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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测过耳,屏息等待着苗忆琦接下来的话。
只见她嗫嚅了半晌,却始终无法将口中的语句汇成声音释放出来。
越来越明显的颤动,侵袭了她全身;越来越用力瞪大的双眼,快抵挡不住决堤;越来越清晰的刺痛感,恍惚将要吞噬掉她整个人——
谁教……谁教这一直,是她搁在心底久久迟迟不敢碰触,却在每每回想起时不禁潸然的秘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痛声喊出口:
“他不喜欢我!”
时间好像一瞬间停住了。
怔愕的表情挂在除她之外每个人的脸上。
愣愣的。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可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包括唐若阳:所谓的另一个当事人。
苗忆琦沙哑的嘶吼回响在他耳畔,一遍一遍,不间断。
然后,他突然想到这应该是误会,要为自己辩解。
“……我没……”
轻柔温和的嗓音刚一出口,就被苗忆琦愤恨的嘶喊截住——
“你不要过来!”
原来是桑克启走向苗忆琦伸手想要拉她,却让她闪开了;再探手,又被她躲开。这样他靠近、她闪躲,一来一往的,两个人一直退到岔路口。
路口拐角即是一片人工湖。也许谈不上湖,说是造景水池更恰当,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除了背对它的苗忆琦之外。
苗忆琦压根没注意身后的状况。
她退得太急,一脚过去还没站住、另一脚便已腾空后挪,绊在低矮的造景池池台上,无法维持平衡地向后仰过去。
“啊!小心——!!”几个人同时喊道。
只是为时过晚。
扑通。
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天!”
惊叫。
唐若阳连忙奔到池边,跟着要跃身到水池里去。花后拉住他,急急出声安慰道:“这里的造景池只有不到一米出头深!”意思是,依苗忆琦的身高应该不会有危险,不必太担心。
不想他完全不理会花后为使他安心而说的话,一反平日里的儒雅斯文,甚至有些粗暴地用力一把推开她,亦不关心她被这冲撞跄踉了多少步险些摔倒在地上。没有回头看一眼,迅速直接跃入水池中。
来不及为唐若阳反常的举止感到惊讶,他已从水里站起来,怀中横抱着两眼无神、在不住发着抖的苗忆琦。
水的确不深,才及唐若阳的腰而已,但苗忆琦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臂弯中,似乎全然不曾察觉她正倚靠着的,是那个平日里自己绝对避免有近距离接触的人,只一个劲往他怀里靠。
“若阳,她……她怎么了?”
旁人看得不明所以,不晓得明明没有太大危险的水池怎么可以让苗忆琦恐惧成这样,不由得问。
“她怕水!”
他朝自己的好友吼道。
埋怨责怪的意味因为毫不掩饰变得显而易闻。
桑克启怔怔地接下他的怒气,瞪眼望着他,像是从来没见过似的看了他好久,不能作声。
混杂了诧异和意外的眼神使得唐若阳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过激的态度,不禁有些后悔。敛下眼帘,低低地对好友道歉。“克启,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
桑克启摇摇头,又表示很理解也释怀地点点头,没再就此纠缠不放。
“你那里有游园图吧?帮我看看最近医护室在哪里?”
“好,等一下。”他连忙拿出公园地图找,“……这里有一个。”
“谢谢,我先带她过去。浑身湿透了,她会着凉。”
匆忙离去。
被留下的几个人目送他慌张的背影,到看不见之后,面面相觑。
肖翔终于忍不住发表感想:“瞧他担心成那副模样,我实在不敢相信他曾经说过‘不喜欢小苗’这种话。”
“……是啊。”连倪柔也出声附和起来。
“他就只挂念着忆琦浑身湿透会着凉,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是一身湿的……”花后歪着头,煞是担心地喃喃。
“……”
皆无言。
最终,桑克启叹了口气提议道,“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一场约会,算是不欢而散。
苗忆琦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挂着她熟悉的雕花水晶吊灯。
愣了好长时间,她才想起这里是她的房间。
连不上线。
记不起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叫“水上世界”的游乐园突然场景转换到自家卧室的,抬手胡乱抓抓头发,满腹莫名。
啊——!印象中她好像掉进路边的观景水池了,接着是无边无际的水向她涌过来教她不能呼吸,然后……
怎么都接不上啊!一点也想不起之后发生的事……她敲敲头,试图以此唤醒一些记忆。
“忆琦?妳打自个儿脑袋做什么?”
苗母一推开门,正好瞧见女儿一拳飞上自己头顶,遂奇怪地问。
“妈?”她咂舌,小动作的糗样被老妈看到了!“没啦,随便做了个动作而已。”脸不红气不喘地粉饰太平。
“哼,最好是。”苗母走进来,坐在床边,“感觉好点没?”
点了点苗忆琦的鼻头,再理理被子,苗母的手闲不住似地四处晃。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嗯。”默了默。“妈有什么事吗?”
她猛地想起自她上国中开始苗家大人除非有事否则不会随意进入她的房间,为的是要给她一个绝对独立自主的小空间,就算是要进来也会先示意地敲敲门。这会儿,苗母门也没敲门便直接走到她床边来,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因此问道。
苗母带着忧心的神色点点头。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看到自家女儿斜斜睨过来的眼神,解释,“妳早上高高兴兴地出门,却被人家打横抱回来,我和你爸都担心极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能清楚感受到当时打开门煞见到被人抱着茫然无措的女儿时的心慌呢!
高高兴兴?
苗忆琦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她应该是一脸无奈地出门才对吧。
“没什么事啊,就不小心掉到水池里了呗。”她故作轻松地撇嘴。
无所谓的表情换来苗母怀疑的打觑。
“妳是我的女儿。”半晌,天外飞来一句。
“嗯哼。”
她不知道她的亲亲老妈突然说这个做什么,不是早在十七年前她们就已经确认过母女关系了吗?
“我只是在提醒妳,别忘了妳是从谁肚子里蹦出来的。”苗母叹了口气,“自从妳八岁那年在海边差点溺水之后,妳从不会靠近湖、水塘、水池之类地方的方圆两米内。所以我很有兴趣知道,妳是怎么‘不小心’掉进水池里的。”
如果她连自己女儿的习性都不了解,那她这个当妈的就做得太失败啰!
苗母的问题都白话到这地步,苗忆琦很难装作没听懂,也跟着叹气。很无奈地叫,“妈——”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谈落水之前发生的事情。
既然很了解女儿,自然也看出她不愿多讲的心态,转而问:“昨天送妳回来的那个男生,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他是妳同学喔?”
“嗯。”
苗忆琦立刻猜到那个人是谁,不自觉皱了皱眉,低调响应。
她下意识地敛下眼帘,因而错过了苗母眼中一略而过的精光。
“既然觉得好些了,就打个电话去谢谢人家一下。毕竟昨天人家是一直把妳送到房间的。”
“……喔。”
不甘不愿,但又不敢对母亲提出异议,只好用模棱两可的回答。
反正她没有不答应——但也没有答应就对了!
“那孩子……好像是叫唐若阳……”很认真在刨脑海中被太多土掩住的记忆的表情,“说起来,妳国中时候的班长不就叫这个名字吗?”
一副“我有印象喔!妳别想乱说晃点我!”的神态微眯眼瞅着自家女儿,仿佛不愿放过她一丁点神色变化。
“嗯……就是他啦。”
她蓦地有点后悔以前跟自己老妈讲了太多学校的事。
虽然苗母没见过多少她的国中同学——实际上,比起现在进行时的高中同学里面只见过倪柔一个人而言,已经多出一大票了——因为她只带过以前特别要好的两三个女生来家里而已,但曾经和朋友般相处着的母亲分享过的学校生活,使得苗母几乎知道她大半的国中同学……的名字。
她不禁回想,自己以前是不是提起过那个人太多次了?
渐渐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闪着了然的笑:女儿鸵鸟埋头逃避的模样?她当自个儿眼花没看到啦!
“原来还有人和妳一样喜欢‘舍近求远’啊!”啧啧啧,现在的花季少年少女真是浪漫得让人搞不懂。
“妈!”苗忆琦翻过去一双白眼,“是巧合,巧、合!好不好?”
听她老妈那个揶揄的语气,铁定是误会到真相旁边的臭水沟里面去了,忙不迭开口打断她满头的罗曼蒂克泡泡。
是啦是啦!她承认,那家伙和她念同一个高中这实在是凑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这绝对不是她的问题,当初她可是为了躲人才跑去那么远的,谁晓得会有人发烧烧坏脑子也去报离家十万八千里远的学校?还害她不得不多看三年那张一入眼就觉得讨厌的脸?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至于因为不想看某张十分勤快、一大早便在教室里闲晃、宛若全然不受学校与家之间两点一线距离影响的脸改变作息,搞得全班都晓得她是个迟到惯犯……
真是越想越烦燥。
“好好好!是巧合,巧合。”像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似充满耐心地重复,顺便给个母味十足的摸头,“不过,还是别忘了给别人打电话道谢。要是被我发现妳没打,哼哼……”一切尽在不言中。
苗忆琦吐吐舌头。
老妈太精明,不好唬弄啊!
“啊,对了!”威胁完起身准备闪人的苗母腾地又回转身,猛一拍手。
“嗯?”
“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妳有同学来找,正在楼下客厅等呢。”
原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调侃调侃女儿的差点就忘记了。
“谁?”
苗忆琦皱眉。
她完全想不出谁会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更何况,高中同学里面基本上应该没谁知道她家在哪儿才对。
“肖翔。”苗母回答,勾着促狭的笑,“没记错的话,他也是妳国中同学,对吗?”
听到自家老妈揶揄般的补遗,苗忆琦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挤出大小眼向着苗母表示自己的无辜,然后一脸无奈,下床会客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
“肖翔,你有……”
“小苗妳现在有空吗,跟我去见个人好不好?”
……
苗忆琦瞪着自己国中时期经常光临的咖啡屋门前的名牌驻足了许久,暗自想:第一次发现,原来肖翔也有如此强势的时候,大年初一把人从温暖的家里挖出门……
说起来,他当时明明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为什么她会有种不容拒绝的感觉呢?
而这一间咖啡屋虽说是以前不时来的,但毕竟也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从国中毕业之后到现在这么长一段时间,才再一次走进这里。明明店里面的陈设几乎和记忆中的没有变化,却恍惚有种陌生的感觉。
也许是心境不一样,也或许是四周的客人不再是那些熟悉的脸孔,更或许是她变了,所以一切都不同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
咖啡屋说大不大,一层店面十五、六张桌,大都是二人对座、或零星几张是四椅一圈,总总归到一起也不过三、四十人的空间;可说小也不小,从咖啡屋的大门侧可以走到二楼,上面是咖啡屋老板特别开辟给附近商业大楼的金领银领白粉蓝各色“领”们休憩用餐的地方。所以上上下下的加起来,也算是能容纳百余人的店了。
在这样的店里面来来回回绕了两三遍,不至于累但也会觉得脚酸,尤其还引得座位上享受热饮的客人们投来奇怪的打量,苗忆琦终于忍不住要问一问。
“找人。”
行动中的双腿完全没有停顿,依然忙碌向前奋进着。
“找谁?”
这个答案她可不满意。莫明其妙被拖出门就算了,她可不想陪肖翔在这咖啡屋里当猩猩让人观赏啊!这些客人都是在附近出没的人,而她也住在这一区,自然也会偶尔出没,以后别人在路上偶然遇到她却立刻就联想到猩猩,这多让人不愉快啊!
话又说回来,初一不乖乖窝在家合家团聚却出来闲晃的人还真是不少……
她在脑海里越思量越觉得应该停住脚问清楚才对。
“喂,肖翔——”
“啊!找到了!”似是找得太专注没听见身旁人有开口说话,猛地惊喜地轻轻低喃,探手抓了人就往咖啡屋的一角走过去,“你们怎么躲在这么靠边的一桌,我找了好久!”
“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被抱怨的男生连声说。也不知道他的“不好意思”是回答还是歉意?
苗忆琦有些怔怔地瞪着身前这一桌亦抬头睁睁瞅着她看的两个人,半晌,失声叫道:“小、小敏!陈竞胜!”
眼前二人不是她许久不曾联系过的国中同学之二是谁?
她下意识地扭头质问肖翔:“你带我见他们做什么?”
“喂喂喂,不带这样的好不好?国中的时候我们也算是‘相亲相爱’地过了三年,别一副见到仇人一样的大便脸嘛,我又没得罪妳。”坐在“不好意思”的陈竞胜旁边的女生——小敏失笑道,“再说了,我还没跟妳算一暑假失联、人间蒸发到现在的账呢,怎么说都应该是我吼妳才对!”
“小敏!”咬牙、横眼。
在肖翔的示意下入座到两人对面,苗忆琦毫不掩饰地向对座抛去“请噤声”的视线。
怎么说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就算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仍是了解的,小敏丝毫不以她不友善的态度为忤。
“好吧,横竖今天出来是为了别的事情,不损妳了。”说着,小敏给了身旁人一个重重的手拐子,“你倒是快说话啊。”
“噢!痛!” 陈竞胜惊叫一声。“妳怎么就不能温柔一点啊!”
“嘿!还给你机会让你嫌了是不是?知道痛才好咧。明明就是你的问题,人家都到了半天你还扭扭捏捏不开口,什么男人啊你!”小敏骂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倒是苗忆琦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以为两人快要吵起来,忙从中扮演和事佬:“呃、小敏,妳不要那么……”粗暴啦!
最后那两个字她根本不好说不出口,只好用眼神意会意会。
“没关系啦小苗,这家伙皮厚得很,不会被刺激到的。”
说完,亲昵地拍了拍身旁人的肩,再一脸甜蜜地靠在上面。
人家都表现得如此明白了,苗忆琦也不能装自己没看懂,“你们……在交往?”
“嘿嘿……”熊掌挠挠头。
“恭喜。”
“嘻,谢谢……噢——”又挨了一记爆栗子。
“谢你个大头!还不快把你自己闯的祸解释清楚先?”亲亲女友怒目以对了!
“唉,妳总要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嘛!”
“还准备?都‘准备’快一天了你!”
两个冤家开始二人世界,你来我往斗着嘴,不过又恰到好处地让苗忆琦了解到他俩今天出现在咖啡屋里的目的。
“解释……闯的祸?”她喃喃重复。
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座的人都能听清的音量有效阻止了一头陷入“妳骂我点头”乐趣中的两人。各自咳了下,小敏更趁机送给男友一个埋冤似的白眼。
“咳……那个什么,小苗妳和唐若阳……”见到对座人在挑眉,陈竞胜干笑两声,硬着头皮说完明知故问的话,“还没和好啊?”
对座的表情于是转为疑惑不解,不明白他的问话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发现理所当然应该发生的事情却没有发生一般意外。
“对不起!”
突然站起来九十度大鞠躬,他的举动吓得苗忆琦差点没从座位上跌下去。
四周距离比较近的几桌亦同时投过来关切的目光,肖翔和小敏连忙携手向他们表示此处无碍的安抚笑容。
而苗忆琦正忙不迭用力吞咽下因为被吓一大跳而过度分泌的唾液。
“怎、怎么了。” 紧张得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再抬起的脸上充满愧疚,“直到昨天肖翔打电话给小敏,我才知道当初我一个不服气之下做的恶作剧害你们之间到现在还存有误会。抱歉!”
他又埋下头,一副要大要骂全凭妳处置的认错样儿。
“……啊——?”
呆滞了片刻,苗忆琦张大嘴,仅有单音的反应。
“你先坐下来说啦,”肖翔摆摆手向陈竞胜示意,“最好是从头到尾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不然小苗不一定能懂你在说什么的。”
“就是说嘛,你没头没脑的给人家道歉,天知道为什么?”小敏跟着吐槽。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他坐回到座位上。
“小苗妳那天听到了,对吧?”想了想,他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苗忆琦顿了须臾,“那天?哪天?”
不知道她是真不晓得还是装不明白,陈竞胜忽的——说不清是因为尴尬或是疲惫,泄愤似地扒了扒头发。
“考前温书假还没开始,我们留在学校的最后一天。那天不是轮到我们组做清洁吗,所以决定我们四个男生打扫教室,妳们有四个女声去清理公共卫生区……就是那天。”
看到苗忆琦微微动了动唇瓣,恍惚做出“喔”的唇语,便当作她已经回想起来,继续往下说。
“我们几个在教室里聊天的时候,妳有回来过,但是没有进教室,对吧。”他咧嘴笑得很勉强,“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那时候其实我呢……嗯,‘那个’妳,嘿嘿嘿……”
“切!暗恋就暗恋嘛,敢做不敢说喔?还什么‘那个妳’呢,真是笑掉我大牙咯!”
小敏毫不客气打断某人无止境的干笑声。
被堵住笑得人更加不自然地干咳了好多下。
苗忆琦诧异地愣了愣,随即紧蹙眉宇关切地望着小敏。小敏一接收到她担心的视线立刻大咧咧地漾出笑靥,“安啦小苗,这是我早知道。都过去的事情了,我不会介意的。”
“是吗。”颔首。
不是反问。
太久没联系过的曾经的好友。
她连他两人现在在交往的事也是刚