噬着躯体。若是放任这份饥饿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的身体连同意识啃噬殆尽。
它需要食物。
它的食物是血,是溶解了生命的红色液体。
它不知道自己源自何处,这份啃噬肢体的饥饿也并非现在才开始。在意识还没有诞生时,它便在这片土地上四处游荡着,以生物不小心掉落的血液为食。
在饥饿的驱使下寻找着猎物,饥肠辘辘中寻找生机,但是食物的分量总是不够,它总是处于饥饿状态。地上的生物虽然大小各异强弱分明,但能够提供食物的都比它来的强大。
它太弱小了,它甚至不能接触阳光。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溶解于空气的身体吧。
它躲在太阳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搜寻着那些病弱的、年迈的、疲倦的、落单的个体,将它们引诱到暗处吸食鲜血。
于是,它的饥饿总是不能结束。
只是这样的食物根本不够,它想要的不是瘦弱的耗子、濒死的幼崽。它需要年轻又有朝气的猎物,它需要源源不断的鲜血,需要怎么吸也吸不完的生命力——
可这些都是现在的它绝对不可能得到的,它脆弱得暴露在阳光中便会化为灰烬。
它也曾想过袭击人类,它不止一次被初生婴儿的香味迷得目眩头晕,但是它只敢远远的偷看,他们是最珍贵的食物,被狡猾强大的人类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是它这脆弱的生物在睡梦中也不敢妄想的美味。
它一向谨慎,弱小的它本能地懂得自保。
但是,这一次,它却失去了理智。
它嗅到了香味。
空气中飘着令人陶醉的香味,是血,是新生婴儿的香味,是它从未闻到过的拥有尊贵血脉的婴儿的味道。
那是个怎么样的孩子?他以后会成为伟大的国王,还是与神对话的祭司?
它想去看看,他的香味让它疯狂,它知道自己肯定无法靠近,但是——
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香味的主人并不难寻,虽然虽然夜色深沉,但以血为生的它还是轻易地溯寻到香味的中心——平凡无奇的屋子。它贪婪地飘行着,在简陋但整洁的屋子的深处,小摇篮里,裹着襁褓布的婴儿正在沉睡。
他出生不久,圆滚滚的脸上泛起潮红,蔷薇色的手脚没有蚊虫叮咬的痕迹。
正是这个婴儿!
这个全身散发馥郁的香气的婴儿。
不,不是香气,是光!
它可以看见浅金的光芒从他薄嫩的肌肤里透出,只是呼吸浸润了他的气息的空气也能感受到充盈身体的生命力。
这是个拥有多么伟大的血统的孩子呀。
它贪婪地呼吸着他的香气,它忘记孩子的父母就在摇篮不远处睡觉。它只想吸到他的血,哪怕它和他之间有一个因此丧命——
这时,孩子睁开了眼睛。
仅仅出生不过数日的孩子,睁开棕褐略带蓝色的双眼,看着浮在空中的它。
他微笑着,悲悯的声音闯入它的思考。
“真可怜,你因为本能渴求着我的血,却又因为恐惧不得不压抑自己的食欲。喝我的血吧,不要担心我的生死。”
它呆住了。惊愕、恐惧席卷而来,若是往常,它必定会头也不回的逃跑。它厌恶饥饿,但也习以为常——即使一直都过着悲惨的生活,它依旧爱惜自己的生命。
然而这一次它却突然不想离开。
婴儿的肌肤散发的香味如此诱人,他清澈的眼神刺穿了它的肉体。
“不要害怕,仅仅带走我的血是无法杀死我。在我的使命还没完成前,我不会死。”
婴儿微笑着举起他圆滚滚的手臂,它再也不能抗拒香气的诱惑,它以无形的双手托着婴儿的手臂,亲吻他,汲取世间最纯粹最强大的生命力……
神之子呀,我所钟爱的神之子,只要你赐予的生命不熄不灭,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即使……为了这份爱,我领受永世的诅咒……被全世界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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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睁开眼时,引入眼帘的第一张面孔是示巴女王。
她端坐沙发上,自己的肩膀以上部位都被枕放在她的大腿上。她专注地看着他,轻声为他哼歌,细腻的手指滑过他的脸庞。
当她微眯的眼睛与他双眸对视时,少女停止了哼唱。
“殿下,他醒过来了。”
她恭敬地禀告着,雷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银色的长发编成了辫子,明亮的眼睛有了阴影,她脸色苍白,嘴角有细微的裂皮。华美的衣服、精美的妆容不能遮掩她的憔悴。
她……应该很恨我吧。
雷轻轻地想着,他曾经想过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都献给她,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了。他永远也不能爱上眼前这位少女,她虽与梦中的面容一模一样,却不是让他陷入爱情的痴狂的她。
他原本恨她,她依仗酷似的面容侵犯了他的记忆。但是现在的他却觉得自己更罪孽深重。他不会再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你把自己伪装成虔诚的教徒,但你毕竟不是羊,你无法永远在羊群中隐藏下去。”)
她说的没错,他不是羊,即使无数次催眠也不能改变狼的本质。当羊羔的梦醒来,他才知道为何自己宁可沉浸在梦中忘却现实。
现在的他,依旧是昨日的容貌,可躯壳里的灵魂,早已不同。
所以,当亚伦走进时,他也坐起身,离开少女柔软的怀抱。
“你先离开一下。”
他吩咐着,少女委屈的低下头,咬着嘴唇,最终哀怨地服从了命令。
于是房间里又只剩下雷与亚伦了。
他们沉默地对坐着,彼此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终,亚伦打破了平静。
“你的母亲……她的葬礼已经体面地结束了。”
“谢谢。”
嘴角挤出干瘪的感谢,他无奈地叹息着。
“我和你之间——”
“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亚伦反射性拒绝着,昨夜窥探到的内容到底深深地震撼了亚伦的灵魂。
甚至,有了几分自嘲。
“我居然让犹大翻译了他的信徒为他撰写的犹大之书。这算是孽缘还是——”
“在名为雷的个体的躯壳彻底死亡之前,属于犹大的意识都处于沉睡之中,直到前夜他才真正的觉醒。站在你面前的我拥有雷的全部情感,而且……我继承了犹大的全部,可我却觉得他……很陌生,他在我记忆深处二十七年,我却直到昨夜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用过去的态度对你,对我而言很难。”
亚伦不无伤感地说着,即使此刻坐在面前的是雷,不是犹大,亚伦依旧担忧。
雷是世界的叛徒为逃避痛苦做的梦。现在,梦醒了,只是梦的残片的雷的人格,还能维持多久?
“你是不是认为我……犹大吃掉了他的意识?”
“我……我知道你是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毕竟……过去……”
他们又一次陷入沉默。
空气也有了凝固的迹象。
亚伦尴尬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他恨不能把雷此刻的身姿吸进眼珠里。即使他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变得更加苍白、更加冷漠了。
直到前夜结束前,亚伦都发誓给这个人自己的全部,他要让雷拥有与自己相等的力量,与自己并肩在站一起。但现在这些都不必要了。
他已经彻底变了。
第五十章 真实的谎言(下)
他已经彻底变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不单单改变了彼此的立场,更是席卷整个帝国的巨浪的前兆。奇怪的是,暴风雨即将袭来,他和他将成为风暴的中心,他竟对此刻诡异的平静感到享受。
他为过去加注给雷的种种痛苦感到内疚,也为曾对摩西的建议流露出的犹豫而悔恨交加。他有一种向深渊坠下去的感觉,这让他不安,同时又觉得这种坠落非常的愉快,非常的幸福。他因为未来而全身无力,却又觉得异常的快活。
最终,杯子落在桌上,发出的细小碰撞声结束了他们尴尬的对视。
“你心中必定还有疑问。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亚伦却笑了。
“我不问,我等你告诉我。你愿意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你说你是谁就是谁。”
“是吗?”
雷轻声地重复着,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人对他这样说过,但那个人最终却出卖了他。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你接受吗?”
“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你说你是谁就是谁。”
重复的信任,却让雷露出了无助地表情。
“你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前夜的事情我都看见了,即使是最饥饿的时候,你也控制着自己的欲望。你以进食为耻,只进行最低限度的摄取。”
亚伦紧张地组织着语言,“我不知道犹大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但我理解数十年没有进食的血族的饥渴。血族不能在被饥渴折磨时拒绝生命之水的诱惑,同样我无法将你因为饥饿而杀戮联想为天性残暴。毕竟……我们的食物是生灵的血肉。”
“我们?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优雅的生物!饥饿的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吃了那么多人,可是啃噬内脏的饥饿根本没有结束……我险些把你也吃掉了,如果……如果没有十字架……”
“但你还是控制住了,仅仅因为一个十字架。所以——我相信你。”
“十字架吗?”
雷再一次露出自嘲般的苦笑,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几次颤抖,最终却什么也提起。
倒是亚伦,下意识地抓紧了缠在手掌的玫瑰念珠,十字架上的苦像咯得他掌心发痛,他却觉得这种疼痛带着难以言语的幸福。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在我看来,你就是你,我不能失去的你。”
“不能失去的你?这是我给不起的承诺。”
雷垂下眼睛,低如蚊呐的声音,缓缓地吐出另一个秘密。
“莉莉……不是我的生母……我也……”
“你是希兰·阿蒂夫的克隆体。”
“不,希兰·阿蒂夫的细胞是无法制造出健全的婴儿的。我的身体……这个身体……他……还没有出生就死去了……”
他……还没有出生就死去了……
它让亚伦想起血族之王在贵族例会上说过的话。
'他绝对不可能是希兰·阿蒂夫的复制体。那被诅咒的血一出生便是死胎!'
难道……
心念一动,亚伦连忙拒绝。
“……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如果那孩子还没出生就死去了,站在我面前的人又是谁?”
“是被世界诅咒的存在。”
雷悲哀地说着,晨光透过彩色玻璃滤清了紫外线摄入房间,照在他脸上,原本就较常人更苍白的皮肤在日光的照射下竟似琉璃般透明,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光下,浅红色的眼泪缓慢滑落。
刹那间,亚伦的心头滑过一阵慌乱,他从未感到如此的害怕,仿佛自己真的做了多么可怕的错事。
“对不起,我们换个话题吧。”
他慌张地说着,雷却没有接受亚伦的好意。
“二十八年前,莉莉本应该死去。在那场你的胞弟策划的车祸里,和丈夫一起,带着腹中还没有出生就死去的孩子离开这个世界。”
然而,命运的变数出现了。
“……我被血的气息引到出事的山谷。我看见重伤的女人抱着一出生就没有气息的孩子躲在残破的车子下,驾驶席上的男人已经死去了,女人还不知道她的孩子注定不能来到世上。她的眼睛被血糊住,她凭借本能求救、挣扎,全身都是泥水和血……他们的生命力在冷雨中的流逝,我本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
“但你还是救了他们——”
“我没有救任何人,我只是饿了,我吃掉了孩子,而后把自己赔给了母亲……”
雷若无其事地解释着,事实就这么简单吗?
因为一时的心软,与世界为敌的野兽变成了温柔谦顺的儿子?
普通的血能让世界的叛徒动容?
亚伦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只是他不愿意追问,在莉莉已经死去的现在,他选择尊重雷的秘密,他知道雷想告诉他自然会说,如果雷不想说,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他唯一关心的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三年前的雷,昨天的雷,和眼前这个雷,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们的肉体构成完全一致。
只要这一点,就够了。
“她是个幸福的女人,被一个二十八年的谎言善意的欺骗着。”
他如是说着,言辞间蘸满了自己也觉察不到的嫉妒。
“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八年的梦,但梦终究还是要结束的。”
雷轻叹着,转过了话题。
“异端审查局那边,没有给你难堪吧?我杀了他们——”
“他们不敢给我难堪!不过是血族豢养的猎狗,又怎么敢给主人脸色?”
亚伦轻巧地说着,讨论这一事件的会议明天举行,但亚伦已经决定将罪责包揽,自然不希望雷知道他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涛。
“可是……白羊公爵……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白羊公爵,以及其他的血族……太多的势力想要消弱你的权柄,你不必在这件事情上维护我。”
雷平淡地说着,他的笑容令亚伦害怕。
“你放心,这件事情不会闹大的!他们既然知道是你杀了异端审查局三位审查官,自然也应该重新衡量一下利弊!若是把你和我都逼紧了——”
“你会为了我和你的同族刀刃相向?血族严禁杀死同族。”
雷一针见血地说着,他难得的温柔恍如梦境地飘渺。
“亚伦,关于让我成为血族的事情,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一下。昨夜的……我,你也已经看到了,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你想必也明白,我是不可能加入血族的。我是个被世界拒绝的怪物,不论谁,和我一起就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可即使这样我也想让你得到承认!你不是被世界放逐的怪物,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爱过你的人。”
亚伦斩钉截铁地说着,面对他的坚持,雷唯有苦笑。
“你也就现在还敢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是怎么杀也杀不死的怪物呀!即使全身的细胞都碎掉也不会死去的怪物!我……以生命力为食,我是世界的敌人!”
“我知道。”
亚伦静静地说着。
“当我知道你拥有比血族更彻底的不死之身时,我确实感到了惶恐,我甚至想过把你交给血族之王。但我最终放弃了。昨夜的事情让我后怕,如果你并非不死之身,我现在面对的就是你碎裂的肢体!是你的不死之身将我从无边无际的愧疚、矛盾中解救出来。我……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神的存在……他……”
“你根本不知道你正在接触的是什么!”
雷毫不客气的打断亚伦的感慨,他走到窗前,此时透过滤色玻璃射进房间的阳光越发强烈,正是血族最脆弱的正午时分。
他将用于阻隔紫外线的垂地厚帘放下,缓声道。
“我希望你冷静地、重新思考一下。”
第五十一章 狼狈为奸(上)
摩西的心情很糟糕。
但他的不愉快却不是因为异端制裁局的精英在执行任务时发生了未知的意外,也不是因为平民区的一场大火至今没有控制,更不是因为坐在面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